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多,沈惊蛰和慕青又来到老槐树下。
周远山也跟来了,手里提着一大包纸钱,是从村口小卖部买的。小卖部老板看他们的眼神怪怪的,但没多问。
井沿上,那个红袍女人不在。
沈惊蛰往井里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会不会不想见我?”慕青问。
沈惊蛰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周远山蹲下,把纸钱分成几沓,开始点火。火苗窜起来,照得他脸上一明一暗。
“乔三娘,”他对着井口说,“慕青来给你送纸钱了。她说谢谢你等她儿子,不管真的假的,这份心意是真的。”
纸钱烧成灰,打着旋儿往井里飞。
慕青跪在井边,磕了三个头。
“婶儿,”她说,“我不知道我爷爷是不是害你的人,可他人已经走了,想偿命也偿不了了。我会替你找我二叔,找到他,把这封信给他。这是他娘写给他的,他应该看。”
纸钱烧完了,灰烬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井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慕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正要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等等。”
三个人同时回头。
井沿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红褂子,湿头发,那张烂脸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慕青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沈惊蛰下意识挡在她前头。
乔三娘没动,只是看着慕青。
“你是慕家的人?”
慕青点点头,声音发抖:“是。”
“慕远山是你什么人?”
“是我爷爷。”
乔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是破风箱漏气,又像是哭。
“他死了?”她问。
“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慕青说,“上个月走的。”
乔三娘又笑了,这回笑得更久。
“便宜他了。”她说,“我等了三十年,等他来给我偿命,结果他病死了。”
她站起来,走到慕青面前,离得很近。慕青能闻见她身上那股井水的腥臭,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冷香。
“你叫什么?”
“慕青。”
“慕青。”乔三娘念了一遍,“你是那畜生的孙女。按理说,我该恨你,该掐死你,让你下去陪你爷爷。”
慕青脸色发白,但没跑。
乔三娘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可你跟我儿子一样,都是从小没娘的孩子。”她说,“我不害你。”
她转向沈惊蛰,说:“那封信,你拿着。找到我儿子,给他看。告诉他,他娘等了三十年,没等到他,也没等到仇人。可等到了一个替他送信的人,和替他烧纸的人。”
她伸出手,那只惨白的手,在慕青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凉的,冰凉的,像井水。
“替我谢谢你。”她说,“你是好人。”
然后她转身,往井里一跳,消失了。
井沿上,只剩三个人,和一地纸灰。
慕青站在原地,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她碰我了。”她说,声音发颤,“她碰我了。”
沈惊蛰拍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周远山蹲在那儿,看着井口,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们说,她儿子现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