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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7章 牌位之林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在密密麻麻的牌位上投下交错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无数挺直的脊梁,撑起了这间屋子,也撑起了沈家百年的天。

风从门口吹进去,穿过牌位之林,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无数英魂在叹息。

整个后院,死一般寂静。

连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士兵,都闭紧了嘴,本能地对这些百年来战死沙场的英魂,生出了恐惧和敬畏。

宋明月站在门口,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见过死人。

前世在擂台上,她见过对手被打断肋骨吐血倒地,这一世在山寨,她见过土匪火拼后的尸山血海。

但她没见过这个。

没见过这么沉默的,这么整齐的,这么……沉重的死亡。

每一块牌位,都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父亲的儿子,一个妻子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

而现在,他们都成了牌位上冰冷的字。

成了这座沉默的牌位之林里,一块沉默的木板。

“这屋子……”沈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沈家的祠堂。”

“里面供的,是沈家百年来,所有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儿郎。”

他顿了顿,看向赵统领:“赵统领,要进去抄吗?”

赵统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敢进吗?

他敢踏进这片牌位之林吗?

敢在这么多战死英魂的注视下,说“老子是来抄家的”吗?

他不敢。

别说他不敢,就是他主子来了,也得在这间屋子前低头。

“我……”赵统领发不出声音。

“不敢进,就滚。”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沈惊澜还靠着廊柱,但他看向赵统领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笑意,只剩下锐利的光。

“沈家的祠堂,”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像刀一样扎进赵统领心里,“只迎忠烈,不纳小人。”

赵统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死死盯着沈惊澜,又看向那片牌位之林。

然后,他猛地转身。

“走!”声音嘶哑,像逃。

士兵们赶紧跟上,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再往祠堂里看一眼。

转眼间,后院又空了。

只剩下沈惊澜,和沈叔那四个。

宋明月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着最深处那块空着的牌位。

然后,她缓缓转身。

目光落在沈惊澜身上。

他还在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苍白的脸上那点不正常的红晕刺眼得要命。他就这么靠着廊柱,像随时会碎掉。

可宋明月看着他,却忽然想起刚才牌位林里,那些战死时不过十七八、二十出头的名字。

沈惊澜今年二十四。

如果他没有胎中带毒,如果他没有被养废,如果他像沈家其他儿郎一样习武从军……

他现在,是不是也该在某块牌位上,有一个名字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宋明月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疼。

但闷得慌。

她提着刀,走到沈惊澜面前。

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脖颈后的木枷。

“走。”她说,声音有点硬。

沈惊澜被她拎得一个踉跄,勉强站稳,低低咳了两声,才哑声说:“娘子……轻点……”

宋明月没理他,拎着人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沈叔的声音:

“少夫人。”

宋明月脚步一顿,没回头。

“侯爷离京前,曾来祠堂待了一夜。”沈叔的声音很沉,“他在那面空牌位前站了很久,最后说……”

他顿了顿:“‘若我回不来,谁能拿起那把青龙偃月刀,谁就是沈家的……当家人’”

宋明月握着刀柄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然后,她拎着沈惊澜,大步离开了后院。

走到月亮门时,她听见沈惊澜带着笑意的声音:“娘子刚才……是在担心我?”

宋明月脚步没停,声音冷硬:“你想多了。”

沈惊澜低低笑起来,笑到一半又咳:“咳咳……是,娘子说得对。”

宋明月没再理他。

只是拎着他脖颈后木枷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力道。

而他们身后,祠堂的门还开着。

快到前院的时候,宋明月突然停下脚步。

手里还拎着沈惊澜后颈的木枷,她侧过头,声音清晰:“那些牌位,得带走。”

沈惊澜正低咳着,闻言肩膀顿了一下。

他没吭声,只是抬起眼,透过凌乱的额发看向宋明月。

宋明月以为他不赞成。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她补充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沈家现在这德性,不是那些牌位需要这帮孝子贤孙……”

她向前面探了探头,眼锋扫过满脸灰败的沈家人:“是沈家还活着的人,需要那些牌位。”

沈惊澜还是没说话。

他垂下眼,又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权衡。

宋明月有点不耐烦了。

她松开抓着他木枷的手,转身,正对着他:“你点个头,这事我去办。不点头……”

她握紧了手里的刀:“我也去办。”

这话说得不留余地。

但宋明月说完,却没动。她就那么站着,等着。等沈惊澜点头。

虽然刚才在祠堂,沈叔说了“谁拿起刀谁就是当家人”。

但宋明月不傻。

她看见了沈叔和沈惊澜之间那个短暂的眼神交流。

她也清楚,在这个宗族大过天的世道里,沈巍“失踪”,沈惊澜是嫡长子,是世子,无论身子多么不济,名声多么狼藉,也是沈家目前唯一能名正言顺,拍板定事的人。

她不缺这一句“同意”,但她要这个“名正言顺”。

沈惊澜终于抬起眼,他看着宋明月,看了很久。

久到宋明月以为他又要开始咳,或者又要说句虚飘飘的“娘子做主”。

但他没有,他只是很轻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

宋明月一怔。

“沈家被抄,这宅子朝廷之后会封存。”沈惊澜慢慢地说,每说几个字就要缓一口气,“那些牌位……留在祠堂,自有礼部派人打理,岁岁祭祀,香火不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后院的方向:“可若跟咱们走……流放路三千里,风沙、雨水、颠簸、逃难。”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等到了北漠,怕是……剩不下几块整板了。”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点冷酷。但宋明月听懂了。

他不是不想带,是在算那些象征沈家百年荣光的牌位,和沈家眼下这百来口活人,到底哪个更重。

“沈惊澜。”宋明月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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