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将北坡嶙峋的怪石和枯黄的草丛染成一片暗金。
六人小队无声地行进在熟悉的小径上。阿木打头，背负最重的联动机关组件和主控索。阿月紧随其后，扛着三把弩和大部分箭矢。疤耳背着陷阱尖桩和挖掘工具。石牙和枯草落在最后，带着备用皮索、水和少量粮。
阿藤走在阿木侧后方。脚步轻捷，已看不出脚伤的痕迹。她坚持要跟到伏击点附近，协助最后的检查和伪装。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过砂石和枯草的沙沙声，以及压抑的呼吸声。
抵达预定谷地时，头已开始沉向远山。
谷地呈狭窄的“V”形，入口隐蔽在两块巨岩之间，仅容两三人并行。谷内乱石散布，枯草过膝，两侧是陡峭的、不易攀爬的石壁。地形与阿木记忆中——或者说，路凡碎片中——理想的伏击场高度吻合。
没有时间犹豫。按照预先演练的分工，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疤耳和石牙开始挖掘陷阱坑。位置是事先反复勘察标记好的，呈倒三角形，覆盖狼群最可能聚集和受惊后冲撞的区域。坑要深，要陡，尖木桩要密密麻麻倒在坑底，涂抹的毒液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挖出的新土小心地用兽皮兜走，撒到远处。
阿月和枯草布置绊索。枯草编织的透明皮索被小心地拉直，固定在压弯的弹性小树上，离地高度精确到一拳。多余的皮索和固定桩用枯草和碎石巧妙掩盖。阿月负责检查每一处伪装，确保即便走近细看，也难以察觉。
阿木和阿藤则负责架设弩阵和联动机关。三把弩被分别固定在岩石缝隙和特意搬来的石块后，弩身用枯草和藤蔓伪装。箭槽装上箭，弓弦绷紧，扳机处于待发状态。阿藤仔细检查每一把弩的固定角度和瞄准方向，用细树枝做了微调。
阿木将主控索从三把弩的扳机处引出，沿着石缝和草丛，小心地牵引至谷侧上方一处隐蔽的岩缝后。那里空间狭小，仅能容一人蜷缩。他将联动转轴机关安装稳妥，主控索在转轴上缠绕固定，最后连接上那横向的、带缺口的木杆——扳动它，就能同时收紧三主控索，触发三把弩。
一切就绪，夕阳已将天边云霞烧成血红。
阿木将幼鹿尸体拖到谷地中央偏后、陷阱区边缘的位置，用石刀剖开肚腹，让浓烈的血腥味随着晚风扩散出去。
然后，他迅速退回，将活动荆棘栅栏推到谷口，做好伪装，只留下一个狭窄的、看似偶然的缝隙作为诱饵入口。
“撤。”阿木低声道。
众人迅速清理掉所有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按照计划，撤退到各自的位置。
阿木蜷缩进狭窄的岩缝，调整呼吸，让心跳慢慢平复。从这里，透过石缝，可以清晰看到下方大半个谷地，包括陷阱区、诱饵，以及狼群可能进入的入口。主控索的木杆就在手边，冰凉粗糙。
等待。
时间在寂静和紧绷的神经中缓慢爬行。风声，虫鸣，远处不知名鸟类的怪叫。谷地中的血腥味似乎越来越浓，飘散在渐起的晚风中。
阿木紧紧盯着谷口方向，眼睛一眨不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杆粗糙的表面。
脑海中，路凡关于伏击、关于耐心、关于一击必的碎片，冰冷地流淌着。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专注，像潜伏的毒蛇，收拢了所有气息，只待致命一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或许漫长如年。
高地方向，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鸟鸣——石牙发出的信号！
来了！
阿木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屏住，目光死死锁住谷口。
先是轻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高草。然后，几个灰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谷口那块巨岩的阴影里滑了出来。
警惕，机敏，耳朵竖起，鼻子不断耸动，嗅着空气中诱人的血腥味。
一头，两头，三头……陆陆续续，一共七头狼。体型都比上次射的那头稍小，但动作更加矫健灵活。它们没有立刻冲向诱饵，而是分散开，在谷口附近逡巡，低头嗅着地面，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头狼还没有出现。
阿木的心沉了一下。计划中，头狼是关键目标。如果头狼不进来，或者谨慎地在谷口观望，伏击效果将大打折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先进来的几头狼似乎被中央的鹿尸吸引，慢慢向谷内移动，但始终保持着警惕的队形，彼此呼应。它们绕开了第一个陷阱——伪装得最好——但其中一头的前爪，几乎踏上了第二个陷阱边缘伪装的枯草！
阿木的手指扣紧了木杆。
就在这时，谷口影子一晃。
一头体型明显大出一圈、毛色更深、肩部肌肉隆起的公狼，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它不像其他狼那样急切地嗅探，而是昂着头，灰黄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整个谷地，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权威感。
头狼！
它停在谷口内几步的地方，不再前进，只是看着那几头逐渐靠近鹿尸的部下。
不能再等了！如果头狼始终不进入弩箭的最佳射程，或者察觉危险提前发出警报，一切将前功尽弃！
阿木当机立断。他的目标是头狼，但必须制造混乱，迫它进入陷阱区，或者至少进入弩箭射程！
他猛地扳动了手边的木杆！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在岩缝中回荡。
下方谷地中，“嘣！嘣！嘣！”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短促而暴烈的弦响炸开！
三支黑影从不同角度电射而出！
“噗！”“嗷——！”
一头正站在陷阱区边缘、低头嗅探的狼被侧面射来的弩箭狠狠贯入脖颈，惨嚎着翻滚倒地，鲜血喷溅！另一支箭射中了另一头狼的后腿，它惊跳起来，瘸着腿向旁边逃窜，恰好撞翻了伪装陷阱的枯草树枝，半个身子跌入坑中，被下方的尖木桩刺穿，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第三支箭则擦着头狼的耳际飞过，钉在它身后的岩石上，迸出几点火星！
狼群瞬间大乱！
受伤狼的惨嚎、弩箭破空的厉响、同伴突然的死亡和坠落，让这些狡诈的野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它们本能地想要逃离，但谷口被活动荆棘栅栏堵住——虽然留了缝隙，但慌乱中不易发现——后方是陡峭石壁。求生的本能驱使它们朝着看起来最“空旷”的谷地深处、也就是鹿尸和更多陷阱的方向冲去！
头狼发出一声短促而愤怒的咆哮，似乎在试图稳住阵脚，但混乱已起。它敏捷地躲开一支不知从何处——阿月射出的——射来的冷箭，目光凶戾地扫向弩箭射来的大致方向，同时身体下意识地随着溃散的狼群向谷内移动了几步——恰好进入了三把弩预设的交叉火力覆盖区的边缘！
就是现在！
阿木早已重新给手中的弩上好了弦——在等待期间完成——此刻迅速瞄准！他压抑着狂跳的心脏，屏住呼吸，准星牢牢套住那头在狼群中依然醒目、正试图嚎叫聚拢部下的灰黑色巨狼！
风速，距离，狼移动的轨迹……无数碎片信息在脑中闪过，融合成本能的调整。
扣动扳机！
“嘣！”
箭离弦！
这一箭，凝聚了他多来的所有练习、所有对弩性能的掌握、以及此刻孤注一掷的决心！
黑影一闪！
“嗤！”
箭矢狠狠扎进了头狼的肩胛部位！并非致命处，但足够深，足够痛！箭头撕裂肌肉，卡在骨缝中！
头狼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但它极其强悍，竟没有立刻倒下，反而被剧痛激起了凶性，灰黄的眼珠瞬间充血，猛地扭头，精准地锁定了阿木藏身的岩缝方向！它认出了这个伤害它的源头！
“吼——！”带着血腥气的咆哮震动山谷！头狼竟然不顾肩上的箭伤和混乱的狼群，四肢发力，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径直朝着阿木所在的岩坡冲来！它要撕碎这个隐藏的威胁！
它的速度太快，路线飘忽，阿木本来不及给弩重新上弦！岩缝狭窄，转身逃跑都困难！
电光石火间，阿木只来得及拔出腰间的骨刀。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面对绝境时爆发的凶悍！
就在这时——
一道纤瘦的身影，突然从岩缝侧下方、一块阿木之前未曾注意到的岩石后跃了出来！
是阿藤！
她不知何时，竟然没有跟随石牙枯草撤到安全高地，而是偷偷潜回了伏击区附近，藏在了这块离阿木不远的岩石后！
她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把用来削刻木头的、巴掌长的燧石小刀。面对狂怒冲来的、体型数倍于自己的头狼，她瘦小的身影显得如此脆弱。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径直迎着头狼冲去！不是攻击，是张开双臂，试图用身体挡住头狼扑向岩缝的路线！
“阿藤！不！”阿木目眦欲裂，嘶吼出声！
太迟了！
头狼的冲势何等迅猛！阿藤那点阻拦如同螳臂当车。灰黑色的巨影与纤瘦的人影狠狠撞在一起！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
阿藤像断线的风筝般被撞飞出去，砸在旁边的岩石上，又滚落在地，蜷缩成一团，没了声息。她手中的燧石小刀脱手飞出，落在尘土里。
而头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挡稍微滞了一下冲势。肩上的箭伤剧痛使它动作变形，前冲的路线歪向一侧，硕大的头颅狠狠撞在了阿木藏身的岩缝边缘石壁上！
“咚！”沉闷的撞击声！碎石簌簌落下。
头狼被撞得晕头转向，摇晃着硕大的头颅，一时竟没能立刻发起第二次攻击。
这致命的间隙！
岩缝另一侧，听到阿木嘶吼和撞击声的阿月，如同母豹般跃出！她手中端着已经上弦的弩，距离极近，几乎抵着头狼因撞击而暴露出的脖颈侧面！
“去死！”阿月野性的怒吼与弩弦震动声同时响起！
“噗嗤！”近距离发射的弩箭，威力巨大，几乎整支没入头狼的脖颈！
头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灰黄的眼珠瞬间失去了凶光，取而代之的是涣散和死寂。它四肢软倒，轰然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狼群原本就因为头狼受伤发狂而更加混乱，此刻见到头狼毙命，剩余的几头狼彻底失去了斗志，发出惊恐的呜咽，凭着本能朝着谷口留出的那个狭窄缝隙拼命挤去，互相踩踏，狼狈逃窜。
疤耳从侧翼灌木中冲出，用长矛捅刺试图从绊索区逃跑的狼。阿月丢下弩，拔出骨刀，扑向另一头被绊索绊倒、正在挣扎的狼。
战斗很快结束。
谷地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一共七头狼，头狼被阿月射，一头被弩箭射中脖颈当场死亡，一头掉入陷阱被木桩刺穿，重伤奄奄一息，被疤耳补刀。阿月死一头被绊倒的。另外三头带伤逃出了谷口，消失在暮色中。
寂静骤然降临。只剩下风声和浓重的喘息声。
阿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岩缝，扑到阿藤身边。
她侧躺在乱石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口还有可怕的撞伤和擦伤，呼吸微弱而急促。
“阿藤！阿藤！”阿木声音发颤，小心地不敢碰她，只徒劳地喊着她的名字。
阿月也冲了过来，看了一眼阿藤的伤势，脸色铁青。二话不说，撕下自己皮褂的内衬，又飞快地从附近找来几相对笔直的硬树枝。
“按住她！别让她乱动！”她对阿木吼道，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木连忙照做，轻轻按住阿藤完好的右肩。阿月动作麻利而粗暴，用树枝和撕下的布条，将阿藤骨折的左臂固定住。处理口伤势时，她小心翼翼，但阿藤还是疼得闷哼一声，眉头紧锁，却没有醒来。
石牙和枯草也从高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下来，看到现场惨状和阿藤的样子，吓得脸色发白。
“得……得马上回去！找巫医！”石牙结结巴巴道。
阿木看着阿藤毫无血色的脸，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她为什么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高地上吗？她为什么要冲出来？为了……救他？
那个沉默的，总是低着头，用沙土画画，用灵巧双手将疯狂构想变为现实的女孩。那个在他掌心画太阳，用微凉的手带给他安稳力量的女孩。
此刻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因为他的计划，因为他的危险。
“发什么呆！”阿月的低吼将他从恍惚中惊醒，“背上她！走！”
阿木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也压下了大脑中翻腾的记忆碎片。他小心地、尽量平稳地将阿藤背起。她很轻，像一片羽毛。但此刻这份轻，却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疤耳已经快速打扫了战场，用皮绳捆住两头死狼——头狼和另一头——的后腿，准备拖回去。陷阱里那头和另一头被阿月死的，暂时顾不上。
“走！”阿木嘶哑着嗓子下令，背起阿藤，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部落方向，踉跄却坚定地走去。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最后一抹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血迹斑斑、一片狼藉的谷地上。
背后，是渐渐被暮色吞没的戮场。是初步验证有效的“知识”和“爪牙”。
身前，是漫长的归途。是生死未卜的同伴。是即将到来的、无法预料的部落反应。
而阿木心中，那轮清冷的月光似乎模糊了一瞬。另一道纤细却坚韧的身影，带着鲜血和沉默的守护，狠狠地撞了进来，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血与火淬炼的，不仅仅是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