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夜航》·第十章 边境雨夜的告白
一、2026年5月20 丙午年四月初三 16:20
雨打在卫生院灰白色的墙面上,溅起细密的水雾。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老旧的风扇在天花板上缓慢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叶风坐在病床边的木凳上,看着苏瑾苍白的睡颜,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与温柔。
她的左手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前,右手轻轻搭在床单上,手指纤细修长,指关节处有常年洗手消毒留下的细纹。额头上贴着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长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被汗水粘在脸颊和脖颈处,发梢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即使睡着了,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唇色很淡,几乎和脸色一样白,下唇有一处被自己咬破的伤口,结了细小的血痂。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的瓷器,却又带着一种倔强的生命力。
叶风伸出手,想替她拂开脸上的发丝,但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时停住了。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在出租车上,她也是这样疲惫地睡着,也是这样毫无防备地露出脆弱的一面。
那时候他还是个出租车司机,她是深夜下班的医生。他们之间只有简单的乘客与司机的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但现在,她穿越两千多公里,冒着大雨,甚至出了车祸,只为了来找他。
“傻子。”叶风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雨却越下越大。远处的山峦完全隐没在雨幕中,只有近处的几栋吊脚楼亮起了昏黄的灯光。边境小镇的夜晚来得很快,五点多天就全黑了。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是个四十多岁的傣族大姐,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
“你女朋友真好看。”大姐一边给苏瑾量体温一边说,“就是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叶风没纠正“女朋友”这个称呼,只是点点头:“她什么时候能出院?”
“观察一晚,明天早上要是没问题就能走了。”大姐收起体温计,“不过手臂的石膏得打一个月,定期来复查。你是她男朋友,可得照顾好她。”
“我会的。”
大姐看了看叶风,又看了看苏瑾,笑着说:“你们俩挺配的。一个帅,一个美,就是都太瘦了。等出院了,去街口那家‘阿昌过桥米线’,他家的汤最补人。”
“好,谢谢。”
大姐离开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叶风起身去打了壶热水,倒了一杯放在床头柜上凉着。苏瑾喜欢喝温水,不喜欢太烫的,这个习惯他记得。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下,看着窗外的雨夜发呆。三个月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边境小镇的生活,习惯了修车的机油味,习惯了听不懂的傣语和景颇语,习惯了一个人吃饭睡觉。但苏瑾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陈发来的消息:“小陈,那姑娘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叶风回复:“没事,明天出院。铺子今天早点关吧,雨大。”
“行,你自己也注意。需要啥给我打电话。”
放下手机,叶风听见床上传来细微的动静。转过头,看见苏瑾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的黑珍珠,清澈,温柔,带着刚睡醒的迷蒙。
“你醒了。”叶风站起来,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头疼吗?想不想喝水?”
苏瑾轻轻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不疼。你一直在这里?”
“嗯。”
“几点了?”
“六点多。”
苏瑾挣扎着想坐起来,叶风赶紧扶住她,在她背后垫好枕头。这个过程中,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肩膀和后背,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热和骨头的纤细。
“小心点,左手别动。”叶风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苏瑾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倒水,试温度,递到她嘴边。他的动作很熟练,带着一种军人才有的利落和细致。但眉宇间的那抹温柔,是她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
“叶风。”她轻声叫他的名字,不是“叶师傅”,而是“叶风”。
叶风手一顿,抬眼看着她。
“这三个月,你过得好吗?”苏瑾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这三个月的经历都看进眼里。
“还好。”叶风说,把水杯递给她,“修车,吃饭,睡觉。很平静。”
“平静就好。”苏瑾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滋润了她涩的喉咙,也让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我有时候会想,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安全,有没有受伤。”
她顿了顿,放下水杯,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每次医院有重伤病人送来,我都很害怕,怕是你。每次看到新闻里出车祸,我也很害怕,也怕是你。这三个月,我每天都活在担心里,睡不着,吃不下,做手术都会走神。”
叶风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又酸又疼。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不值得她这样,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后来我想通了。”苏瑾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与其在这里担惊受怕,不如去找你。至少亲眼看到你,知道你平安,我才能安心。”
“所以你就来了?”叶风的声音有些发紧,“一个人,什么都不带,就这么来了?”
“我带了的。”苏瑾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带了三天的换洗衣服,还有你给我的那张名片——虽然你从来没给过我你的号码,但我一直留着。我想,如果找不到你,至少我试过了,不后悔。”
叶风想起那张名片,是很久以前他随手给她的,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车牌号。他没想到她会一直留着,更没想到她会凭着这么点信息,千里迢迢地找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我问了赵明薇。”苏瑾坦白,“一开始她不肯说,后来我告诉她,如果不告诉我,我就自己查,查不到就一直查。她可能怕我乱来,就告诉了我大概的位置。然后我查了边境线上所有叫‘勐卯’的小镇,一个个排除,最后锁定了这里。”
她说得很简单,但叶风知道这中间有多难。一个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女医生,要查一个刻意隐藏行踪的人,还要穿越半个中国,来到这个偏远的边境小镇。这其中需要的不只是决心,还有勇气,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你真是个……”叶风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叹口气,“真是个傻子。”
“你也是。”苏瑾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所以我们俩傻子在一起,正好。”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昏黄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层温暖的薄纱,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叶风,”苏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这三个月,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要联系我?”
叶风沉默了。他看着她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心里那堵筑了多年的墙,终于轰然倒塌。
“想过。”他最终说,声音很沉,很认真,“每天都想。早上修车的时候想,中午吃饭的时候想,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更想。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手术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不能联系你。孙正豪还没抓到,他背后的势力还在。我联系你,只会把你置于危险之中。所以我忍住了,一次都没联系。”
苏瑾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但她很快擦掉,深吸一口气:“那现在呢?现在我来了,你打算怎么办?把我赶走?还是让我留下?”
这个问题叶风想了很久。从接到护士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理智告诉他应该让她走,回海州,回到安全的地方,过她该过的生活。但情感上,他舍不得。看着她苍白脆弱却倔强坚定的脸,他狠不下心。
“留下吧。”他最终说,像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不能擅自行动,不能冒险,不能……”
“不能让你担心。”苏瑾接过话,眼睛亮晶晶的,“我答应。但你也要答应我,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不要自己扛着。我是医生,也是成年人,我能帮你,能分担。”
叶风看着她,这个外表柔弱的女人,内心却强大得让他心疼,也让他心动。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好。”他说,“我答应你。”
苏瑾笑了,笑容像雨后的阳光,瞬间点亮了整个病房。她抬起右手,握住叶风的手,十指相扣。
“那我们说定了。”她说,“你不准再跑了,我也不准再让你一个人扛着。我们一起面对,不管未来有什么,我们一起。”
叶风握紧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和柔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觉得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被填满了。
窗外雨声渐沥,夜色渐浓。在这个偏远的边境小镇,在这个简陋的卫生院里,两颗漂泊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宿。
二、5月21 丙午年四月初四 08:30
清晨的勐卯镇在雨后的阳光中苏醒。
昨夜的大雨洗净了天空,此刻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悠飘过。街道两旁的芭蕉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山峦青翠欲滴,山顶萦绕着薄薄的雾气,像仙境一般。
叶风办完出院手续,扶着苏瑾走出卫生院。她的左臂还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前,右手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包——里面是她带来的三套换洗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
阳光有些刺眼,苏瑾眯了眯眼睛。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下身是米色的休闲裤,脚上是白色的平底鞋。长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素颜,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些,有了点血色。即使手臂受伤,衣着简单,她依然美得净清爽,像雨后的栀子花,不张扬,但自有芬芳。
“你住的地方远吗?”苏瑾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不远,走路十分钟。”叶风接过她的行李包,很轻,里面真的只有几件衣服,“能走吗?要不要我背你?”
“不用,我能走。”苏瑾摇头,但刚迈出一步,就因为腿软晃了一下。叶风赶紧扶住她。
“还是小心点。”他说,脆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扶着她,“慢慢走,不急。”
两人沿着小镇的主街慢慢走。清晨的小镇很热闹,街边摆满了早市的小摊,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味:米线,饵块,烤豆腐,还有不知名的香料味道。
路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一个英俊但冷峻的男人,扶着一个美丽但受伤的女人,这样的组合在这样的小镇上很少见。有几个认识叶风的人打招呼:
“小陈,这姑娘是?”
“朋友。”叶风简短地回答。
“女朋友吧?长得真俊!”
叶风没否认,只是点点头,继续扶着苏瑾往前走。苏瑾的脸微微泛红,但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叶风的手臂。
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一栋老旧的吊脚楼前。楼是木结构的,有两层,外墙的漆已经斑驳,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一楼是“老陈修理铺”,卷帘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摆满了摩托车零件和工具。二楼是住的地方,有个小小的阳台,摆着几盆绿植。
“就是这里。”叶风说,扶着苏瑾走进修理铺。
铺子里很乱,但乱中有序。左边靠墙是一排工具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扳手、钳子、螺丝刀。右边是工作区,有两辆正在修理的摩托车,地上摆着拆下来的零件。最里面是个小小的休息区,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茶具和几个空泡面桶。
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照进来,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投出几道光柱,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有点乱。”叶风说,把苏瑾扶到沙发上坐下,“你先坐,我去收拾一下。”
“不用,这样挺好。”苏瑾环顾四周,眼里满是好奇,“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
“嗯。平时修车,有时候也帮人改装。”叶风倒了杯水给她,“老陈——就是这儿的老板,是我父亲的战友,人很好,你待会儿就能见到他。”
正说着,里屋的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他个子不高,很瘦,皮肤黝黑,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很有神。左腿有点跛,走路一瘸一拐的。
“小陈回来啦?”老陈看见苏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姑娘就是昨天出车祸的那位?长得可真水灵。”
“陈叔,这是苏瑾。”叶风介绍,“苏瑾,这是陈叔,这儿的老板。”
“陈叔好。”苏瑾想站起来,被叶风按住了。
“坐着坐着,别客气。”老陈摆摆手,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仔细打量苏瑾,“姑娘,你是从海州来的?”
“嗯。”
“跑这么远来找小陈,不容易啊。”老陈感叹,“这小子,来了三个月,话不多,但活儿得好,人也实在。就是总一个人闷着,我看着都着急。现在好了,你来了,他有人说话了。”
苏瑾看了叶风一眼,笑了笑:“陈叔,这三个月麻烦您照顾他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陈站起来,“你们聊,我去买点菜,中午好好吃一顿,给姑娘补补。”
他拄着拐杖出去了,铺子里又只剩下叶风和苏瑾。
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透进来,在苏瑾身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背后是堆满零件的货架,面前是沾满油污的地面,但这个画面却出奇地和谐——像一朵洁白的花,开在杂乱但真实的人间。
“这里挺好的。”苏瑾轻声说,“有生活的气息。”
叶风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苍白的侧脸:“跟海州比,这里太简陋了。你可能不习惯。”
“不会。”苏瑾摇头,“我是医生,什么环境都待过。而且……”
她转过头,看着叶风,眼神温柔:“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叶风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他看着她,这个外表柔弱的女人,总是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击中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你的房间在楼上?”苏瑾问,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嗯,二楼有两间房,我住一间,陈叔住一间。陈叔说让你住他那间,他睡楼下。”
“那怎么行?我睡楼下沙发就好。”
“陈叔不会同意的。”叶风站起来,“走吧,我扶你上去看看。楼梯有点陡,小心点。”
他扶着苏瑾,慢慢走上木楼梯。楼梯确实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很小,只有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各有一扇门。
叶风推开左边的门:“这是陈叔的房间,他收拾过了,很净。”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但收拾得很整洁,床单是刚换的,有阳光的味道。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街道和远处的山。
“很好。”苏瑾在床边坐下,床很硬,但很净,“比医院的病床舒服多了。”
叶风把她的行李包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说:“你……你先休息,我下去活。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用特别买,你们平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苏瑾说,顿了顿,又问,“你中午一般怎么吃?”
“有时候陈叔做,有时候我出去买,有时候泡面。”叶风老实回答。
苏瑾皱了皱眉:“泡面没营养。今天中午我做饭吧,虽然只有一只手,但简单的菜还是能做的。”
“不行,你是病人,需要休息。”
“做饭不累,而且……”苏瑾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我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在海州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能给你做饭,该多好。”
叶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苏瑾总是这样,用最自然的方式,说着最动听的话,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那……我帮你。”他最终说。
“好。”苏瑾笑了,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叶风下楼继续修车,苏瑾在房间里休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她躺在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工具声,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担心和奔波,都值得了。
至少现在,她找到他了。他在哪里,她就在哪里。这就够了。
三、12:10 修理铺二楼
午饭的香味从二楼飘下来时,叶风刚修好一辆摩托车的发动机。他洗了手,走上楼,看见苏瑾正站在简易灶台前忙碌。
灶台很小,只有一个单灶的煤气炉,一个炒锅,一个汤锅。苏瑾用右手作,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她背对着门口,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臂。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番茄炒蛋的酸甜,青菜的清新,还有鸡汤的浓郁。
“需要帮忙吗?”叶风站在门口问。
苏瑾转过头,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不用,马上好了。你洗手了吗?”
“洗了。”
“那坐下等吧,汤马上就好。”
叶风在桌边坐下。桌子很小,是折叠的,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很净。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空心菜,还有一锅正在冒热气的鸡汤。虽然简单,但颜色搭配得很好,看起来很有食欲。
苏瑾把汤锅端过来,小心地放在桌子中央。然后盛了两碗饭,递给叶风一碗。
“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她在叶风对面坐下,眼神里带着期待。
叶风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送进嘴里。酸甜适中,鸡蛋很嫩,番茄的汁水饱满,很好吃。
“怎么样?”苏瑾问,像等待老师打分的学生。
“很好吃。”叶风认真地说,“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苏瑾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多吃点。你太瘦了,得补补。”
两人安静地吃饭。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子上,在饭菜上投出温暖的光影。楼下偶尔传来街道上的喧闹声,远处有摩托车驶过的声音,但这一切都像是背景音,反而让这个小空间显得更加宁静温馨。
“叶风。”苏瑾忽然开口。
“嗯?”
“你能跟我说说吗?这三个月,你在这里的生活。”苏瑾看着他,眼神温柔而认真,“我想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是怎么过的。”
叶风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很规律。早上七点起床,洗漱,下楼开门。八点开始修车,中午吃饭,休息一会儿,下午继续修车,晚上六点关门。有时候会跟陈叔喝点酒,聊聊天。周末去镇上逛逛,买点生活用品。”
他说得很简单,但苏瑾听得很认真,像在听什么重要的事。
“修车累吗?”她问。
“不累,比开出租车轻松。”叶风说,“至少不用整天在路上跑,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应付各种奇怪的乘客。”
“那你喜欢这里吗?”
叶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说不上喜欢不喜欢,但挺适合现在的我。安静,简单,没人认识我,没人打扰我。”
“那以后呢?”苏瑾问,声音很轻,“以后你想一直留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叶风想过很多次。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但答案总是模糊的。
“不知道。”他最终说,“海州那边的事还没完,孙正豪还没抓到,老猫他们的仇还没报。我迟早要回去,把该做的事做完。”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苏瑾说,语气不容置疑。
叶风看着她,这个外表柔弱的女人,眼神却坚定得像磐石。
“会很危险。”他说。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你在那里。”苏瑾打断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叶风,我不是那种需要人保护的花朵。我是医生,我救过人,也送走过人,我知道生命的脆弱,也知道生命的可贵。但正因为知道,我才更清楚,有些事,有些人,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值得。你做的那些事,你的坚持,你的执着,你的善良,都值得。所以,别想甩开我。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要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如果你要回海州面对危险,我就陪你一起面对。如果你要留在这里过平静的生活,我就陪你一起过平静的生活。总之,这次你别想一个人。”
叶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填满了,又暖又涨。他看着苏瑾,这个穿越两千多公里来找他的女人,这个即使受伤也要给他做饭的女人,这个说要陪他面对一切的女人。他何德何能,能遇到这样的人,能得到这样的感情?
“苏瑾,”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苏瑾笑了,笑容里有泪光,“叶风,你总觉得自己不值得,总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好的东西。但你错了。你值得最好的,你也配拥有最好的。只是你从来不给自己机会,也从来不给我机会。”
她伸出手,握住叶风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但很暖。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她轻声说,“让我们试试,看能不能一起,把子过好。”
叶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苏瑾期待的眼神。心里那堵筑了多年的墙,终于彻底倒塌,碎成一地尘埃。
“好。”他说,反手握紧她的手,“我们试试。”
苏瑾的眼泪掉了下来,但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她用力点头:“嗯,我们试试。”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在这个偏远的边境小镇,在这个简陋的房间里,两颗漂泊的心,终于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归途。
午饭继续。叶风给苏瑾夹菜,苏瑾给叶风盛汤,两人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分享一顿简单的午餐。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
吃完饭,叶风收拾碗筷,苏瑾要帮忙,被他按住了。
“你是病人,坐着休息。”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苏瑾只好坐在椅子上,看着叶风在灶台前忙碌。他洗碗的动作很熟练,很认真,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棱角分明,很好看。
“叶风。”她又叫他。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苏瑾犹豫了一下,脸微微泛红,“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叶风洗碗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苏瑾,眼神很深,很沉。
“喜欢你这样的。”他说得很直接,很坦然。
苏瑾的脸更红了,但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叶风转回身,继续洗碗,“聪明,善良,勇敢,坚强,长得好看,做饭好吃,还会医术,能救人,也能照顾人。这样的女生,谁会不喜欢?”
他说得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苏瑾心上,敲得她心跳加速,脸发烫。
“那你……”她鼓起勇气,继续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叶风沉默了。他把洗好的碗擦,放好,然后擦手,走到桌边坐下,看着苏瑾。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可能从第一次在车上,你累得睡着的时候。可能从你在面馆里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可能从你每天给我发消息,问我好不好,吃饭了没有的时候。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喜欢上了。”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苏瑾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我也是。”她说,声音哽咽,“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你背王去医院的时候,可能是你听我唠叨的时候,可能是你说‘累了就说说话,不丢人’的时候。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离不开了。”
叶风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对待稀世珍宝。
“别哭了。”他说,“眼睛会肿。”
“嗯。”苏瑾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叶风没办法,只好把她轻轻拥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软,很小,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皂角的清香。她在他怀里轻轻颤抖,像受惊的小动物,但很快就安静下来,靠在他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叶风。”她在怀里闷闷地说。
“嗯?”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我知道。”
“那你也喜欢我吗?”
“喜欢。”叶风说,手臂收紧了些,“很喜欢很喜欢。”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在这个偏远的边境小镇,在这个简陋的房间里,两颗心终于坦诚相见,也终于紧紧相依。
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未了的恩怨,未报的仇,未完的事,总有一天会了结,会报答,会完成。
而现在,他们只想好好珍惜这难得的平静,这难得的幸福。
因为来之不易,所以格外珍贵。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