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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东南丘陵的初冬,清晨的空气清冽而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卡车颠簸着驶离营区,穿过一片片收割后显得有些萧索的农田,向着位于山坳深处的靶场驶去。车厢里挤满了新兵,随着卡车的每一次摇晃,挤作一团的身体互相碰撞,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噪音在耳边回荡。

李明远靠坐在车厢挡板边,微闭着眼睛,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处于一种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状态。身下卡车的震动频率,车厢外空气流动带来的细微风声,甚至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都被他下意识地捕捉和分析着。这是前世长期在战场、在复杂环境下养成的本能,一种对周围环境保持“活性扫描”的习惯。

他身边的王凯和李浩则显得既紧张又兴奋,两人不时低声交谈着,猜测着靶场的样子,讨论着等会儿打靶的注意事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对于大多数新兵来说,实弹射击是军旅生涯中第一个真正带有“实战”色彩的科目,是对“当兵”这个概念最直观、最的体验。恐惧、好奇、跃跃欲试,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卡车驶入一条更加崎岖的土路,两侧的山势渐陡,树木也变得茂密起来。又颠簸了二十多分钟,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被山峦环抱的平坦谷地出现在眼前。谷地一侧依山修建着几排简易的平房(观察所、器材室、休息区),另一侧则是纵向延伸出去的、用沙土堆砌成的一道道靶壕,远处山坡上,依稀可见用白色石灰画出的环形靶,在灰绿色的背景下格外醒目。空气中,隐约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独特的硝烟味——那是无数次射击后,沉淀在土地和空气中的味道,对李明远来说,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呼吸。

“到了!下车!!”带队的排长陈国涛跳下驾驶室,高声命令。

新兵们鱼贯下车,在靶场入口的空地上迅速。王大勇和其他班长已经先一步抵达,正在和靶场的安全员沟通着什么。所有人的表情都比在营区时严肃得多。

“都给我听好了!”陈国涛站到队列前,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是靶场,不是训练场!不长眼睛!安全,是绝对的红线,高压线!谁要是敢马虎,敢耍小聪明,出了事,害死自己不说,还得连累战友,连累全连!”

他目光凌厉地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进入射击地域后,一切行动听指挥!我,还有你们班长,还有靶场安全员的话,就是最高命令!没有命令,不准装弹!没有命令,枪口不准对人!哪怕是指向地面,没有命令也不准碰扳机!验枪、装弹、瞄准、射击、退弹、验枪,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按照作规程来,一丝一毫都不能错!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新兵们齐声吼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好!”陈国涛点点头,“现在,以班为单位,领取弹药,按照分配的靶位,进入出发地线!动作要快,但要稳!王大勇!”

“到!”

“一班,一号至六号靶位!”

“是!”

李明远跟随一班,来到器材室门口。两名军械员表情严肃,逐一点名,核对身份,然后才从枪柜里取出用油布包裹着的——81-1式自动,俗称“八一杠”。这是中国军队装备时间最长、也最为经典的自动之一,可靠性极高,但后坐力也比后来列装的95式、03式要大。

当那沉甸甸的、泛着暗哑金属光泽和淡淡枪油味的钢铁造物递到手中时,李明远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血脉偾张的激动。这熟悉的重量,这冰冷的触感,这独特的气味……仿佛离别多年的老友重逢,又像是尘封已久的宝刀再次出鞘。前世,从81杠到95式,再到各种外贸型、试验型枪械,乃至国外的一些制式武器,他摸过的枪不计其数,射击过的恐怕要以十万计。这种触感,早已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融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极其轻微、几乎无人察觉的检查动作——右手拇指拂过保险位置,食指虚扣了一下扳机护圈,左手则自然地托了一下护木下方,感受了一下重心和平衡。这些动作快如闪电,连他身旁的王凯都没有注意到。

“都拿稳了!枪口朝上!不许乱动!”王大勇厉声喝道。

新兵们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排着队来到弹药发放点。每人领到了一个压满五发的弹匣,以及两发用于体验射击后可能补打的零散(用纸包着)。

“装弹匣!动作要慢,要看清楚!”王大勇再次强调。

李明远接过弹匣,那沉甸甸的、黄澄澄的排列得整整齐齐,散发着金属和发射药混合的、特有的“新弹”气味。他按照规程,卸下空弹匣,将实弹匣入弹匣井,听到“咔哒”一声轻响,确认到位。整个过程平稳、准确,没有丝毫犹豫或多余动作。但这平稳和准确,被他脸上那种“努力集中精神”、“生怕出错”的紧绷表情所掩盖。

“进入出发地线!卧姿——装!”陈国涛的口令通过扩音器传来。

新兵们按照靶位号,依次趴倒在射击地线上预先挖好的浅坑里。身下是粗糙的沙土和碎石,硌得人生疼。前方的靶位,一百米外的环靶,在准星护圈里显得很小。

李明远迅速调整卧姿。左脚伸直,右脚微曲,身体与射向约成30度角。左手前伸,肘部着地,手掌虎口向上,稳稳托住护木下方;右手握紧握把,食指轻贴扳机;右肩抵实枪托,脸颊自然贴于贴腮板。他的动作协调、自然,仿佛与身下的土地、手中的融为了一体。呼吸,在不经意间已经调整到了最稳定的状态——吸气,呼气,在呼气末的短暂屏息,是击发的最佳时机。

他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旁边的王凯。王凯正手忙脚乱地调整着姿势,枪托抵肩的位置歪了,左手托枪也不稳,身体显得很僵硬。

“瞄准!自己找感觉!没有命令不准击发!”观察所里传来指令。

李明远垂下眼帘,视线通过觇孔式照门,看向准星。一百米的距离,对于八一杠的机械瞄具来说,需要很好的视力和对“三点一线”的精确把握。他微微调整着呼吸和身体细微的角度,让准星尖稳稳地压在环靶十环(中心)的下沿。风?此刻山谷里几乎无风,可以忽略。阳光?从侧面射来,可能会对瞄准产生一点光晕扰,需要稍微偏一点。这些判断和调整,几乎是在他趴下的瞬间就自动完成了,快得如同本能。

周围传来其他班新兵因为紧张而导致的粗重呼吸声,还有枪械轻微碰撞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味、枪油味和一种越来越浓的、属于靶场的肃气息。

“一号靶位,试射一发!”观察所的指令终于响起。

“砰!”

清脆的枪声猛然炸响,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林间一群飞鸟。紧接着,其他靶位也开始陆续响起试射的枪声。“砰!砰!砰!”声音或清脆或沉闷,此起彼伏。

轮到六号靶位(李明远)试射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在气息将尽未尽的刹那,右手食指第一关节均匀、平稳地向后扣动扳机。没有猛扣,没有犹豫,力量传递得恰到好处。

“砰!”

肩膀传来熟悉的、结实有力的后坐力撞击,枪身微微上跳,随即被他沉稳的据枪姿势迅速吸收复位。硝烟从抛壳窗和枪口袅袅升起,带着辛辣的气味。他眼睛没有离开瞄准线,只是快速眨了一下,排除了枪口焰和硝烟的扰,视线重新聚焦在靶子上——靶心位置,似乎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六号靶,十环!”观察所报靶的声音通过喇叭传来,清晰无误。

旁边的王凯似乎低低地“嚯”了一声。李明远没有反应,只是保持着射击姿势,仿佛刚才那一枪只是最平常不过的作。

试射结束,稍作调整,正式射击开始。

“各靶位注意,开始射击!”

命令一下,靶场上顿时枪声大作,比试射时更加密集、更加连贯。新兵们大多紧张,射击节奏杂乱无章,有人一口气把五发全打了出去,有人则扣一下停一下,毫无节奏感。呼啸着飞向靶标,激起靶子后面土坡上的阵阵烟尘。

李明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外界嘈杂的枪声、报靶声、甚至班长的催促声,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呼吸的韵律,准星与靶心的微妙关系,以及食指扣动扳机时那细腻的力道控制。

第二发,击发。报靶:“十环”。

第三发,短暂的间隔,调整因连续射击可能产生的细微偏移,击发。“十环”。

第四发,旁边某个新兵因为紧张猛扣扳机导致枪口大幅上跳,发出了一声怪响,但李明远握枪的手稳如磐石,呼吸节奏纹丝未乱,击发。“十环”。

第五发,最后一发。他轻轻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感受着身体和枪械在多次后坐力冲击后达到的某种动态平衡,然后,在某个极其微妙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稳定点”上,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落下,他轻轻松开扳机,打开保险,将枪微微侧放,完成了射击动作。

“六号靶,五十环!”报靶声响起,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惊讶。

五十环?满环?

这个成绩在新兵第一次实弹射击中,不能说绝无仅有,但也绝对属于凤毛麟角。通常能打四十五环以上,就已经是“优秀”中的优秀了。满环,意味着五发全部命中十环,这需要极其稳定的心理素质、扎实的据枪基础、精准的瞄准和完美的击发控制,缺一不可。

周围的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停止。射击结束了。

“起立!验枪!”口令传来。

新兵们纷纷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开始验枪。很多人脸上还带着射击后的兴奋和紧张的红晕,互相询问着成绩。

“,明远,你打多少?我好像听到报你满环?”王凯凑过来,一脸不敢置信。

李明远正认真地按照验枪程序作,退出弹匣,拉动枪栓,检查枪膛,确认无弹后,关上保险。听到王凯问,他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意外”、“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啊?满环?不会吧?我感觉……好像有一发偏了点?”

“就是满环!我听见了!”李浩也凑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羡慕,“你也太猛了!”

李明远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说。他知道,这个成绩有点“出格”了。新兵第一次打靶,能稳住不脱靶,打个良好就已经不错,优秀足以让班长刮目相看,而满环……这超出了“踏实新兵”的范畴,甚至有点“天赋异禀”的味道。

果然,当他交还,跟着队伍向休息区走去时,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有同班战友的羡慕和好奇,有其他班班长略带审视的打量,还有……王大勇那深沉难辨的目光。

陈国涛排长也走了过来,先是表扬了全连整体射击成绩“达到预期”,然后特意在李明远面前停了一下,看了看他,点头道:“打得不错。心理素质很稳。”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中带着疏离的感觉,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探究。

李明远只能再次露出那种“运气好”、“超常发挥”的腼腆笑容。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射击,或许在无意中,流露出了太多“刻在骨子里”的东西。那种人枪合一的稳定感,那种对击发时机近乎本能的把握,那种在嘈杂环境中绝对专注的能力,都不是一个新兵靠“运气”或“瞎猫碰上死耗子”能解释的。

麻烦了。低调的计划,因为肌肉记忆深处的“准头”,而被撕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接下来的时间,是补打和体验射击(使用那两发零散)。李明远被安排进行了一次一百五十米隐现靶的体验射击。这次,他刻意“发挥失常”了。瞄准时间“过长”,击发时似乎“犹豫”了一下,结果两发,一发八环,一发七环,成绩立刻回归“普通优秀新兵”的水平。

这个明显的“落差”,或许能让王大勇和陈国涛将他之前的满环,更多地归因于“状态爆发”或“偶然”,而不是“深藏不露”。但他知道,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彻底消除。

返回营区的卡车上,气氛比来时活跃了许多。新兵们兴奋地讨论着打靶的感受,炫耀或懊恼着自己的成绩。李明远依旧靠坐在角落,闭着眼睛,但心情却远不时平静。

实弹射击,这个他前世最熟悉、最自信的领域,却成了他“藏拙”之路上第一个意想不到的挑战。刻在骨子里的准头,如同一个固执的老朋友,在最不经意的时刻,跳出来提醒他——你,终究不是真正的“新兵”。

卡车颠簸着,驶向夕阳下的营房。

李明远知道,从今天起,班长和排长看他的眼神,恐怕会有些不一样了。他需要更加小心,更加谨慎。

肌肉记忆能出卖他一次,就可能出卖他第二次。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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