林石从灶房出来，天已经亮了。
他昨晚睡得特别踏实，道主那个点头，像把他心里最后那点飘忽不定的东西给按实了。早上挑水的时候，感觉肩上的担子都轻了不少，不是水变少了，是心里有劲了。
勤行点里和往常一样，大家该嘛嘛。挑水的，劈柴的，扫院子的，没人说话，但气氛一点也不压抑，就是一种很专注的安静。
林石把水倒进缸里，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他扫得很仔细，呼吸跟着扫地的节奏走，一呼一吸，体内那股气就跟着转一圈。转得比昨天还顺溜。
他正扫到院子中间那口井旁边，院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声音很大，很刺耳，和勤行点平时的安静完全不一样。
“就这破地方？以前不就是堆杂役的地方吗？”
“听说现在叫什么‘勤行点’？笑死人了，一群没灵的废物，聚在一起就能修行了？”
三个年轻人从院门外晃了进来。
林石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三个人他有点印象。不是勤行点的人，是以前青云宗的外门弟子。穿的衣服料子比杂役的好不少，虽然也有点旧了，但能看出来以前的派头。为首的那个叫赵虎，林石记得他，三年前就有下品灵，在杂役面前特别横。
赵虎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眼睛斜着看了一圈，嘴角撇着，一脸看不起人的样子。
他旁边一个叫孙豹的，用脚踢了踢堆在墙边的柴火，“哟，柴劈得还挺整齐。可惜啊，劈得再整齐，也就是个劈柴的命。”
最后一个叫钱彪的，年纪小点，跟着嘿嘿笑。
院子里活的人都停下了，看着他们三个，没人说话。李叔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赵虎走到一个正在默默劈柴的老杂役面前，那老杂役低着头，没理他。
“喂，老头，”赵虎用下巴指了指他，“看见师兄进来，不知道行礼？以前的规矩都忘了？”
老杂役手停了一下，还是没抬头，低声说：“现在……没这规矩了。”
“没这规矩？”赵虎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谁说的没这规矩？天赋好的就是师兄，没灵的就是杂役，天经地义！你们还真以为世道变了？我告诉你们，那是道主他老人家一时兴起！等哪天他不管了，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孙豹在旁边帮腔：“就是！修炼靠的是灵，是天赋！你们这群废物，再勤快有什么用？还能赶上我们？”
钱彪也跟着喊：“赶紧的，该行礼行礼！看着就碍眼！”
林石握着扫帚，手指有点发白。他看着那三个人的嘴脸，一下子就想起了三年前，自己跪在青石板上的样子。那种被人用脚踩在头顶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但他没动。道主昨天才来过，点了头。这世道，真的变了。
赵虎见没人动，火气更大了。他几步走到井边一个正在打水的年轻杂役旁边，那杂役刚提上来半桶水。
“让你行礼听见没？”赵虎伸手就推了那杂役一把。
杂役没防备，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水桶咣当一声掉井里了，水溅了赵虎一身。
“妈的！”赵虎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水渍，脸色一下子黑了，“给脸不要脸！”
他抬起脚，就要往那杂役身上踹。
“住手！”
林石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话就喊出口了。
他扔下扫帚，跑了过去，挡在了那个年轻杂役前面。
赵虎的脚停在半空，他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林石，“你谁啊？轮得到你出头？”
林石心跳得厉害，但他没退，“这……这里是勤行点，道主定下规矩，不准欺压，不准动手。”
“道主？规矩？”赵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收回脚，走到林石面前，几乎贴着脸，“小子，你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配提道主？道主那是管大事的！谁有空天天盯着你们这群杂役？”
他伸手，用力戳了戳林石的口，“我告诉你，规矩就是，有灵的，就是比你们这些废物强！以前是，以后也是！你们再怎么折腾，也是底层！”
林石被他戳得后退了半步，口发闷。
孙豹和钱彪围了过来，把林石和那个年轻杂役堵在中间。
“虎哥，跟这种废物废什么话，”孙豹捏了捏拳头，“不听话，打一顿就老实了。反正现在也没人管。”
赵虎盯着林石，忽然笑了，笑容很冷，“行啊，想当出头鸟是吧？我成全你。”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林石的衣领。
林石想挣，但赵虎手上带着灵力，劲很大，他挣不开。
“看见没？”赵虎揪着林石，把他转向院子里其他人，“这就是不守旧规矩的下场！你们谁还想试试？”
他扬起另一只手，就要往林石脸上扇。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李叔想冲出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大家眼里有愤怒，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等待。
就在赵虎的手快要碰到林石脸的时候。
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太阳光，是一种很淡，很柔和的白光，从天上照下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但此刻看起来，不像天了，像一面巨大无比、光滑到极致的镜子。镜面微微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每个人心里都跟着一颤。
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白光，从那镜面一样的天空中落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赵虎、孙豹、钱彪三个人身上。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三个人就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用很大的力气迎面撞上了一样。
“啊！”
“呃啊！”
三声短促的惨叫。
赵虎揪着林石的手一下子松开了，他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砰一声摔在三四步外的地上。孙豹和钱彪也一样，被震得倒飞出去，摔成一团。
他们没受什么重伤，就是摔得七荤八素。
但三个人脸上的表情，比受了重伤还可怕。
那是极致的恐惧。
赵虎趴在地上，抬头看着那片已经恢复正常的天空，浑身抖得像筛糠，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豹和钱彪更不堪，直接缩成一团，头都不敢抬。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几秒，李叔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发颤：“是……是道主定下的规则……欺辱勤勉，宣扬伪道，破坏大同者……天地自惩……”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的嘴。
“真的是天道规则！”
“自己动了！没人控，自己就动了！”
“道主他……他把规矩刻在天上了！”
林石还站在原地，衣领被扯得有点乱。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赵虎并没真的打到他。他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但他好像又看到了昨晚道主那双如镜的眼睛。
平静，清淡，照透一切。
原来，道主真的不用亲自来。他定的规矩，就在这儿，看着每一个人。你守规矩，没事。你越线，天就罚你。
简单，直接，没一点商量。
赵虎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腿还是软的，差点又跪下。他看都不敢再看院子里的人，更不敢看天，低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走……快走……”
孙豹和钱彪连滚爬爬地起来，三个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院门外跑，背影狼狈得像三条丧家之犬。
他们再也没敢回头。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大家都笑了，不是大笑，就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的笑。
“真来了！”
“还以为他们多厉害呢，结果天道一下就给收拾了！”
“以后看谁还敢来咱们这儿撒野！”
李叔走到林石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胆气！”
林石没说话，他感觉身体里有一股气，在刚才那一下之后，突然就窜起来了。不是害怕，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坚实、很滚烫的东西，从肚子那里升上来，瞬间冲遍了全身。
他下意识地按照《勤能补拙》里的法子，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进去，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身体里那股气，像小溪流。现在，像一下子涨水了，变成了小河，哗啦啦地在他身体里冲撞，流过的地方又热又胀，充满了力气。
他握了握拳头，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林石，你……”李叔看着他，眼睛瞪大了，“你突破了？引气境？”
林石愣了一下，仔细感觉了一下身体。那股气不再微弱游丝，而是实实在在地在固定的路径里运转，周而复始。
他真的突破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有微弱气感的凡人杂役了。他是引气境的修士。靠挑水，劈柴，扫地，拔草，一天天攒出来的。
“嗯。”林石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
院子里的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有羡慕，但更多的是高兴和鼓励。
“好样的！”
“又一个！咱们勤行点第三个靠自己突破的了！”
“看来天道不光罚坏的，也看着好的呢！”
林石听着大家的话，心里那点因为突破而产生的波澜，慢慢平复下去。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还是那样，像一面安静的镜子。
他知道，道主可能正在这面镜子的某处看着。也可能没看。
但没关系。
规矩立在那儿了。
天在上面看着。
他在下面，好好走他的路就行。
他弯腰，捡起刚才扔掉的扫帚。
院子还没扫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