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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七章 论如何正确“辅导”女先生

裴敬之发现,自己最近去崇贤馆的次数,似乎有些过于频繁了。

起初,他告诉自己,这是职责所在。陛下既已金口玉言,准许那林晓“尝试新法”,他身为太傅,总揽崇文馆、崇贤馆等一应学务,自然要密切关注这“尝试”的进展,以免出现偏差。这是分内之事,无可指摘。

后来,他又告诉自己,这是学术探究。那林晓的教法虽然离经叛道,却屡有奇效,连陛下都颇为认可。他裴敬之并非固步自封之人,若能从中汲取一二可取之处,融汇于正统教学之中,亦是大善。这是为了大唐的学子,为了教育的精进。

再后来……他不再告诉自己什么了。

因为他发现,每次踏入那个小院,每次看到林晓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又来了”的神情,每次听到她用那套歪理与他辩驳,每次看着她从容自信地引导学生,他心底那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便如涨的海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他想压下去,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压不住。

这午后,他处理完政务,鬼使神差地又往崇贤馆的方向走去。半路上,他遇到了崇文馆的刘博士。刘博士见他步履方向,笑问道:“裴大人又去崇贤馆?听闻那位林先生的‘新法’近颇有成效,连国子监都有人悄悄来观摩了。”

裴敬之脚步微顿,面色如常地点头:“本官例行巡查。”

例行巡查。这个借口真好。

然而,当他踏入小院,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愣住了。

没有朗朗书声,没有师生互动,没有课堂活动。

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石桌上摊着几本书册和纸张,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他环顾四周,眉头微蹙。人呢?

正疑惑间,一阵极轻的、压抑的啜泣声,从廊柱后的角落传来。

裴敬之循声走去,绕过廊柱,便看到了一个缩在角落里的瘦小身影——是林晓班上那个年纪最小、最内向的女学生,叫阿宁。她抱着膝盖,小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隐忍又委屈。

裴敬之脚步一顿。他身为太傅,平里接触的多是学官、博士,何曾处理过孩童哭泣的场面?他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咳。”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威严,“你……为何在此哭泣?”

阿宁吓得浑身一抖,抬起泪痕狼藉的小脸,见是裴敬之,更是惊惧,缩得更紧了些,哭得却更厉害了,却又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裴敬之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搜肠刮肚,试图从记忆中翻出些安慰孩童的话语,却发现一片空白。他从小便是神童,读书过目不忘,却从未学过如何哄孩子。

正在这尴尬的时刻,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匆匆而来。

“阿宁?阿宁你在哪儿?先生找了你好久——”林晓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焦急。

她从另一侧转过廊柱,一眼便看到了缩在角落的阿宁,以及……站在一旁、面色僵硬的裴敬之。

林晓愣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蹲下身,将阿宁轻轻揽住,柔声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先生。”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与平里和他针锋相对时的犀利判若两人。

裴敬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竟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羡慕?那孩子何德何能,能被她如此温柔以待?

阿宁在林晓怀里哭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说出原委。原来是今学写“永”字,她怎么也写不好,被同窗不小心说了一句“阿宁真笨”,她便觉得是自己太笨,躲起来偷偷哭。

林晓听完,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笑道:“就为这个?那先生告诉你一个秘密。”

阿宁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先生小时候,学写‘永’字,写了整整一百遍,才写得像样。”林晓一本正经地说,眼里却带着笑意,“你猜,那时候有人笑话先生吗?”

阿宁眨了眨眼。

“有啊,可多了。”林晓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但先生想啊,他们笑话我,是因为他们写得比我早、比我好。可是,写得早的人,不一定一直写得好;写得好的人,也不一定是写得最早的。只要我肯练,总有一天,我能写得比他们都好。你猜,后来先生写得怎么样了?”

阿宁小声道:“写好了?”

“那当然!”林晓骄傲地一扬下巴,“先生现在的字,可是连……咳,可是很拿得出手的!”

她本想顺口说“可是连教导主任都挑不出毛病”,及时刹住,改了口。

阿宁被她逗得破涕为笑,虽然还挂着泪珠,但神情已经松快了许多。

林晓这才站起身,转向裴敬之,行了一礼:“让大人见笑了。”

裴敬之沉默片刻,忽然道:“‘永’字八法,笔势最难。若她确有困难,本官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可指点一二。”

林晓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裴敬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硬邦邦地道:“本官只是职责所在。既见学子困于笔墨,理当相助。”

林晓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忽然有些想笑。这老古板,明明是好意,却偏要摆出这副公事公办的架子,真是……

“那就多谢裴大人了。”她忍着笑意,将阿宁轻轻推到前面,“阿宁,裴大人的字,那可是整个长安城都数得上号的。能得到他的指点,可是你的福气。”

阿宁怯生生地看着裴敬之,小声道:“裴……裴大人……”

裴敬之深吸一口气,蹲下身——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显然极不适应——尽量放柔声音:“伸出手来。”

阿宁伸出小手。

裴敬之握住她的手指,在空中缓缓比划:“‘永’字之难,在于八法俱全。点为侧,如鸟之翻然侧下;横为勒,如勒马之用缰……”他一边讲解,一边带着阿宁的手在空中虚写。

林晓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廊檐斜斜洒落,落在裴敬之的侧脸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落在他握着阿宁小手的手背上。那张一贯冷硬的面孔,此刻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她忽然发现,这个老古板,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这念头一冒出来,林晓自己先吓了一跳。她连忙移开目光,暗暗告诫自己:清醒点!那可是天天想给你套笼头的老古板!你们是阶级敌人!

可是,心跳却好像不听使唤地,漏了一拍。

裴敬之指导完阿宁,站起身,正对上林晓有些飘忽的目光。他微微一愣,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面孔:“本官只是……”

“职责所在,妾身明白。”林晓接过话头,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裴大人理万机,还抽空来‘指导’我们小院的学子,真是……辛苦了呢。”

她特意在“指导”二字上咬了重音。

裴敬之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却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别过脸,轻哼了一声。

阿宁拉着林晓的衣袖,小声道:“先生,裴大人写字好厉害,比……比先生还厉害吗?”

林晓挑眉,看向裴敬之。

裴敬之也看着她,目光里竟带着一丝……挑衅?

“阿宁啊,”林晓蹲下身,语重心长地说,“先生教你的,是让你会写字、懂道理;裴大人写字厉害,那是他的本事。但是呢——”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瞥了裴敬之一眼:

“会写字的人,不一定会上课。就像有些人,学问再大,也搞不明白什么叫‘寓教于乐’。”

裴敬之脸色一僵。

阿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裴敬之:“那裴大人会上课吗?”

裴敬之:“……”

林晓差点笑出声,连忙捂住嘴。

“本官还有政务。”裴敬之硬邦邦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只是那步伐,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林晓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宁仰头看她:“先生,裴大人为什么走了?”

林晓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眼里满是笑意:“因为啊,他怕先生再问他,会不会上课。”

阿宁眨眨眼,还是不太懂,但见先生笑得开心,她也跟着傻乎乎地笑起来。

庭院里,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而那个匆匆离去的身影,在迈出小院的那一刻,脚步却微微顿了一下。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笑声,清亮亮的,像风铃,又像……三月里解冻的溪水。

裴敬之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回头。

只是唇角,似乎微微扬起了一个极浅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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