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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让我们把目光转回合肥。

二〇二六年六月,老城区长江中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把马路遮得严严实实。这座城市的夏天总是来得又猛又黏,才进六月,午后的柏油路面就开始冒出模模糊糊的热气。环卫工人把洒水车开过去,水迹在地面上存活不到十分钟,就被蒸发得净净,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白色盐渍。

马建国的筑恒软件在蜀山区一栋九层写字楼的四楼。四楼朝南的三间办公室,他租了十一年,从最初的八个人一直坐到现在的二十三个人。虽然楼体外立面的瓷砖已经发黄脱落了好几块,但租金便宜——每月每平方四十二块钱,三间加起来不到六千。马建国算过,这笔钱在滨湖新区同样的面积至少要翻一倍。他不是舍不得那点租金,而是觉得搬来搬去折腾,没有必要。

这天上午九点四十分,马建国刚泡好一杯毛峰,坐下来还没喝两口,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翰信科技 刘总。

马建国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

“刘总,一大早打电话,是不是又要加需求了?”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做了多年生意的人特有的松弛。

电话那头的刘志伟也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很短,像是礼节性地回应了一下,然后就收住了。

“马总,有个事情跟你通报一下。”刘志伟说,”我们内部做了一些调整,明年的外包合同——就是你们在做的那个运维平台和客户管理系统——可能不续了。”

马建国的手指停在茶杯把上。

“不续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平的,但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嗯,上面的意思是,后面这块我们自己来搞。”

“自己搞?”马建国往椅背上靠了靠,”刘总,你们那个运维平台的代码量少说三十万行,光熟悉架构就得半年。你们技术部才几个人?”

“马总,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跟北京那边一家AI公司,用他们的coding agent,搭建效率很高。上个月试了一下,一周就把客户管理系统的核心模块跑通了。”

马建国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

“刘总,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说,语气慢了下来,”AI写代码这个事情,我不是不了解。但你们自己搭能有我们稳定?我们给你们做了多少年了?五年。五年一个bug率都控制在千分之三以下。你找个AI来写,谁给你兜底?”

“马总,我理解你的意思。”刘志伟的声音平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番对话,”但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是上面的决定。董事会年初就定了方向,全面推进AI化,外包能收的都收回来。”

“那合同到什么时候?”

“到今年十二月三十一号。”

“还有半年。”

“对。这半年该怎么还怎么,服务不会打折扣,费用也一分不少。但明年一月一号之后,就不续了。当然,如果后面有什么临时性的需求,还是会优先考虑你们。”

马建国知道,”优先考虑”这四个字在商务语言里等于什么都没说。他在这个行当里待了三十年,这种话他自己也对别人说过无数次。

“行,刘总,我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马建国坐在那里没有动。毛峰的茶汤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黄,几片叶子沉到杯底,舒展开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安放的位置。

翰信科技是筑恒软件最大的客户。去年一年,光翰信的单子就做了三百五十多万,占公司全年营收的三成多。马建国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如果翰信的单子没了,公司的营收一下子缩掉三分之一,利润基本就没了。二十三个人的工资、社保、房租、水电——这些是刚性成本,一分都省不了。除非裁人。

裁人。这两个字从马建国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它压了下去。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点上。办公室是禁烟的——这是他自己三年前定的规矩。但今天他没有走到楼道里去。

烟雾在空调冷风里散得很慢,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光灯管下面绕了几圈,才渐渐淡下去。

老张推门进来的时候,闻到了烟味,愣了一下。

“建国,你在办公室抽烟?”

马建国把烟灰弹进茶杯旁边的一个纸杯里,抬头看了老张一眼。

“翰信不续了。”

老张的动作也停住了。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那是他从厂里带过来的老物件,用了少说二十年,缸子外面的红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不续了?什么意思?”

“就是不续了。明年一月开始,他们自己搞。说是用什么AI写代码,一周就把核心模块跑通了。”

老张在马建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搪瓷缸子放在桌角。

“那不是扯淡吗?”老张说,”他们那个运维平台的架构是我们搭的,光数据库就二十多张表,业务逻辑全在存储过程里面,AI能搞得清楚?”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马建国吸了一口烟,”他说上面的决定。”

“上面的决定”——老张听懂了这四个字的意思。在中国做生意,这四个字就是最后的回答,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论证,甚至不需要合理。它只是一个事实:决定已经做了,你接受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投在百叶窗上,风一吹,光斑就碎成一片一片的。

“你准备怎么办?”老张问。

马建国把烟头掐灭在纸杯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马路上,一辆公交车正靠站,上下客的间隙,司机把车门开着,热气从车门口涌进来又涌出去。

“先不声张。”马建国说,”还有半年呢,合同到年底。这半年把活好,把钱收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普通的工作。但老张看见他的右手在裤兜里,大拇指在反复摩挲着打火机的金属外壳,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习惯。

“要不要去找刘志伟当面谈谈?”老张说,”毕竟这么多年的交情。”

马建国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帮我约一下。就说我请他吃饭,叙叙旧。”

当天下午,老张打了电话过去,对方的秘书说刘总这周出差在上海,下周回来。老张把饭局约在了下周三,地点是政务区的一家土菜馆,马建国和刘志伟以前常去的那一家。

然而我们不得不说,从这个电话挂断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变了。虽然马建国嘴上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但他心里清楚得很——翰信不是第一个。去年年底,聚餐那天晚上,老张提到TCS裁员百分之十五的时候,他还能说”那是印度的事”。今年三月,有两个小客户的合同也没续,当时他没太在意,觉得小客户来来去去很正常。但现在,最大的客户也要走了。

这不是什么趋势不趋势的问题。趋势是报纸上的词、是专家嘴里的词、是跟他没关系的词。但三百五十多万的合同没了,二十三个人的工资要发,这是实实在在砸在他头上的石头。

下周三中午,马建国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土菜馆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菜做得地道——毛豆腐、臭鳜鱼、蒿子粑粑,都是老派的徽菜。他要了一个靠窗的包间,先点了四个凉菜,让服务员把茶泡上。

刘志伟准时到了。他比马建国小八岁,今年四十八,头发倒还没怎么白,但瘦了不少,颧骨显得比以前高了。两个人握了握手,坐下来。

“刘总,先吃菜。”马建国往对方面前推了一碟盐水毛豆,”这家的毛豆是本地的,跟超市里卖的不一样。”

刘志伟拈了几颗毛豆,剥开吃了。

“马总,我知道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想聊什么。”他说,语气比电话里稍微松弛了一些,毕竟是面对面,毕竟有五年的交情。

“我就是想搞清楚一个事情,”马建国给对方倒了一杯茶,”你们那个AI方案,到底是谁在推?是你的意思,还是真的是上面的意思?”

刘志伟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建国哥,我跟你说实话。这个事情是集团那边统一部署的,不光是我们翰信,集团下面六个子公司,所有外包合同到期以后原则上都不续。他们跟北京那家公司签了战略协议,AI coding agent加上他们自己的技术团队,成本能降到现在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马建国的手停在茶壶上。

“对。他们给集团算了一笔账,六个子公司的外包加起来一年一千二百多万,用AI以后,四百万就够了。省下来的八百万,集团很满意。”

马建国没有再问下去。他是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他知道当一个决定能省下八百万的时候,任何交情、任何质量承诺、任何历史关系,都不会成为改变这个决定的理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微微牵了一下,像是脸上的一道褶子动了动。

“那行。”他说,”刘总,今天这顿饭跟这个事没关系,就是叙叙旧。来,吃臭鳜鱼。”

那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两个人聊了很多别的事——刘志伟的儿子今年高考,报了合工大计算机系;马建国说合工大好啊,我就是合工大的,八八级的。他们还聊了聊合肥这几年的变化,滨湖新区的房价,巢湖边上新修的绿道。什么都聊了,就是没有再提那个合同。

饭后,马建国买了单,三百二十八块。他把发票叠好放进皮夹里。走出土菜馆的时候,巷子里的阳光扑面而来,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建国哥,我确实也没办法。”刘志伟在巷子口站住了,转过身来说了这么一句。

马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总,没事。生意就是这样,不照就不照。”

他说的”不照”是合肥方言,意思是不行了、不顺了。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走到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别克君越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以后,并没有马上打火。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挡风玻璃上被太阳晒出来的那一层薄薄的灰。

六月的合肥,下午两点钟的车里,空调还没开,温度至少有四十度。马建国的衬衫后背很快就湿透了。但他好像没有感觉到热,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又响了——是老张打来的,问他谈得怎么样。

“没戏。”马建国说,声音很平。

他启动了车子,打开空调,把出风口朝着自己的脸调了调。冷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鼻子突然有一点发酸,但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眨了两下眼睛,挂上挡,把车子开出了巷子。

唉,让我们把目光从合肥移开,往南,一路往南,越过大别山,越过鄱阳湖,越过那些在六月的暑气里蒸腾的南方城市,一直到深圳。

同一个月的深圳,南山区的写字楼群在海风和热浪之间闷得像一口蒸笼。科技园那一带的白领们中午都不太愿意出去吃饭了,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停满了每栋楼的地下车库入口。序科技在博远大厦的十七楼和十八楼,两层加起来大约三百个工位。

六月九号,星期二,上午十点整,全员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组织架构优化的通知》。

陈启明是在工位上看到这封邮件的。他刚从茶水间接了一杯水回来,水杯还烫手,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喝。邮箱弹出通知的时候,他正在改一份PRD——就是产品需求文档——那份文档已经改到了第四版,甲方那边的接口人换了两次,每换一个人就要改一版需求。

他点开邮件。

通知的内容不长,用的是那种我们都已经很熟悉的企业语言:”为应对行业变化和市场挑战,公司决定进行组织架构优化,进一步提升运营效率和组织活力。本次优化涉及部分岗位调整,具体事宜由各部门负责人与相关同事单独沟通。公司将严格按照法律法规保障每一位同事的合法权益。”

陈启明把这段话读了两遍。”组织架构优化”——他在这个行业待了九年,他知道这六个字的意思就是裁员。只不过没有人会在正式的邮件里写”裁员”两个字,就像没有人会在简历里写”被辞退”一样。我们的时代发明了无数种修辞来包装那些让人难以启齿的事实,但事实本身并不会因为被包装就变得不那么锋利。

邮件发出后的半个小时里,整个十七楼安静得不正常。平时这个时间段,产品组和技术组的同事会在工位间走来走去,讨论需求、对接进度,茶水间里总有三五个人在闲聊。但今天没有。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屏幕,键盘的敲击声稀稀落落的,像是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十点四十五分,部门总监徐磊走进了产品组的区域。他的目光在几个工位之间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王磊,你来会议室一下。”

王磊坐在陈启明的正对面。他是前端组的组长,比启明大两岁,去年刚从杭州跳过来的,老婆孩子还在杭州,他一个人在南山租了个单间,每个月回去一次。启明和他不算特别熟,但每天面对面坐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的脸,这种距离比很多所谓的朋友要近得多。

王磊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确实是对自己说的。他把正在喝的那瓶矿泉水拧好盖子,放在桌上,跟着徐磊走了。

陈启明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的玻璃门后面。

那天上午,被叫进会议室的不止王磊一个人。十七楼一共走了七个人——产品组两个,前端组三个,测试组两个。每个人进去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有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有的人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有哭。他们回到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

我们应当记住这样的时刻。不是因为它有多么戏剧性——事实上,它比任何戏剧都要安静。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摔东西,没有人质问为什么是我。每个人都在一种默契的沉默中完成了这件事:把私人物品装进纸箱或背包,把工作电脑留在桌上,把工牌交给HR。就像是一场排练过很多次的演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动作。

王磊收拾东西的时候,陈启明一直低着头看屏幕,那份PRD的第四版一个字也没有改。他不敢抬头。不是怕什么——他的名字不在名单上,他知道——而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王磊。安慰?同情?庆幸?这些表情里的任何一种,在这个时刻说出来或者摆出来,都显得不合时宜。

王磊倒是先开口了。

“启明,那个用户画像的文档我放在共享盘里了,你到时候帮我交接一下。”

“好。”陈启明说。他抬起头,看了王磊一眼。王磊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不是真的笑,而是一种肌肉的习惯——就像我们在尴尬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笑一下,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别的表情。

“保重。”陈启明说了两个字。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王磊点了点头,背起双肩包,走了。

他走了以后,那个工位就空了。二十三寸的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上是公司的锁屏壁纸——一片蓝色的海。键盘还在原来的位置,鼠标垫也在,鼠标旁边放着一个用了很久的杯子,杯壁上印着”Best Dad”的字样——那是王磊的女儿去年生的时候定制送他的,他跟启明说起过。现在这个杯子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走得匆忙,忘了带。又或者是刻意没有带——有些东西留在某个地方,就好像自己还没有完全离开。

下午两点,IT部门的人过来,把那台显示器的数据线拔了,屏幕黑了下去。但键盘和鼠标没有收走,杯子也还在。

陈启明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对着那个空了一半的桌面。他的眼睛盯着那只”Best Dad”的杯子,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那不是恐惧——恐惧是具体的,是”下一个是不是我”这样的念头。他现在的感觉不是这个。他的感觉更像是——像是你站在一条慢慢退的海滩上,水还没有退到你的脚下,但你已经能看见远处的沙子一片一片地露出来,那些原本被水盖住的东西——石头、贝壳、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显现。你知道水还会继续退,但你不知道它会退到哪里。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陈启明把那份PRD改完了。他改了一千二百多个字,删掉了三个功能模块,加上了两条数据接口说明。他改得很仔细,措辞一条一条地斟酌,格式一行一行地对齐。这种近乎刻板的认真不是因为这份文档有多重要——说实话,按照目前的KPI水平和客户砍价的趋势,这份文档对应的能不能上线都是个问题——而是因为他需要用工作来填满这个下午。如果他不改这份文档,他就得坐在那里面对一个空荡荡的工位,面对那只”Best Dad”的杯子,面对自己脑子里那些他还不想去想的问题。

六点半,陈启明关了电脑,背起双肩包,走到电梯口。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十七楼到一楼,大约四十秒。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从17跳到1,每跳一下,电梯就轻微地颤动一次。

出了楼,他没有马上去地铁站,而是在博远大厦楼下的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有一层橘红色的光,被几栋写字楼切成了参差不齐的几段。广场上有几个外卖骑手坐在花坛边上看手机,等着晚高峰的订单。

陈启明掏出手机,想给赵琳打个电话,又放回了口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公司裁员了,我没被裁”——这句话怎么说都不对。如果只说”我没被裁”,赵琳会问他为什么要特地说这个,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问题;如果把整件事情都说了,赵琳就会开始担心,她本来就已经因为KPI的事情失眠了好几次。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坐地铁回到家的时候,赵琳正在给念念洗澡。念念快三岁了,已经会自己脱鞋了,但脱袜子还脱不利索,总是揪着袜子尖拉来拉去。启明在卫生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赵琳蹲在浴盆旁边,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手上全是泡沫,念念在水里拍来拍去,笑得咯咯的。

“回来了?”赵琳头也没回,”饭在锅里,你先吃。”

“嗯。”

他走进厨房,掀开锅盖。是冬瓜排骨汤和一盘清炒豇豆。他盛了一碗饭,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冬瓜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了。排骨的味道其实很好,赵琳放了几颗红枣进去,汤是甜的。但启明吃得很慢,嚼每一口饭都嚼很多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磨碎。

吃完饭,他洗了碗,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赵琳哄念念睡觉去了,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打开手机,微信工作群里多了一百多条消息,都是关于今天裁员的——但没有人在群里直接说”裁员”这两个字,大家用的都是”优化””调整””组织变动”这些词。有几个被裁的同事在朋友圈发了状态,有人写”感谢序科技,后会有期”,有人什么都没写只发了一张空白的图,有人把微信签名改成了”待业中,求捞”。

王磊没有发朋友圈。启明翻了翻他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内容是一个文件的链接,附了一句话:”这个需求明天记得跟客户确认一下。”

明天。昨天晚上他还在说”明天”。

陈启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往后仰了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的吸顶灯有一圈LED灯带,灯带的光是暖白色的,照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晕。他盯着那个光晕看了很久,直到赵琳从卧室出来。

“念念睡了。”赵琳说,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启明说,”今天有点累。”

赵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一个综艺节目。电视里的笑声很大,很热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陈启明坐在那里,眼睛看着电视,但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下午那个画面:一张空荡荡的桌子,一只”Best Dad”的杯子,一个黑掉的显示器。键盘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敲键盘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不知道王磊今天晚上回去以后会做什么。给杭州的老婆打电话?怎么说?”老婆,我被裁了”?还是也像他一样,找一个别的话题绕过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许我们应该在这里停下来,把目光再往北拉一拉。

同一天晚上,合肥的马建国也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张秀英把一碗绿豆汤端到他面前——六月的天热了,她每天下午都会煮一锅绿豆汤,放到冰箱里镇着,等马建国回来喝。

“建国,你这两天话怎么少了?”张秀英在旁边坐下来。

“没有少。”马建国端起碗喝了一口,”哪有少。”

“昨天晚上我跟你说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药店,你一个字都没回。今天早上我问你中午吃什么,你说随便。你不是最烦别人说随便的吗?”

马建国放下碗,看了看老伴。张秀英今年五十四,退休两年多了,在家里养了几盆花,每天去小区里走两圈,生活简单得像一条直线。她不懂什么AI、什么外包、什么行业趋势。但她懂马建国。三十多年的夫妻,她懂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沉默。

“翰信的合同明年不续了。”马建国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墙壁听到似的。

“翰信?就是你说的最大的那个客户?”

“嗯。”

张秀英没有立刻说话。她伸手把马建国面前那碗绿豆汤往他跟前推了推。

“那少多少钱?”

“一年三百五十多万。”

张秀英的手停了一下。三百五十多万——虽然她不管公司的账,但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那公司怎么办?”

“先扛着。”马建国说,”还有别的客户,不至于就没饭吃了。但是——”

他没有把”但是”后面的话说完。但是什么?但是如果别的客户也不续了呢?但是如果明年的利润撑不住二十三个人的工资呢?但是如果这不是一个单独的事件而是一个开始呢?

这些”但是”在马建国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虫,嗡嗡嗡地响着,但他一个也没有说出来。

“那就先扛着。”张秀英说。她站起来,把碗拿到厨房去洗了。水龙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哗哗的,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马建国靠在沙发上,看着客厅对面墙上的一张照片。那是一九九八年筑恒软件成立时拍的,他和老张站在公司门口,背后是一块刚挂上去的招牌。那时候他二十八岁,头发还浓密,腰板还挺直,眼睛里有一种现在已经找不到了的东西——不是自信,不是野心,而是一种笃定,一种”只要肯就不会差”的笃定。

二十八年了。二十八年里他见过行业起起落落,见过无数公司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以为自己是那种能一直站住的人——不求做大,但求稳当。他的公司不大,二十三个人,但每一个人他都认识,每一个人的工资都是他签字发的。这种感觉——怎么说呢——这种感觉不是”老板”这两个字能概括的。这是一种责任,一种压在肩膀上的、实实在在的重量。

现在这个重量突然变得更重了。

而在一千多公里以外的深圳,陈启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到了十一点。赵琳催了他两次,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他说好,但没有动。

电视早就关了。客厅的灯也关了,只有阳台上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把窗帘的边缘照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陈启明坐在黑暗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四百五十度的近视让黑暗变得更加模糊,所有的轮廓都散了,柜子、茶几、电视、鞋架——这些他每天都能看见的东西,在黑暗中变成了一团团灰蒙蒙的影子。

他想到了王磊。想到了那只”Best Dad”的杯子。想到了这个月的KPI——百分之七十,还在往下掉。想到了房贷——每个月一万八千块,雷打不动,银行不会因为你的公司裁了人就给你少扣一分钱。想到了存款——三十八万,够撑十八个月。但如果他也被裁了呢?

他没有往下想。不是不敢想,而是还没有到需要想的时候。他的名字不在今天的名单上。他还有工作。他还有工位。他的键盘还在他的桌上。

但对面的那个工位已经空了。

那只杯子上写着”Best Dad”,此刻还孤零零地立在那张桌上,在深圳南山区博远大厦十七楼那个没有人的角落里,在六月的夜色中,安安静静地凉下去。

二〇二六年的六月就这样过去了。合肥的梧桐树还是那么茂盛,深圳的写字楼还是那么密集。从高处往下看,一切都没有变——城市还在运转,地铁还在准点发车,外卖还在三十分钟内送达,红绿灯还在按照固定的节奏切换。但如果你把目光落下来,落到某一栋写字楼的某一层,落到某一个人的办公桌前,你就会发现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有些工位空了。有些合同到期了。有些”明天”没有来。

而那些还坐在工位上的人,那些合同还没到期的人,那些”明天”还会来的人——他们没有说话。他们只是坐在那里,面对着自己的屏幕,面对着自己的键盘,面对着一种他们还说不出名字的、正在近的东西。

窗外的信号灯变了又变,但没有人知道,属于他们的那盏灯,此刻正亮着什么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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