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
那股子全凭一口气撑着的劲儿一过，两条腿就像是借来的，每迈一步膝盖都发软。
陆青峰把那只六七斤重的大雪兔解下来，死死地塞进破棉袄的怀里，和那两只飞龙鸟挤在一起。
这么一来，本来就捉襟见肘的棉袄被撑得像个孕妇，前襟敞开着，冷风呼呼往里灌。但他顾不上冷了，这兔子太扎眼，要是让人看见，在这饿死鬼投胎的年头，保不齐就得被人半道劫了去。
财不露白，粮不露相，这是乱世的生存法则。
村口的轮廓在风雪里若隐若现。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整个靠山屯黑灯瞎火，只有偶尔几声被冻得受不了的狗叫声，显得格外凄凉。
陆青峰特意绕开了村里的大道，贴着那一排排破败的篱笆墙，像是个做贼的，猫着腰往家溜。
眼瞅着再拐过前面那个碾盘，就是自家那条胡同了。
突然。
“嘶……”
一道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紧接着是一点忽明忽暗的烟头火星。
陆青峰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脚下猛地一顿，身子本能地往旁边的柴火垛阴影里一缩。
有人！
这大半夜的，零下三十多度，誰没事在外头杵着？
借着那点微弱的烟头光亮，陆青峰眯起眼。
那是个穿着羊皮大衣的身影，缩着脖子，正蹲在碾盘背风的那一面，一边跺脚一边抽着旱烟。看那身形，不是赵四，但也眼熟得很。
二狗子。
赵四手底下的头号狗腿子，平时最爱些偷鸡摸狗、扒寡妇门的缺德事。
陆青峰心里“咯噔”一下。
这孙子在这儿蹲着，肯定不是为了赏雪。赵四那是真怕他陆二连夜跑路，特意派了眼线在村口必经之路上堵着呢。
怎么办？
退回去？那是深山老林，进去就是冻死。
硬闯？他现在这副身板，走路都打晃，真要动起手来，未必得过膘肥体壮的二狗子。
就在陆青峰犹豫的一瞬间，怀里的兔子大概是被勒得难受了，后腿蹬了一下。
“扑棱。”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跟打雷差不多。
那边正抽烟的二狗子耳朵一抖，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绿豆眼在黑暗里贼亮。
“谁？！”
二狗子吐掉嘴里的烟把子，伸手就从腰后摸出一硬木棒子，警惕地盯着柴火垛这边：“出来！别在那跟老子装神弄鬼！”
躲不过去了。
陆青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怀里猎物的位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点，然后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咳咳……是我。”
他故意把身子佝偻得更厉害，装出一副冻得半死不活的怂样。
“呦？”
二狗子眯着眼瞅了半天，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脸上露出一股子猫戏老鼠的坏笑：“我当是哪个不开眼的蟊贼呢，原来是陆二爷啊！”
他拎着棒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挡在了路中间：“咋的？这大半夜不搂着你那俊媳妇睡觉，跑野地里喝西北风来了？还是说……”
二狗子往前凑了一步，那股子劣质旱烟味儿直冲鼻子：“……你想跑？”
“哪能呢。”
陆青峰低着头，声音虚弱沙哑：“家里断顿了，出来找……找点吃的。”
“找吃的？”
二狗子狐疑地打量着陆青峰。
陆青峰此时的样子确实狼狈，满脸的白霜，眉毛胡子上全是冰碴子，破棉袄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揣了东西。
突然，二狗子吸了吸鼻子。
“嗯？”
他那张大长脸瞬间拉了下来，眼神变得贪婪又凶狠：“血腥味儿？”
作为常年跟在赵四屁股后面混吃混喝的主，二狗子对这味儿太敏感了。他盯着陆青峰怀里鼓起来的那一大坨，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好哇陆二！你个老瘪犊子，跟我这儿装穷呢？怀里揣的啥？给老子交出来！”
说着，二狗子也不废话，伸手就往陆青峰怀里掏。
他本没把陆青峰放在眼里。以前的陆二，那就是个任人揉捏的软蛋，别说抢他点东西，就是给他俩耳刮子，他也得赔笑脸。
陆青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护住怀里的东西。
“二哥，就……就两只死鸟，刚捡的，给我媳妇救命的……”
“救你大爷的命！”
二狗子一听是鸟，虽然不如猪肉，但那也是荤腥啊！他眼珠子都红了，一把薅住陆青峰的衣领子，恶狠狠地骂道：“欠四爷五十块钱还没还呢，你还有脸吃肉？拿来吧你！”
那一瞬间，陆青峰感觉到了二狗子手上的蛮力。
若是硬拼，他现在的体力绝对会被拽倒，到时候兔子露了白，这第一桶金就完了。
电光火石之间。
陆青峰眼底闪过一丝前世在战场上搏时的狠厉。
就在二狗子用力拉扯的一瞬间，陆青峰没有反抗，反而顺着他的力道，脚下一软，“哎呦”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拽倒了一样，猛地向前扑去。
“草，废物点心，站都站不稳……”
二狗子骂骂咧咧地想要松手去接那个“掉”出来的东西。
但他没注意到，陆青峰在倒地的一瞬间，右手闪电般地在那被车辙压实的雪地上抓了一把。
那是混杂着沙砾、冻得硬邦邦的雪块子。
“去你的！”
陆青峰借着倒地的冲势，右手猛地扬起，将一把把雪块子和沙砾，狠狠地拍在了二狗子的脸上！
“啊！！！”
二狗子哪里防备过这个？
沙砾迷了眼，冰碴子砸在脸上生疼，他本能地松开手，捂着眼睛惨叫起来。
但这还没完。
陆青峰身子半蹲，没有丝毫停顿。他现在的体力不支持打持久战，必须一击必。
他那条虽然冻僵但依然有力的右腿，像是一条毒蛇，猛地蹬出。
目标不是肚子，不是裤，而是二狗子的膝盖窝。
“咔吧！”
一声脆响。
“嗷——！！！”
这一脚踹得结结实实。二狗子的膝盖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反向一踹，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像是一截烂木头一样，“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雪地上，疼得脸都紫了，张着大嘴光出气不进气。
陆青峰没敢恋战。
这一下虽然狠，但二狗子皮糙肉厚，缓过劲儿来大喊大叫引来人就麻烦了。
趁着二狗子跪在地上捂着眼睛嚎叫的功夫，陆青峰爬起来就跑。
他紧紧护着怀里的兔子和鸟，像是护着自己的命，在黑暗的胡同里狂奔。
肺像是要炸了，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但他不敢停。
前面就是自家那扇破木门了。
陆青峰一头撞开院门，反身关上，把门闩死死地好，又觉得不保险，把旁边一用来顶门的粗木棍也顶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到了冰冷的地上。
“呼……呼……呼……”
剧烈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像是拉破了的风箱。
屋里很黑，灶坑里的火早就灭了，只有一点点余温。
陆青峰靠在门板上，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破膛。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
还在。
兔子还在，鸟也在。
虽然刚才那一摔，压到了伤口，疼得厉害，但他却咧开嘴，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种护住了全家口粮的成就感，让他此刻哪怕浑身瘫软，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这点肉……确实不够塞牙缝。”
他低声呢喃着，摸了摸腰间那只兔子的长耳朵。
“但这点肉，够让赵四那帮孙子，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就在这时，里屋的破布帘子动了一下。
一个虚弱且带着极度惊恐的声音，颤巍巍地传了出来：
“谁……谁在那？”
是沈清秋。
她一直没睡，手里紧紧握着陆青峰留下的那把柴刀，守在黑暗里。听到门响的那一刻，她以为是赵四来抓人了。
陆青峰强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
“清秋，是我。”
“别怕，我回来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
“点灯。”
“给咱家……开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