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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装傻。
比所有人都以为的更傻。
洗衣服的时候,我故意洗不净。
县太爷的官袍,我搓完还有块污渍在上面,管事的婆子骂我,我就低着头,不说话,眼眶红红的,像要哭。
下次还这样。
厨房分饭的时候,我故意去晚了,拿到的是最差的剩饭。
刘厨娘骂我,我就傻笑,笑得露出牙花子,像个缺心眼的。
下次还晚到。
有人跟我说话,我就慢半拍反应。
「啊?」一声,愣愣地看着人家,等人说第二遍,再「哦」一声,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天下来,管事的婆子看见我就皱眉。
「这丫头脑子有毛病吧?」
「洗衣房的,新来的,傻得很。」
「怪不得分去那儿。」
我听着这些话,低头搓衣服,搓得很慢,很笨,像永远学不会。
老洗衣妇在旁边晾衣服,没看我。
晚上,她来我屋里。
不是杂物间那间,是她的屋。
比我的大一点,也还是破,但至少有个窗户,窗纸糊着,不透光。
她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窜一窜的。
「你是故意的。」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没说话。
「比她们都聪明。」她说,「聪明人会活得久。」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叠纸。
「这是上一个聪明人留下的。」
我接过来。
纸发黄,边角卷起来,是手写的字。繁体,有些地方洇了水,看不清。
但我能看懂大概——
是一个女人写的记。
写她怎么来到这个县衙,怎么遇见县太爷,怎么教他识字,怎么教他写诗,怎么教他看世界。
写她怎么爱上他。
写他怎么在最爱她的时候,亲手把她推下那口井。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个,跑。别回头。别告诉他你叫什么。尤其,别叫——」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看不清了。
我抬起头,看着老洗衣妇。
「她叫什么?」
老洗衣妇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窸窣响。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灭了。
黑暗里,她的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
「没人知道。她死的那天,我按着她的头,问她叫什么。她说,别说,说了就死定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被推下去了。至死没开口。」
我攥着那叠纸,攥得手心出汗。
「你是谁?」
黑暗中,她沉默了很久。
「我是唯一一个,想救她,没救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