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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二零一五年八月十三号那天,北京热得发昏。

我刚从报社出来,站在门口等林觉非。他说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他的新书完稿。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躲到旁边的树荫下,看手机上的新闻。

天津港爆炸了。

消息是十二号晚上出来的,到今天已经刷了一整天。我看着那些数字,那些画面,那些标题,心里忽然有点慌。

林觉非呢?他昨天说要去天津采访。

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直没人接。

我开始往他家走。走得很急,出了一身汗。到他家门口,敲门,没人应。我掏出他留给我的钥匙,手抖得不进锁孔。

屋里没人。桌上放着他的采访本,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半杯水,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手机响了。是程牧云。

“锦烨,你在哪儿?”

“林觉非家。”我的声音在抖,“程老师,他……”

“锦烨,你听我说。”程牧云的声音很沉,很慢,“他昨天去的天津,今天上午进的现场。后来二次爆炸,没出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那儿,一动不能动。

“锦烨?”

“……”

“锦烨,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

可我听进去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半杯水,还放在桌上。

等他回来喝。

后来发生的事,我记得不清楚了。

只记得有人来,有人走,有人说话,有人哭。我坐在林觉非的沙发上,看着那半杯水,一动不动。

程牧云来了。她坐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热,可我觉得冷。

过了很久,我问:“人呢?”

“还在找。”程牧云说,“救援队还在找。”

“能找到吗?”

她没回答。

那几天,我不知道怎么过的。白天等消息,晚上睡不着,吃不下东西,喝不下水。程牧云天天来陪我,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第五天,消息来了。

找到了。

遗体。

我去认领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小小的盒子。他们说是骨灰。我说他那么大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么一点了?

没人回答我。

我把那个盒子抱在怀里,很轻。轻得像他从来没存在过。

可我知道他存在过。

他的记还在。他的信还在。他的照片还在。他给我留的那把钥匙还在。

他怎么就不在了?

八月二十号,北京下雨了。

那天是他的追悼会。来的人很多,他的同事、朋友、采访过的那些人。花圈从门口摆到里面,挽联上写着“沉痛悼念林觉非同志”。

他的遗像挂在中间,是那张工作证上的照片。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眼睛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刚要笑。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很久很久。

旁边有人说话。说他进去之前,把采访本交给同事,说万一出不来,帮忙发完最后那篇稿子。说他最后那篇稿子,写的是消防员,采访了十七个人,录了三十多个小时的音。

说稿子发出来那天,他没看见。

说他说过一句话:记者不是不怕死,是有比死更怕的事。

我听着那些话,一动不动。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上前,把一个信封放进他的灵柩里。

信封里装着一张纸条。那张纸条,是他当年写给我的第一封信里夹着的——我十七岁时写给他的那张纸条:“等我长大。”

十二年了。

他从十六岁等到二十八岁。等到的是我长大的样子。等到的是他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这张纸条。

我等了十二年,等来的是他的死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他住的地方。

那间屋子,我太熟悉了。那张书桌,他在这里写了那本书。那扇窗户,我们站在这里看过无数次的雪和夜。那个阳台,我们说过那么多话。

现在,他不在。

我坐在他的床上,拿起他的枕头,闻到他的味道。把头埋进去,哭了。

哭了很久。

哭到哭不出来,就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我以前没注意过。他在这儿住了八年,每天看着这道裂缝睡觉。

现在他不在了。

我还在。

八月二十一号,他的同事送来一个牛皮纸袋。

“林哥的遗物。”那人说,“我们从现场找到的。”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记本。很旧,封皮都卷了边。翻开第一页,我愣住了。

那是我的字。

“等我长大。”

四个字,写在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纸已经发黄,折痕处快断了。

我认得这纸条。

那是二零零三年,我十六岁,高二。有一天晚自习下课,他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等我四年”。我没回。但后来,我写了一张纸条,趁他不注意,夹进了他的书里。

上面写的是:“等我长大。”

我以为他没看见。

原来他看见了。还留着。留了十二年。一直带在身边,带到了现场。

我翻他的记。零零碎碎的,不是每天都写。但每一篇里,几乎都有我。

二零零三年九月三。她今天没跟我说话。是不是我昨天说的那句话惹她生气了?

二零零四年六月。高考。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我去北京。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二零零五年冬天。放假回家,路过她家书店。她站在门口,头发长了。我没敢打招呼。

二零零八年。听说她去了省城晚报。当记者。挺好。

二零一零年。在报纸上看见她的名字。她写的那篇关于矿难的报道,我看了三遍。她写得好。

二零一一年。她暗访黑砖窑那篇,轰动全国。我打电话给她,想采访她。她没接。后来发了一条短信:“我挺好的,别担心。”我存着,没删。

二零一三年。我又看见她了。在一个采访现场。她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没看见我。我没叫她。

二零一五年八月十二号。天津。明天要进现场。万一……算了,不想这个。把那封信再写一遍吧,万一真有什么事。

那封信,写在记的最后一页。

锦烨: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我们这行的,迟早有这么一天。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那年你夹在我书里的那张纸条,我看见了。“等我长大”。我等了十二年,你长大了,我也长大了。

但我知道,你长大了,就不需要我等了。

挺好。

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采访,写过很多稿子。最想写的那个故事,一直没写。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

那个故事,是你。

从我十六岁第一次见你,到现在,十二年了。我把你放在心里,放得太久,久到不知道怎么写成字。

所以就算了。

你好好活着。替我多写几个故事。

林觉非

我看完那封信,把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坐在他家的地板上,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窗外的北京,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的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活着。我走过去,给它浇了水。

他养了它三年。

以后我养。

九月,我回了柳镇。

母亲在车站等我。看见我,她愣住了。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瘦成这样?”

我没说话。

她没再问。拉着我,往家走。

到家之后,她让我坐下,给我盛了一碗粥。我喝了半碗,喝不下去了。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

“锦烨,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全是担心。

“妈。”

“嗯?”

“林觉非……走了。”

她愣了一下。

“走了?去哪儿了?”

“天津。”我说,“采访的时候,二次爆炸。”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我抱在怀里。

她的手很瘦,但抱得很紧。

“哭吧。”她说,“妈在这儿。”

我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河边。

秋天的河,水浅了,河滩宽了。我沿着河滩走,走得很慢。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我停下来,蹲下,摸了摸它。

凉的,光滑的,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我站起来,看着那条河。

河水还在流。浅了,慢了,但还在流。

我想起那年,他说他也来过这里。他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我捡那只鞋。

二十三年了。

从那年到现在,二十三年了。他看着我长大,我等了他十二年。

现在他不在了。

河还在流。

我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捧河水。

水很凉,从指缝漏下去,一滴一滴,落回河里。

我想起他最后那封信里写的话:“你好好活着。替我多写几个故事。”

替我多写几个故事。

林觉非,我会的。

我会替你写。替你活。替你走完你没走完的路。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看了他的记。

她不识字,但听我念。念到那封信的时候,我念不下去了。

母亲接过记本,看着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这个孩子,是个好人。”

“嗯。”

“他对你是真心的。”

“我知道。”

“他等了你十二年。”

“嗯。”

母亲把记本还给我,说:“锦烨,你要好好活着。替他活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妈知道。”她说,“妈都知道。”

回北京之前,我去了一趟周婶的坟。

墓碑上写着她的名字,旁边放着几束花,已经了。我在她坟前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只说了一句:“周婶,林觉非去找你了。你给他说说话。”

风很大,吹得坟头的草沙沙响。

我想,她听见了。

回到北京,已经是九月底。

程牧云来车站接我。看见我,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锦烨。”

“程老师。”

“回来就好。”

回去的路上,她跟我说了很多。说林觉非那篇遗稿已经发了,反响很大。说出版社要给他出纪念文集。说他最后那篇稿子,得了今年的新闻奖。

我听着,点点头。

到了他家门口,程牧云停下来。

“锦烨,你还住这儿吗?”

我看着那扇门,想了很久。

“不知道。”

“要不先住我那儿?”

我摇摇头。

“我想自己待着。”

她点点头,没再劝。

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那盆绿萝还在,长得更长了,快拖到地上。我给它浇了水,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半杯水。

水早了。

杯子还在。

十月,我开始整理他的遗物。

衣服、书、采访本、照片、信。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收。

他的衣服,有几件我见过。那件灰色夹克,他穿了很多年。那件黑色大衣,去年冬天我们一起买的。那双运动鞋,他说穿着舒服,采访的时候走一天不累。

我把它们叠好,放进箱子里。

他的书,很多。他喜欢读历史,喜欢读人物传记,喜欢读那些写底层人的小说。每一本上都有他的字迹,写着他读完的期,写着他的感想。

我把它们摆好,放进书架上。

他的采访本,几十本。从参加工作到现在,一本不落。上面记着每一次采访的时间、地点、人物,记着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故事。

我把它们按时间排好,放进柜子里。

他的照片,我挑了一张出来。是他那年在天安门广场拍的,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对着镜头笑。

我把那张照片放进相框里,摆在书桌上。

和他的记放在一起。

和他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十一月,北京下雪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们站在这里,看雪,说话。他说“以后我们会有很多雪看”。我说“好”。

今年的雪还是来了。

他不在了。

我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雪落在头发上,落在肩上,落在我伸出的手心里。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我想起他最后那封信里的话:“你好好活着。替我多写几个故事。”

林觉非,我活着。

我替你活着。

十二月,梅若兰来北京了。

她说来看我,其实是不放心。一见面就抱住我,说:“瘦成这样了。”

我笑笑,没说话。

她待了三天。那三天,她什么都不问,只是陪我吃饭、陪我走路、陪我坐着。走之前,她说:“锦烨,你得好好吃饭。”

我说:“好。”

她说:“你得好好活着。”

我说:“知道。”

她说:“他等着你替他活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窗边,看着北京的天。

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我想起那年,林觉非说的那句话:“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活。”

是的。

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活。

林觉非,我替你活。

年底,我收到一封信。

是从山西寄来的。拆开一看,是周世安。

他在信里写:“乔记者,听说你男人死了?节哀。我出来了,有空聊聊。”

我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和那些威胁的信放在一起。

和那颗塑料放在一起。

周世安,你出来又怎么样?

我不怕你了。

因为我最怕的事,已经发生了。

二零一六年一月,我去了一趟天津。

站在港口,看着那片海。海很宽,很蓝,一望无际。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我想起他记里写的那封信。那封留给我的信。

“锦烨,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他在的。

他一直在。

在我心里,在我写的每一个字里,在我走过的每一条路上。

我站在海边,很久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对着那片海,拍了一张照片。

存在相册里。

和他的照片放在一起。

三月,他的纪念文集出版了。

封面是那张他在天安门广场拍的照片,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对着镜头笑。书名叫做《尘埃之下的人》,是他自己起的。

序言是我写的。

写他这十二年,写他那些采访,写他最后那封信,写他说“替我多写几个故事”。

序言的最后,我写:

“林觉非,你走了。但你的字还在,你的故事还在,你采访过的那些人还在。他们替你活着,替你说话,替你把那些被遗忘的人记下来。

我也在。

我替你活着。替你写你没写完的故事。替你走你没走完的路。

河一直在流。就像你一直在。

这本文集,是你留给这个世界的光。微弱,但足够照亮一些人。

就像你活着的时候一样。”

书出版那天,我去了一趟他的墓地。

把书放在他墓前,坐了很久。

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

“林觉非。”

我看着墓碑上的名字,那张照片,那个笑。

“书出了。你看见了吧?”

风吹过来,吹动书页,哗啦啦响。

我想,他看见了。

四月,我接了一个采访。

是去山西,调查周世安的新厂。这一次,我不怕了。

出发之前,我去了一趟林觉非家。在他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看着那盆绿萝,看着那半杯水的杯子,看着他那张照片。

“林觉非。”

“我走了。去山西。周世安又出来了。”

“我不怕了。”

“你等着。”

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北京的春天,柳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风吹过来,轻轻的,软软的。

我走在街上,忽然想起那年他说的话。

“锦烨,你以后会走得很远。”

“多远?”

“比我想象的远。”

是的。

我会走得很远。

替你走。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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