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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竹林之约,指的是清音寺后山?三之期,是指三之约的那间静室?今夜若不见……她这是要他在今夜,雨夜之中,去清音寺后山静室见她?否则就要寻短见?

好一个苏映雪!竟然用这种方式,他现身!她算准了翠珠定然能在今夜找到他,也算准了他或许不会坐视她去死?还是说,这本就是一场豪赌,赌他对她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林砚看着那支紫玉簪和纸条,眼神幽深。苏映雪这一手,既是绝望下的挣扎,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和……将他更深地拖入局中的手段。如果他去了,便是坐实了与她有私情,苏承宗一旦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如果他不去,苏映雪真的寻了短见(或者假装寻短见),那他这个“救命恩人”兼“最后接触者”,同样难逃系,名声尽毁都是轻的。

进退维谷。

但,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真正切入苏家内部漩涡,甚至……彻底搅动苏映雪心防的机会?

风雨声似乎更急了,雷声滚滚,电光不时照亮窗外漆黑的庭院。

翠珠充满希冀和绝望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决定。

林砚沉默了片刻,拿起那支紫玉簪。触手温润,带着女子闺阁的气息。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翠珠姑娘,你先在此换身爽衣服,喝点热水驱驱寒。苏小姐那边……我自有计较。”

他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翠珠还想再求,但看到林砚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话堵在喉咙里,只好含泪点头。

林砚转身回到书房,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于行动的粗布短打,外面罩上一件防水的油布蓑衣,戴上斗笠。又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张银票、一些碎银和那柄精钢匕首。他将匕首贴身藏好,银钱揣入怀中。

准备停当,他走出书房,对惴惴不安的翠珠道:“你留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去。天亮之前,我会回来。”

说完,他不再多言,拉开院门,一步踏入倾盆的雨幕之中。

狂风暴雨瞬间将他吞没。豆大的雨点砸在斗笠和蓑衣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视线所及一片模糊,只能凭着记忆和对方向的判断,朝着城西清音寺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街道上空无一人,积水在青石板路上肆意流淌,形成一道道湍急的水沟。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瞬间惨白的屋脊和狂舞的树枝,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雷声中。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深夜,前往城外山寺,无异于冒险。但他别无选择。苏映雪将赌注押在了今夜,押在了他的身上。而他,也需要这场“赴约”,来打破眼前的僵局,获取更大的主动权。

雨水冰冷,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子,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但他的心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兴奋。这种在刀尖上行走、与命运对赌的感觉,让他沉寂已久的热血隐隐有些沸腾。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终于来到了清音寺山门外。寺门紧闭,在狂风暴雨中显得肃穆而孤寂。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山围墙的一处僻静角落。这里墙不算太高,且有一棵老树紧挨着墙。

林砚脱下碍事的蓑衣斗笠,塞在树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冷的手脚,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猛地加速前冲,脚在树上借力一蹬,双手攀住湿滑的墙头,腰腹用力,一个翻身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墙内。

寺内比外面更显寂静,只有风雨声和远处隐约的梵唱(或许是守夜僧人的功课?)。他记得去往后山竹林静室的路,避开可能有僧人值守的殿宇,在昏暗的雨夜和茂密的树木掩护下,如同鬼魅般穿行。

竹林在暴雨中疯狂摇曳,发出海啸般的哗啦声,竹叶被打落无数,混合着泥土铺满小径。林砚全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但他脚步不停,很快便看到了竹林深处那间孤零零的精舍——静室。

静室门窗紧闭,里面没有灯光,一片漆黑,仿佛无人。

林砚放轻脚步,靠近静室。他凝神倾听,除了风雨竹涛,似乎并无其他声息。难道苏映雪没来?或者……已经出了意外?

他心中微沉,走到门前,试着轻轻推了推。门竟然没栓,应手而开。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灰尘和淡淡檀香气味的空气涌出。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林砚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适应着黑暗,同时全身戒备。

“你……来了。”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颤抖的女声,从室内角落传来。

是苏映雪的声音,但比平更加沙哑、虚弱,仿佛随时会断掉,能看得出来,她今夜从家中逃脱,定然费尽波折。

林砚循声望去,借着偶尔闪电透过窗纸的瞬间光亮,隐约看到墙角蜷缩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她似乎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他闪身进屋,反手轻轻掩上门,隔绝了部分风雨声。屋内更加寂静,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狂躁的自然之音。

“苏小姐。”林砚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低沉而平稳,“翠珠把话带到了。”

黑暗中,苏映雪似乎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似哭似笑的抽气声:“你……你果然来了。你不怕……这是个陷阱?不怕我爹……或者孙公子他们,就在外面等着抓你?”

“怕。”林砚如实道,“但我更怕苏小姐一时想不开,真去碧波湖底寻什么芳魂。毕竟,救人救到底。”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雨打竹叶声,密密麻麻,敲在人心上。

“为什么?”苏映雪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激动,“为什么你要来?为什么……要写那两个字‘小心’?为什么要在文会上作那样的诗?为什么……要一次次地……撩动我的心绪,又把我推入更深的绝境?”她的话速越来越快,情绪也越发失控,最后几乎是在低声嘶喊,“你知不知道……我快要疯了!我什么都看不清了!我爹要把我送走,孙家婚,赵钱之流虎视眈眈,连我弟弟……都恨不得我立刻消失!而我……而我脑子里全是那天的湖水,你的手臂,你的话,你的诗!你就像个鬼魅,缠着我不放!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积蓄多的恐惧、委屈、愤怒、迷茫,在这一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狂暴雨夜的黑暗静室中,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林砚倾泻而来。

林砚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苏映雪这几承受的压力,家族的压力,流言的压力,内心被撕开伪装后的惶惑,以及对眼前这个“始作俑者”又恨又惧又忍不住探究的复杂情感。这一切,终于在她父亲决定送她去家庙的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黑暗中,凭着感觉,慢慢走到她身前不远处,也靠着墙壁坐了下来。地上冰凉,还带着湿气。

“我是林砚。”他重复着之前的答案,声音在黑暗中清晰而坚定,“一个不想看你这样明珠般的人物,被家族、被流言、被那些虚伪之徒,硬生生到绝路的人。”

“呵……不想看我被到绝路?”苏映雪冷笑,声音凄楚,“可我最甚的,难道不是你吗?若不是你,我何至于名声扫地,被我爹如此嫌弃?何至于要用这种方式,才能见你一面,问个明白?”

“苏小姐此言差矣。”林砚平静地反驳,“名声扫地,源于落水意外和随之而来的流言,而流言的源,在于那些围着你转、却在你落水时手足无措、事后又肆意揣测的公子哥儿,在于这世道对女子过于严苛的眼光。林某救人,是止祸,而非肇祸。至于苏老爷的决定……”他顿了顿,“与其说是嫌弃,不如说是保护,也是一种权衡后的选择。在他眼中,送你去家庙避开风口浪尖,同时与更有‘前途’的孙家结亲,是最符合苏家利益的做法。”

他的话冷静得近乎残酷,却一针见血地剖析了现实。

苏映雪再次沉默,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在黑暗中细细响起。

“至于林某为何作诗,为何提醒你小心……”林砚继续道,声音放柔了一些,“或许是因为,在那冰冷的湖水里,我抓住的,不只是一个求生的人,更是一个被重重枷锁束缚、却依旧不愿彻底沉沦的灵魂。你的骄傲,你的不甘,你的算计,还有你眼底深处那一点点……真实的脆弱,我都看见了。”

苏映雪的哭泣声骤然停住。

“作诗,是因为我有这个能力,也想让某些人知道,救了你的人,并非一无是处。提醒你小心,是因为我看到了某些人对你的恶意,也看到了你身处环境的危险。”林砚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苏小姐,你问我想要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不是苏家的钱财,不是攀附富贵,也不是……你的身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苏映雪心上。她呼吸一窒。

“我想要的是,”林砚一字一句道,“看你亲手打破这些枷锁,不再做那个被困在深宅、被迫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戴着清高面具实则惶惑不安的苏映雪。我想看到的,是一个能真正掌控自己命运、活得肆意些的苏映雪。这很难,甚至可能万劫不复。但,总好过被人安排着,嫁一个伪君子,或者去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不是吗?”

他的话语,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光,虽然微弱,却精准地照进了苏映雪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和不甘。是啊,她何尝愿意嫁给孙公子那种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何尝愿意去那清冷寂寞的家庙度过余生?她也有才华,也有心气,也想……真正为自己活一次!

“可我……我能怎么做?”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茫然和无助,“我爹已经决定了,孙家势大,我……我一个女子,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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