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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忘生回到懒云窝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

老祖宗依旧躺在那块大青石上,手里捏着酒葫芦,眯着眼睛看他走近。

浑身是血,衣裳破烂,肩上还有一道结痂的伤口。

可那孩子走得稳稳当当,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走到青石前,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老祖宗。

“师父,我回来了。”

老祖宗看着他,忽然笑了。

“活着回来了,不错。”

忘生点了点头。

老祖宗从青石上坐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肩上那道伤口上停了停。

“伤了?”

“嗯。”

“重吗?”

“不重。”

老祖宗伸出手,按在他肩上。一道温热的灵力探入伤口,在里面转了一圈,然后退出来。

“还好,没伤到骨头。”老祖宗收回手,“自己处理的?”

“嗯。”

“用什么药?”

“止血散,生肌膏。”

老祖宗挑了挑眉:“你自己炼的那批?”

忘生点了点头。

老祖宗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炼的药能给自己治伤,这徒弟没白收!”

他笑得很畅快,笑够了,从青石上跳下来,拍了拍忘生的脑袋。

“走,进屋。换身衣裳,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

忘生摇了摇头。

“我不困。”

老祖宗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可老祖宗总觉得,那里面好像多了点什么。

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孩子需要睡一觉。

“不困也得睡。”老祖宗板起脸,“这是师父的命令。”

忘生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跟着老祖宗走进屋里,换了一身净的衣裳,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老祖宗坐在床边,看着他。

“闭眼。”

忘生闭上眼睛。

老祖宗伸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

一道柔和的灵力探入,安抚着他紧绷的神经。

很快,那孩子的呼吸变得平稳起来。

睡着了。

老祖宗收回手,看着那张稚嫩的脸,目光复杂。

这孩子从试炼之地回来,一句都没提里面发生了什么。

可老祖宗能猜到。

那满身的血,那肩上的伤,那双眼睛里多出来的东西……

都说明,这孩子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也做了一些不该是他这个年纪做的事。

老祖宗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出屋外。

他站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群山,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

“三长老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他忽然开口,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空气中,一个声音响起:“回老祖宗,三长老近闭门不出,没有什么异常。”

那声音虚无缥缈,不知从何处传来。

老祖宗点了点头,又问:“试炼之地里的事,查清楚了吗?”

那声音沉默片刻,说:“死了十七个外门弟子,其中有三个是被的——被同一个人的。”

“谁?”

“不知道。只知道那三个人,都是专门在试炼之地里人的老手。他们每年都会混进去,那些落单的弟子,抢他们的记录玉牌。”

老祖宗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们现在在哪儿?”

“死了。”

“怎么死的?”

那声音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只找到了三堆灰烬,人不见了。”

老祖宗愣住了。

三堆灰烬?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行了,下去吧。”

“是。”

那声音消失了。

老祖宗站在门槛上,望着远处,久久没有动。

三堆灰烬。

那是阳气珠能做到的。

可让三个人同时变成灰烬,需要的火候,不是刚学了一年控火的孩子能掌握的。

除非……

他用了那颗阴气珠。

老祖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早就知道,那两颗珠子共存于一体,早晚会出事的。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那孩子才多大?

六岁?

就已经能同时动用阴阳双珠了?

老祖宗睁开眼睛,望向屋里那张床。

床上,那孩子睡得很沉。

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梦。

老祖宗走回床边,重新坐下,看着那张稚嫩的脸。

“忘生啊忘生,”他轻声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孩子当然不会回答。

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老祖宗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睡吧。不管你是谁,都是老夫的徒弟。”

忘生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床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屋里没有人。

他走出屋外,看见老祖宗依旧躺在那块大青石上,手里捏着酒葫芦,眯着眼睛看他。

“醒了?”

忘生点了点头。

“饿了吧?锅里有粥,自己盛。”

忘生走进灶房,盛了一碗粥,端着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

老祖宗从青石上坐起来,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

“试炼之地里的事,还记得多少?”

忘生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喝粥,说:“都记得。”

“那三个人,是怎么死的?”

忘生沉默片刻,说:“我用阴气珠,让他们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然后他们自己就疯了,在雾里乱跑。雾散了,他们就变成灰了。”

老祖宗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没动手?”

“没有。”

老祖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那颗阴气珠,以后少用。”

忘生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用多了,你会变成它们。”

“它们?”

老祖宗指了指远处的乱葬岗方向,说:“那些死人。你用阴气珠,就是在借用它们的力量。借得多了,你自己也会变成那个样子。”

忘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老祖宗看着他,问:“你听懂了吗?”

忘生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忘生想了想,说:“少用。”

老祖宗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对,少用。能用阳气珠解决的,就别用阴气珠。”

忘生点了点头,继续喝粥。

老祖宗看着他,忽然问:“那十七个外门弟子的事,你知道吗?”

忘生的手顿了顿。

“知道。”

“怎么知道的?”

“看见了。那三个人的,了十几个,抢他们的玉牌。”

老祖宗沉默片刻,问:“你恨他们吗?”

忘生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恨。”

“那为什么要他们?”

忘生抬起头,望着远处的群山。

夕阳把山头染成金红色,云彩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

他看着那些云,忽然说:

“他们人的时候,和那些妖兽人,是一样的。”

老祖宗愣住了。

“那些妖兽人,是为了吃。他们人,是为了玉牌。一样是,一样是吃。吃人的,不是人。”

老祖宗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这孩子不懂什么叫恨。

可他懂什么叫“不是人”。

他见过太多不是人的东西。

那些妖兽,那些手,还有……那个把匕首刺进他心口的人。

老祖宗忽然明白,这孩子为什么能那么平静地说出“我了三个人”。

因为在他眼里,那三个人和那些妖兽,没什么区别。

妖兽,是活下去。

那三个人,也是活下去。

就这么简单。

老祖宗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脑袋。

“以后,能不的,尽量别。”

忘生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人多了,自己也会变成不是人的东西。”

忘生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老祖宗知道,他听进去了。

至于能做到多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子又恢复了平静。

忘生依旧每天采药、炼药、控火,跟着老祖宗学各种东西。

只是从那天起,老祖宗开始教他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怎么分辨一个人是不是在说谎。

比如怎么在打不过的时候逃跑。

比如怎么在必须打的时候,用最小的代价打赢。

忘生学得很认真,从来不多问。

直到有一天,老祖宗忽然说:“明天,有人要见你。”

忘生抬起头,看着他。

“谁?”

老祖宗沉默片刻,说:“宗主。”

忘生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宗主。

灵聚宗的宗主。

那个当初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被宣布为不祥之兆的人。

那个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人。

忘生垂下眼帘,问:“他要见我做什么?”

老祖宗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不管他要做什么,你都别怕。有师父在,没人敢动你。”

忘生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那朵枯了的小花,就放在枕头边。

他看着那些枯的花瓣,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试炼之地,那三个人死之前,喊的是“不要过来”。

他们在怕什么?

怕那些被他们死的人?

还是怕死本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人死的时候,他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不痛快,不高兴,不愧疚。

就像是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

他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落在手上,把那双手照得有些发白。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

“人多了,自己也会变成不是人的东西。”

他已经了三个人。

他是不是,已经变成不是人的东西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要见一个人。

那个人,可能会告诉他一些事。

也可能会了他。

他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像是两个小小的太阳和月亮。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它们都会陪着他。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老祖宗带着忘生下山。

他们走的是正路,穿过那片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穿过那座巨大的石牌坊,穿过那片青石铺就的广场。

广场上人来人往,都是灵聚宗的弟子。

看见老祖宗,所有人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看见老祖宗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

有好奇,有惊讶,有敬畏,也有恐惧。

忘生走在老祖宗身边,对所有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只是看着前方。

看着那座巍峨的大殿。

聚气殿。

宗主所在的地方。

他们走到殿前,一个内门弟子迎上来,躬身道:“老祖宗,宗主在殿内等候。”

老祖宗点了点头,带着忘生走进大殿。

大殿很宽敞,很高,很冷。

正中的高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腰带。他的眼睛很深邃,像是藏着很多东西。

他就是灵聚宗的宗主,姓沈,单名一个渊字。

沈渊看见老祖宗,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弟子沈渊,拜见老祖宗。”

老祖宗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说吧,找我这徒弟什么事?”

沈渊的目光,落在忘生身上。

那孩子站在大殿正中,仰着头,正看着他。

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沈渊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双眼睛。可从没有一双像这样——明明是个孩子,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敬畏,没有害怕,没有好奇,没有防备。

就是那么看着他。

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的东西。

沈渊沉默片刻,开口说:“你叫忘生?”

忘生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

忘生又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沈渊说,“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忘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问:“你想知道你出生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忘生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渊看见了。

他心里忽然有了底。

这孩子,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只是藏得太深。

“那天的事,你知道多少?”沈渊问。

忘生想了想,说:“天上有彩光,然后有黑云。然后我出生了。然后有人要我。然后他了。”

沈渊沉默了。

他说的“他”,是三长老。

那个亲手死自己儿子的人。

沈渊深吸一口气,说:“你知道,为什么要你吗?”

忘生摇了摇头。

“因为你出生时的异象。”沈渊说,“先七彩,后乌云。乌云是不祥之兆,宗门记载里,出现过这种异象的人,最后都会给宗门带来灾难。”

忘生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以,他们就要我?”

沈渊被他这个“他们”说得愣了一下。

这个“他们”,包括三长老,包括那些族中长辈,包括……他自己。

当初那场议事,他也在场。

他没有出言阻止。

他默认了。

沈渊沉默片刻,说:“是。”

忘生看着他,问:“那你现在,也想我吗?”

沈渊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孩子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问生死攸关的问题,倒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沈渊沉默了很久,才说:“不。”

“为什么?”

“因为你还活着。”沈渊说,“因为老祖宗收了你。因为……那些不祥之兆,未必是真的。”

忘生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沈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说:“好。”

沈渊被他这个“好”弄得有些莫名。

好什么?

是相信了他说的话?

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这个孩子,是灵聚宗的人。

不管他带着什么,都是。

回去的路上,老祖宗问:“怕吗?”

忘生摇了摇头。

“恨吗?”

忘生又摇了摇头。

老祖宗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冷静了。”

忘生抬起头,看着他。

“冷静不好吗?”

老祖宗被问住了。

冷静当然好。

可太冷静了,就显得不像个活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说:“好,当然好。”

忘生没有再问。

他只是跟着老祖宗,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老祖宗回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

忘生望着山腰的方向,那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些洞府的轮廓。

“师父,那边是什么地方?”

老祖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说:“三长老的洞府。”

忘生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山上走。

老祖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心疼。

那孩子明明想去看她。

可他不能去。

因为他还不够强。

因为他还保护不了自己。

也保护不了她。

老祖宗叹了口气,跟上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再等等。”

忘生点了点头。

师徒俩继续往山上走。

夕阳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一路延伸,越过山路,越过树林,越过那些洞府的轮廓,一直延伸到山腰的那扇窗前。

窗前,一个妇人正靠着窗棂,望着窗外的夕阳。

她手里,攥着一朵枯了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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