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捕头猛的回过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床边的青年,脸上的神情接连变化。
“令狐公子……你这是何意?”
是啊。
自尽?
这四个字听起来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他这个办了半辈子案子的老捕头,都忽略了其中最不合理的地方。
宁中则和岳灵珊也呆住了,下意识看向令狐冲。
只见他从床上缓缓站起,因为起得急,身体还晃了一下。
宁中则心里一紧,就想上前扶住他。
令狐冲却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身子。
“王捕头,你是个聪明人。”
令狐冲一步步走到王捕头面前。
“你想想,一个能在华山派潜伏多年,心机城府都非同一般的人。”
“一个在被当众揭穿,关进大牢后,依旧能保持镇定的人。”
“他为什么会突然选择自尽?”
“他难道不知道,只要咬死不开口,就算是六扇门,也未必能拿他怎么样吗?”
“以月神教的行事风格,难道不会想办法救他出去?”
“他有活路不走,偏偏要在你们的牢房里,留下一封关键的信,然后上吊?”
令狐冲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
“王捕头,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顺利,太巧合了吗?”
“顺利的,就像有人早就写好了剧本,等着我们去看一样。”
王捕头的冷汗从他的额角渗了出来。
是啊。
太顺利了。
人证劳德诺自尽,物证密信凭空出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了魔教,指向了那个圣姑。
可那个隐藏在幕后,派手来灭口的同伙呢?
如果真是自尽,那这个同伙就彻底安全了!
这个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好一招金蝉脱壳!
好一招人灭口!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我的衙门里人?”
这个猜测,让他浑身发冷。
那可是官府的大牢!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不错。”
令狐冲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人,很可能就是你们内部的人。甚至,就是今晚负责看守大牢的人。”
“他们了劳德诺,再把那封信伪造成遗物,就是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死人身上,把水彻底搅浑。”
“到时候,案子上报六扇门,左冷禅和月神教的阴谋败露,武林大乱。谁还会去关注,一个小小的自尽的奸细呢?”
令狐冲的话,彻底击溃了王捕头最后的一丝侥幸。
王捕头踉跄着后退一步。
他明白了,这是一个他本无法想象的大局!
他死死的盯着令狐冲,有了一点点敬畏。
这个看起来重伤垂危的年轻人,心思之缜密,见识之深刻,实在可怕。
他拱了拱手,这一礼发自真心:
“多谢令狐公子点醒!王某鲁钝,险些酿成大错!”
“我这就回衙门!把今晚所有当值的人,全都给我控制起来!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王某人的地盘上,玩这种花样!”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令狐冲又叫住了他。
“王捕头,。今晚你我之间的对话,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审问的时候,也别打草惊蛇。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暗中观察,看谁最不正常。”
王捕头浑身一震,重重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房门关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岳灵珊张着小嘴,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大师兄,好像变得好厉害,也好陌生。
宁中则扶着门框,久久没有动弹。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令狐冲展露出的智慧和手腕,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这还是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冲儿吗?
人灭口,瞒天过海,这些词活生生在眼前上演,而主导这一切的,竟然是她的徒弟。
他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
令狐冲转过身,看向兀自震惊的师娘和师妹,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珊儿,天色不早了,你先回房休息吧。”
“记住,锁好门,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岳灵珊愣愣的点了点头,看着令狐冲,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听话的走回了房间。
屋里,只剩下令狐冲和宁中则两个人。
还有,床下那具冰冷的尸体。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冲儿。”宁中则终于开口,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她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令狐冲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在宁中则惊愕的目光中,轻轻关上了房门,甚至落下了门栓。
“师娘。”
“比起那个,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处理掉屋里的垃圾?”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的瞟向床下。
宁中则的身体猛的一僵,她这才想起,还有一个手,死在了这里。
一想到自己和一具尸体共处一室这么久,她就感觉一阵反胃。
“转过身去,捂住耳朵。”
令狐冲带着命令的口吻。
那语气,不像徒弟对师娘,更像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女人说话。
宁中则的脸颊有些发烫,但身体却鬼使神差的听从了他的指令。
她转过身,面对着墙壁,用手紧紧捂住了耳朵。
背后,没有传来拖动尸体的声音。
只有一股极为细微的内力波动一闪而逝,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和一股焦臭味。
宁中则的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令狐冲在做什么,但那股让她感到心悸的邪异感觉,又一次出现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好了,师娘。”
宁中则慢慢转过身。
房间里,那股焦臭味已经消失了。
她看向床下,什么都没有,地板净的仿佛那具尸体从来没有出现过。
“尸体呢?”
她颤声问。
“化了。”
令狐冲轻描淡写的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夜风吹进来,带走了屋里最后的异样。
宁中则看着他的背影,寒意从心底冒了出来。
毁尸灭迹,他竟然连这种江湖中最歹毒的手段都会。
他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令狐冲关上窗,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宁中则眼中的恐惧和疏离。
他知道,不解释清楚,这道裂痕会永远存在。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师娘,你在怕我?”
他轻声问道。
宁中则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但颤抖的睫毛已经出卖了她。
令狐冲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宁中则像触电一样,想把手抽回来。
可令狐冲的手,却铁钳一样牢牢抓着她,不让她挣脱。
熟悉又霸道的声音,又一次在她心底响起,安抚了她慌乱的情绪。
“我学的武功,确实霸道,也确实邪门。”
令狐冲凝视着她的眼睛,坦然道,“但师娘,你要记住。武功没有正邪,人才有。”
“如果不是它,你我早已死在破庙之中。”
“如果不是它,我们此刻也已经死在这个手的手下。”
“如果不是它,我也没办法,在未来的风雨中,保护你,保护珊儿,保护华山。”
他一句比一句重,宁中则的身体渐渐不再颤抖。
是啊。
他说得对。
若不是他,自己恐怕…… 一想到破庙中的焚心蚀骨和自己最后的疯狂,宁中则的脸颊就控制不住的升起一片红晕。
“可是,冲儿。”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我们,我们那样,是不对的。”
她说出了另一件让她惶恐不安,彻夜难眠的心事。
“不对?”
令狐冲忽然笑了。
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呵着热气道:
“哪里不对了?师娘的身体,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只记得,有人抱着我,哭着喊着求我救她。”
宁中则的脑子崩溃了,这些羞耻的画面,被他毫不留情的揭开。
她又羞又气,伸手就想推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