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筋动骨一百天。
武劲没有一百天。
三天后，口那处最重的淤青还泛着紫黑色，每次呼吸都带着隐约的刺痛，他就咬着牙下了床。
“武哥，你这伤……”林凡看着武劲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死不了。”武劲将最后一点粗盐混着温水吞下，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咸味在口中化开。盐能补充电解质，对伤势恢复有点帮助，聊胜于无。“林师弟，经阁那边，最近缺洒扫的人手吗？”
林凡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武哥，你想去经阁？那可是清闲差事，油水没有，但胜在安稳，盯着的人多。现在管经阁杂役安排的是刘管事，他……他跟赵管事不太对付。”
“不太对付？”武劲眼睛微眯。
“嗯。”林凡点点头，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刘管事是外门陈长老的人，赵管事背后是李副宗主那一系。去年外门库房采买的差事，刘管事想让他侄子接手，被赵管事搅黄了。两人明面上客客气气，私下里……”
武劲明白了。有矛盾，就有缝隙。
“刘管事这人，风评如何？有什么嗜好？”武劲问得直接。
林凡想了想：“刘管事这人……不算太贪，但好面子，喜欢听奉承话，还爱喝两口。他负责经阁和附近几个书库的杂役调配，手里有点小权，最讨厌别人说他‘没实权’、‘管些破书没出息’。上个月有个新来的杂役不懂事，抱怨分到经阁没油水，被他听见，当场打发去掏粪坑了。”
武劲心中有了计较。他起身，从床底摸出仅剩的十几枚铜钱——这是原主攒了半年，准备买双新鞋的。
“武哥，你这是……”
“去买半斤最便宜的烧刀子，再弄包五香豆。”武劲将铜钱塞给林凡，“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武哥！这怎么行！你的伤……”
“伤需要药，更需要机会。”武劲打断他，目光平静，“按我说的做。傍晚收工后，带我去见刘管事。”
林凡看着武劲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笃定和冷静，不像是一个十七岁重伤少年该有的。他咽了口唾沫，重重一点头：“好！”
傍晚，杂役院西头一间稍显整齐的砖房外。
林凡提着用油纸包好的酒和豆子，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武劲跟在他身后，挺直腰背，尽管每走一步口都闷痛，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异样。
“刘管事在吗？弟子林凡，带同屋的武劲来给您请安。”林凡敲了敲门，声音带着小心。
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点着油灯，一个穿着灰色管事服、身材微胖、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就着一碟花生米自斟自饮。见有人进来，他眼皮都没抬，自顾自抿了一口。
“刘管事。”武劲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动作标准，不卑不亢，“弟子武劲，伤势初愈，特来向管事报到，听候差遣。”
刘管事这才抬眼，上下打量武劲，尤其在武劲苍白的脸上和明显虚浮的脚步上停留片刻，嗤笑一声：“伤愈？我看你是差点没挺过去吧？赵昆下手倒是一如既往的没轻没重。”他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显然知道赵彪那档子事。
“劳管事挂心，些许小伤，不得事。”武劲面色不变，“弟子躺了三，深感虚度光阴，愧对宗门。听闻经阁乃外门清贵之地，藏书万卷，心生向往。若能得一份洒扫整理之职，与书卷为伴，涤荡身心，必能谨守本分，用心做事，不负管事信任。”
这话说得漂亮。既点明自己是被赵昆那边迫害的“受害者”，又抬高了经阁的地位，还表达了仰慕和踏实肯的态度。
刘管事神色果然缓和了些。他喜欢别人说经阁“清贵”，而不是“冷清”。“你小子，倒是个会说话的。不过经阁洒扫，讲究细致耐心，不能毛手毛脚，损坏了典籍，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弟子省得。”武劲恭敬道，“弟子虽愚钝，但自幼也认得几个字，分得清经史子集，做事最是仔细。管事若不信，可先让弟子试用三，若有一处不合规矩，任凭责罚。”
识字？
刘管事挑了挑眉。杂役弟子大多出身贫寒，识字的可不多。他负责经阁，偶尔也需要个能简单归置书籍、辨认标签的帮手，总比那些睁眼瞎强。
“识字？读过什么书？”刘管事语气松动了些。
“《宗门规训》、《大胤风物志略》通读，些许杂书游记，也偶有涉猎。”武劲回答得很有技巧，既显示基础，又暗示阅读面广，适合整理杂书。
这时，林凡适时地将酒和五香豆放在桌上，赔笑道：“刘管事，武哥他真心想做事，这点心意，给您润润喉……”
刘管事瞥了一眼那廉价的烧刀子和豆子，没说什么，但脸上最后那点矜持也消失了。他挥挥手：“罢了，看你还有点灵性。明卯时三刻，到经阁东侧门找老孙头，他会给你安排活计。记住，手脚净，眼睛也净，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碰的别碰。出了岔子，我也保不住你。”
“多谢管事！”武劲再次躬身，姿态做足。
出了门，林凡才长长舒了口气，擦擦额角的汗：“武哥，你刚才那番话……我听着都提气。”
武劲摇摇头，口又是一阵闷痛，低声道：“只是第一步。进去容易，站稳难。赵昆那边，不会轻易罢休。”
“那你还要去经阁？那里可没什么油水，也碰不到什么贵人……”林凡不解。
“我要的，本来就不是油水和贵人。”武劲望向暮色中远处那座三层飞檐、在众多建筑中显得格外古朴肃穆的楼阁，“我要的，是书。”
次，天刚蒙蒙亮。
武劲忍着疼痛，提前一刻钟来到经阁东侧门。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脸上布满老人斑的老者，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慢吞吞地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
“孙老，弟子武劲，奉刘管事之命前来。”武劲上前行礼。
老孙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武劲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地，声音沙哑：“嗯。进去吧。一楼西侧，‘杂部’丁字号书架到壬字号书架，归你打扫。每辰时前，须将地面清扫净，书架浮尘拭去。书架上的书，不得擅自取下，不得损坏。午时后可整理散乱书籍，需按编号放回原处。编号不识，可问我。”
言简意赅，交代完，就不再理会武劲。
武劲应了声是，走进经阁。
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淡淡樟木和霉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一层大厅极为宽敞，高约三丈，一排排深棕色的木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排列，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式书籍、卷轴、竹简。光线从高大的木窗棂透入，在光滑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宁静，肃穆，浩瀚。
武劲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因为这氛围，而是因为他看到了——知识。
海量的、未被现代科学体系梳理过的、关于这个世界的原始知识。
他按照指示，找到“杂部”区域。丁字号到壬字号，足足八个大书架，每个书架高近两人，分六层，塞满了书籍。内容五花八门：地方志、游记、野史笔记、农桑医卜、工匠技艺、神怪传说……甚至还有不少字迹潦草的手抄本和残缺的拓片。
这正是他想要的——被主流武林视为“无用”的杂学旁支。
武劲没有立刻开始打扫，而是忍着伤痛，花了小半个时辰，快速浏览了这八个书架的粗略分类和书籍状况。灰尘很厚，不少书籍堆放杂乱，甚至有些竹简散落在地，绳索断裂。
他心中有了计划。
先是清扫地面。动作不快，但极稳，尽量不扬起太大灰尘。扫到散落的竹简和书页，小心捡起，暂时放在一旁净处。
地面清理完毕，他开始擦拭书架。从最顶层开始，一块抹布，一桶清水，仔细拂去积尘。每拿起一本书或一卷竹简擦拭边缘时，他的目光都会迅速扫过书名、作者、年代。
《南疆异物志》、《东海列岛图说》、《北冥寒铁考》、《中州金石录》、《古墓机关初探》……大量闻所未闻的书名映入眼帘。武劲的心脏在腔里有力地跳动，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兴奋。
他强迫自己慢下来，专注于手上的工作。现在不是细读的时候。
一个上午，他只彻底清理完丁字号和戊字号两个书架。午时到了，老孙头慢悠悠晃进来，递给他两个冷硬的杂粮馒头和一碗清水，又晃了出去。
武劲就着清水啃完馒头，略作休息，便开始下午的整理工作。
这才是重头戏。
他按照自己脑中的现代图书分类逻辑，结合书架原有的模糊分区，开始将那些放错位置、或者混杂在一起的书籍重新归类。
这个过程，也是他初步筛选信息的过程。
那些纯粹神怪志异、文笔粗劣、毫无逻辑的，放在次要位置。记载地理风貌、物产矿藏、奇花异草、机关构造、历史传闻的，则被他暗自标记，准备后重点翻阅。
落时分，武劲揉着酸痛的腰背和刺痛的口，看着眼前两个已然焕然一新、分类清晰的书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成效显著，但效率还是太慢。八个书架，按这速度，至少要四五天。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最后一摞散乱的手抄本放回戊字号书架顶层时，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物。
那是一个被压在一堆破烂游记下面的、灰扑扑的陈旧木盒。盒子没有锁，表面雕刻的花纹早已模糊不清，沾满污垢。
武劲心中一动，左右看了看，老孙头不在附近，经阁内此时也只有他一人。
他轻轻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秘籍。只有三卷用麻绳系着的暗黄色竹简，竹片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刻痕却依然清晰。旁边，还有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颜色深灰、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细密纹路的薄片，触手冰凉。
武劲首先拿起竹简，小心展开。
开篇第一行古篆，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观星士手札·残卷三》”
观星士！
山野散人笔记中提到的那个神秘称呼！
他强压住激动，快速浏览。竹简上的文字比笔记上的更加古老晦涩，夹杂着大量星象符号和奇特的经络运行图示。许多地方已经残缺，但关键段落尚存：
“……周天星斗，其力广布，虽遥不可及，然垂象于地，凝于奇珍，散于山川……武者感气，多循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此大道也。然人体窍如星，细微络脉如河，遍布周身，隐而不显……余观星力灌体之异兽，其力不入主脉，反散于周身微络，筋骨强健异于常类，思之，或另辟一径……”
“……陨铁者，天外之星髓，内蕴星力至纯至暴，凡人触之即伤。然以秘法引导，辅以星纹草中和，或可微络开阖……惜余所得残法不全，屡试皆险，徒留此篇，以待有缘……”
“……微络通，则感天地愈细，御力愈精，然总量远逊主脉，若江河之于溪流。然溪流纵横，亦可成网，别开生面。惜哉，余寿元将尽，未能窥其全貌……”
武劲呼吸急促，握着竹简的手微微颤抖。
找到了！
虽然只是残卷，但它系统地提出了“微络”的概念，甚至提到了利用“星力”和“星纹草”来微络的方法！这与山野散人笔记中的零碎信息，以及自己体内的微弱感应，完全吻合！
这卷竹简的作者，那位不知名的“观星士”，显然走的比他更远，已经提出了初步的理论和危险的实验设想！
他立刻看向另外两卷竹简。一卷记载着几种疑似星纹草的图谱和生长环境描述，另一卷则是一些杂乱的天象观测记录和晦涩算式。
最后，他拿起那块深灰色的薄片。入手沉重，冰凉感持续不散。薄片上的纹路乍看杂乱，但若凝神细观，隐隐觉得那些纹路仿佛在缓慢流动，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这绝非普通之物。
“这是什么材料？某种合金？陨铁碎片？还是……”武劲尝试将一丝意念沉入指尖微络，极其小心地接触薄片。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响起！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感知！与此同时，指尖那缕微弱到极致的能量，似乎被薄片吸引，微微活跃了一丝，虽然依旧无法离体，但感应清晰了许多！
这薄片，能对微络能量产生反应！
武劲猛地将薄片握紧，心脏狂跳。这是比竹简更直接的收获！一件可能辅助他修炼微络的“工具”！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
武劲浑身一僵，瞬间将竹简和薄片塞回木盒，合上盖子，同时将那摞游记手抄本若无其事地盖了上去，转身。
只见老孙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架另一头，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和他刚刚动作的位置。
“孙老。”武劲面色平静，微微躬身，“这最顶层有些杂乱，弟子正在整理。”
老孙头看了他几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刚刚被藏起的木盒。就在武劲背后渗出冷汗时，老孙头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戊字号书架，顶格右数第七列，有一套《云州山水志》，缺了下册。去找来，放回去。”
说完，他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悠悠地走开了，仿佛刚才只是寻常吩咐。
武劲站在原地，直到老孙头的脚步声消失在经阁深处，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是一片湿冷。
老孙头看见了吗？他是什么意思？是警告？还是……默许？
武劲不知道。
但他知道，经阁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
而那个装着《观星士手札》残卷和神秘薄片的木盒，此刻正静静躺在一堆破烂游记下面，等待着他下一次的触碰。
他抬起头，望向经阁高处那些幽暗的书架阴影，仿佛能看到无数被尘埃掩埋的秘密，正在黑暗中闪烁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