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一入口,周先生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苦。
是因为那口药下去之后,原本悬在喉咙口那点将断未断的气,居然真往回续了一丝。
唐僧一直在旁边看着,见状终于松了口气。
“有用了。”
老道士嗯了一声,仍没抬头,只用两手指搭在周先生腕上,细细探了一会儿,才道:“命暂时拽回来了半步。”
“半步?”
唐僧一怔。
“意思就是,还没完全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老道士收回手,语气很平。
“能不能活,接下来还得看他后半夜发不发热、伤口化不化脓、脑后那一下会不会拖出别的毛病。”
“不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唐僧。
“若不是你们半路把人拦下来,再晚一两个时辰,贫道就是有再多药,也只能给他盖块布了。”
唐僧闻言,心头微微一沉。
救回半步,已属侥幸。
可这侥幸一旦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又显得如此惊险。
孙悟空站在门边,忽然了一句。
“那他今晚死不了?”
老道士瞥了他一眼。
“你这问法,多少有点直。”
“我只是想确认时间线。”
孙悟空摊了摊手。
“我们现在手里一堆麻烦:外头树上挂着几个人,前后山路还可能有里正的人堵着,账本得送,人得保,师父还容易在这种局里突然长出一颗普度众生的心。你说我不先问清楚,怎么安排?”
唐僧:“……”
前半段也就算了。
后半段是什么意思?
老道士却忽然笑了。
笑得不大,眼角的皱纹却一下舒展开来,整张原本清瘦而病气的脸,都因这点笑意活了些。
“你这毛脸和尚,说话虽怪,脑子倒是真清楚。”
孙悟空看着他。
“所以,答案呢?”
“死不了。”
老道士终于给了句准话。
“至少今晚死不了。”
“那就行。”
孙悟空点头,像一桩关键事项终于确认完成。
“只要今晚死不了,后面就有得盘。”
唐僧站在一旁,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快听懂他说的这些怪词了。
这不是件好事。
但也不算坏事。
因为很多时候,孙悟空这些怪词背后,都藏着比正经话更直接的判断。
比如现在——
“死不了”,就意味着他们不需要立刻拼命赶路;
“今晚死不了”,则意味着夜里多半会有别的事上门。
唐僧想到这里,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
这间半山腰的小道观,看着荒,看着旧,看着像一阵风大点都能把门吹坏,可偏偏在这种时候,又成了他们唯一能暂时落脚的地方。
而那几个被绑在树上的护院,会不会真如孙悟空所说,在天黑前没人来管?
又或者——
里正那边,会不会已经顺着那几匹跑回去的马,猜到山里出了岔子?
想到这里,唐僧心头刚松的一口气,又慢慢提了起来。
老道士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开口。
“和尚,你若现在就开始怕,今晚会很难熬。”
唐僧一怔,回头看他。
“道长知道我们在怕什么?”
“贫道不知细节。”
老道士抬手把周先生肩上的布重新压紧,动作仍稳。
“但看你们这阵仗,带着个半死的,手里还像握着点别人不想让你们握的东西,脸上又都写着‘今天这事没完’。贫道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这几十年也算白活。”
孙悟空听完,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你这老道,眼神还行。”
“贫道若眼神不行,早被这山里的东西啃净了。”
孙悟空目光一动。
“山里的东西?”
“有狼,有蛇,有贼,有比狼蛇更麻烦的活物。”
老道士这话说得很随意,可话里那点意味,却不太随意。
孙悟空眯了眯眼。
“比如?”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没直接答,而是把那盆血水往旁边挪了挪,淡淡道:“你刚才不是问贫道,为何不走么?”
“对。”
“理由之一,就是走不了。”
唐僧愣了一下。
“是因腿伤?”
“腿伤算一半。”
老道士轻轻拍了拍自己那条盖着薄毯的腿。
“另一半,是有人不想让我走。”
屋里一下静了静。
孙悟空靠在门边,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这就有意思了。”
“是人,还是别的?”
老道士却没立刻答,只朝唐僧扬了扬下巴。
“和尚,劳烦你去把灶上的水再添一锅。”
唐僧一怔,知道这话像是有意把自己支开,可榻上周先生的药确实还要续,便也没多问,点头去了灶屋。
等他一走,主屋里只剩下孙悟空、老道士和昏迷中的周先生。
门外松针被风吹得沙沙轻响,阳光穿过窗纸,落在地上,切成一格一格灰白的光。
老道士这才慢慢开口。
“半年前,山下开始死人。”
“怎么死的?”
“失踪。”
“失踪不算死法。”
“找回来的时候,算。”
孙悟空看着他,没催。
老道士声音不高,却很稳。
“先是猎户,后来是砍柴的,再后来,连上山采药的人也少了。最初几次,山下人只当是野兽拖的。可贫道去看过尸首——”
“不是野兽。”
孙悟空接道。
“不是。”
老道士点头。
“伤口不像撕咬,更像……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吸走了精气。肉身还在,血也不算流尽,可人就是瘪得像一层旧皮。”
孙悟空眼底那点懒散,终于慢慢淡了。
这路数,不像普通山精野怪。
倒像某些走邪门路子的东西。
“你没去查?”
“查了。”
老道士轻咳一声,喉间带出一点久病之人的虚意。
“所以才成了现在这样。”
他掀开薄毯一角。
孙悟空看见那条腿时,眉头终于真动了一下。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旧伤病腿。
膝下那一截,皮肉呈一种很不自然的灰,像被寒气长期浸过,又像血肉里有一部分东西已经死了,却又没彻底烂掉。
“阴蚀?”
“你认得?”
“听说过。”
孙悟空把目光移开,语气平了些。
“能把腿蚀成这样,你对上的东西不弱。”
“是不弱。”
老道士把毯子重新盖好,像早习惯了这副样子。
“它第一次来,是夜里。”
“第二次,是在我画符的时候。”
“第三次……”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笑了一下。
“第三次,它没进来。”
“因为这道观里,有它怕的东西?”
“曾经有。”
老道士纠正了一下。
“现在还剩多少,贫道也说不好。”
孙悟空听到这里,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所以你等的那个人,跟这玩意有关?”
老道士没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墙上那幅早已发黄褪色的老旧道像,最后才慢慢道:“二十年前,贫道有个师兄。”
“人呢?”
“下山了。”
“死了?”
“不知道。”
老道士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点无奈,也有点嘲讽。
“他临走前说,若有一‘山眼’再开,便回来收尾。”
“这些年,贫道一直当他在放屁。”
“可半年前,山里的东西又开始动了,贫道就忽然想——也许他当年说的,不全是屁话。”
孙悟空挑眉。
“所以你留在这儿,是在等你师兄?”
“也在等一个结果。”
老道士抬头看他。
“若他回来,这道观就还有点意义。”
“若他不回来……”
“那贫道死在这儿,也算给祖师爷留个交代。”
屋里短暂安静下来。
孙悟空没说话。
因为这话里那股子“别人来不来另说,我反正认死理”的味道,他其实很熟。
唐僧某些时候,也有点这个劲。
区别只在于,一个是拿命守道观,一个是拿命护取经路。
都挺烦。
也都挺难得。
“所以你刚才说,本该来,却一直没来的人,就是你师兄。”
“对。”
“那你有没有想过——”
孙悟空靠着门框,嘴角微微一勾。
“他不是没来。”
“只是来得比你预想的形式更怪一点。”
老道士一怔,抬眼看他。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孙悟空笑了笑。
“只是觉得,这世上很多人喜欢把‘来’理解成本人到场,其实未必。”
“有时候是句话,有时候是件东西,有时候是个顺手被卷进来的局。”
“你师兄若真留下过什么后手,它未必非得等他本人回来,才算作数。”
老道士看着他,眼神第一次真正起了变化。
不是惊。
是重新审视。
像一个本来只把你当成“有点本事的毛脸和尚”的人,忽然发现你脑子里装的,似乎比他预估的还深。
“你不像个寻常妖修。”
他缓缓开口。
“我也没说过我是寻常的。”
孙悟空答得很自然。
老道士还想再说什么,灶屋那边却传来唐僧的声音。
“悟空,水好了。”
孙悟空应了一声,回头前又看了老道士一眼。
“今晚大概不会太安生。”
“我知道。”
“若真有东西来,你还能打么?”
老道士闻言,竟笑了一下。
“打不动大的。”
“但点灯、画符、镇一镇门,还是行的。”
“那就够了。”
孙悟空转身往灶屋走,走到一半,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
“你那师兄叫什么?”
老道士望着他,隔了两息才答。
“玉衡。”
孙悟空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玉衡。
这名字,他好像在哪听过。
不是近些天。
是更久之前。
久到像是上辈子的某个角落,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抓住。
可那感觉只停了一瞬,便又沉回了记忆深处。
“知道了。”
他说完,便走了出去。
灶屋里,唐僧正在小心地把药锅重新架稳,火候也看得仔细。见孙悟空进来,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声问道:“那位道长……是否还有别的难处?”
孙悟空顺手往灶里添了柴。
“有。”
“很麻烦?”
“还行。”
孙悟空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比起咱们现在手里的赈粮账、半死账房和外头树上那几个,算是又多了个本地支线任务。”
唐僧:“……”
这猴子真是越来越会用一种很怪的说法,概括一件很糟的事。
可更糟的是——
他发现自己真的听懂了。
“也就是说,今晚这道观,可能还有事?”
“不是可能。”
孙悟空纠正道。
“是大概率。”
唐僧一听,神色立刻又凝起来。
“那周施主如何是好?若夜里再生变故,岂不更危险?”
“所以得分层处理。”
孙悟空说得极快,也极稳。
“第一层,周先生保命,道长负责医,我负责守。”
“第二层,账本不能丢,最好藏起来,不放在一个人身上。”
“第三层——”
他看着唐僧,表情难得正经。
“师父,你今晚大概得比前几天都更稳一点。”
唐僧一怔。
“贫僧?”
“对。”
“为何?”
“因为今晚要是真出事,我不一定每时每刻都顾得上你。”
这话一出,唐僧心头竟猛地紧了一下。
不是别的。
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这几天来,孙悟空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说——有一种局面,连他都得全力应对。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那贫僧该如何做?”
孙悟空看着他。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若今晚真来的是个妖,而且是个已经害过人的妖,你还想不想救?”
唐僧愣住了。
因为这个问题,比早上那只小狐狸尖锐太多。
狐狸未必害过人。
可今晚若来的,按老道士所说,是吸人精气、已害过数条人命的东西。
这种,怎么救?
或者说,还能不能用“救”这个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灶里的火都“噼啪”响了一声,久到锅边的水汽慢慢升起来,把两人之间的空气都蒸得有点模糊。
最终,唐僧缓缓开口。
“若它真害过人,且还要继续害人。”
“那贫僧……不救。”
孙悟空看着他,没立刻说话。
唐僧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但若能度化,贫僧仍想先试试。”
“若试不了,或试了无用——”
他抬头,望着孙悟空。
“那便由你处置。”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孙悟空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
也不是调侃。
是一种很短、很淡,却带着点真心满意的笑。
“行。”
“师父,你这答案,过线了。”
唐僧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完这几句后,心里反而比刚才更定了一些。
因为很多事,最怕的不是残酷。
是你明明知道可能得面对残酷,却迟迟不给自己一个答案。
一旦答案给出来,哪怕难受,也比一直悬着强。
“那账本呢?”
唐僧又问。
“藏哪儿?”
孙悟空看了眼主屋方向,又看了眼灶屋上头那横梁,随口道:“先拆封。”
“拆封?”
“对,分三份。”
唐僧一惊。
“这样不会损坏证据?”
“不会。”
孙悟空摆摆手。
“只要内容都在,分开反而更安全。真让人一锅端了,才叫彻底没证据。”
“你一份,我一份,道观里再藏一份。这样就算今晚真翻车,也不至于全没。”
唐僧听完,竟下意识点了点头。
然后才反应过来。
等等。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这种“把关键账册拆成三份分散藏匿”的方案都觉得挺合理的?
这发展方向,是不是有点不太像正经取经僧了?
孙悟空见他神色复杂,立刻补上一句。
“别想太多。”
“这是应急。”
“不是让你改行。”
唐僧:“……”
你不补还好。
一补更像了。
而就在这时,主屋那边忽然传来老道士的声音。
“毛脸的,和尚,别聊了。”
“来搭把手。”
“这人开始发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