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指尖扣住崖顶最后一道石缝,手臂发力,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了后山禁地的外围雪地之上。
兽已经彻底平息了。
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早已被暗红的血污浸透、冻结,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脆响,脚下不是积雪,而是层层叠叠的妖兽与修士的尸体。断成两截的灵剑、炸裂的法宝碎片、被咬得扭曲的护心镜散落得到处都是,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术法灼烧的焦糊味、妖兽的腥臊味,弥漫在凛冽的寒风之中,呛得人鼻腔生疼。
青云宗的弟子三三两两地分布在雪地里,麻木地清理着战场,有人拖着同伴的尸体,眼眶通红;有人蹲在妖兽尸体旁,手忙脚乱地挖取妖丹,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却也掩不住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惶恐。
楚狂侧耳听着周围弟子的低声交谈,便知这一次兽,青云宗几乎伤了基。内门弟子死伤过半,就连坐镇宗门的筑基期长老,都足足陨落了三位,若不是最后关头掌门拼死催动了护山大阵的残余威力,恐怕整个青云宗,都要彻底葬送在这场兽之中。
楚狂没有声张,拉低了头上杂役帽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微微佝偻着身子,混在清理战场的杂役弟子之中,脚步平稳地朝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这个被执法堂强行赶去禁地外围封堵缺口、又坠入了禁地最深处幽渊的绝灵废材,早就已经死了,连骨头渣子都该被妖兽啃得一二净,本不可能有半分活着的可能。就连清理战场的弟子,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这个毫不起眼的杂役身影。
楚狂一路畅通无阻,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杂役院最角落、破旧不堪的屋子。他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闪身进去后,反手便关上了门,门闩落下的瞬间,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寒风。
屋子还是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四壁漏风,墙角结着薄薄的冰碴,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个豁了口的陶罐,角落里堆着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冰冷,破败,处处都透着底层杂役的窘迫与卑微。可站在这间屋子里的楚狂,心境却早已与离开时,判若两人,天翻地覆。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缓缓闭上双眼,再次运转《万劫不灭真身诀》。功法流转间,暗金色的微光在皮肤之下缓缓游走,体内奔腾不息的万斤巨力,如同江河般在四肢百骸间流淌,每一次呼吸,都与肉身的震颤完美契合。他感受着这份完全由自己掌控、不借半分外物的力量,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释然又锐利的弧度。
三期限,早已过去。
当初放话要赶他出宗门的外门管事李忠,还有那群抢了他攒了三个月月钱换来的淬体散、三年来欺辱了他无数次的张胖子一伙人。
现在,他回来了,这笔欠了三年的账,也该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嚣张的笑骂声,还有酒气顺着门缝飘了进来,正是张胖子那粗嘎的嗓音,隔着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妈的,这次兽,真是老子的机缘!从一个死透了的外门弟子身上,摸了一瓶未开封的聚气散,有了这东西,老子半个月内就能突破炼气四层!到时候,这杂役院,谁敢不服老子?”
“还是张哥厉害!有眼光有胆子!对了张哥,那个楚狂,听说被赶去堵缺口的时候,坠入禁地深幽了,估计早就喂了妖兽,连骨头都剩不下了,真是便宜他了,之前还敢跟张哥您顶嘴。”
“一个连灵气都吸不了的废物,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可惜的?没了这个碍眼的东西,咱们杂役院,也清净不少。”
几人一边说,一边肆无忌惮地笑着,脚步越来越近,显然是打着楚狂屋子的主意,想看看这个 “死人” 有没有回来,顺便再搜刮一遍屋子,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捡的便宜。
“砰!”
一声巨响,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木屑飞溅。
张胖子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上还沾着血污与酒气,满脸的嚣张得意。可当他们看清坐在木板床上、正冷冷看着他们的楚狂时,几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缩,像是见了鬼一般,愣在了原地。
“楚狂?你没死?!” 张胖子满脸的不敢置信,声音都变了调。禁地深幽是什么地方?那可是青云宗自古传下来的绝地,连筑基期的长老都不敢轻易踏足,这个连炼气期都入不了的废物,竟然从里面活着回来了?
楚狂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神冰冷如刀,如同寒冬里的冰潭,没有半分温度,直直地落在几人身上。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地响起:“我要是死了,谁来跟你们算这笔账?”
“算账?” 张胖子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楚狂一番,见他依旧穿着一身破烂的杂役袍,身上没有半分灵气波动,脸上瞬间再次露出了戏谑鄙夷的笑容,“一个废物,侥幸从妖兽嘴里捡回一条命,还敢跟老子算账?我看你是坠崖的时候,把脑子摔傻了吧!”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看向楚狂的眼神,依旧是看废物的鄙夷:“张哥,别跟这废物废话了!上次没打断他的腿,这次正好,让他好好长长记性,知道知道这杂役院,到底是谁说了算!”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身材高瘦的跟班,便狞笑着朝着楚狂冲了过来。他握紧的右拳之上,萦绕着淡淡的青色灵气,赫然是炼气三层的修为,拳风呼啸,直奔楚狂的面门而来。这一拳他用了十足的力气,显然是没打算留手,在他眼里,楚狂就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这一拳下去,轻则骨断筋折,重则当场毙命。
楚狂坐在木板床上,身体动都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裹挟着灵气的拳头,快要落到他脸上的瞬间,楚狂终于动了。
他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快得那跟班本没看清动作,便一把精准地抓住了那跟班的拳头。
那跟班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了一般,拳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无论他怎么运转灵气、怎么用力往回抽,都无法动弹分毫。一股恐怖到让他头皮发麻的力量,从楚狂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手掌上传来,捏得他的拳骨发出咔咔的脆响,剧痛如同水般瞬间席卷了全身,连丹田内的灵气,都被这股力量震得瞬间溃散。
“啊 ——!” 跟班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松手!快松手!我的手!我的手要断了!”
张胖子和另一个跟班,脸上的哄笑瞬间僵住,笑容凝固在脸上,满眼的不敢置信,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一般,愣在了原地。
炼气三层的修士,竟然被楚狂这个连灵气都吸纳不了的废物,一只手就轻轻松松制住了?这怎么可能?!
楚狂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波澜,手腕只是微微加了一点力。
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清晰地响彻在狭小的屋子里,那跟班的拳骨,直接被他硬生生捏得粉碎。
随即,楚狂随手一甩,那跟班一百多斤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直接横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墙皮被震得簌簌掉落。那跟班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脑袋一歪,当场便晕死了过去。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门外呼啸的寒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冷。
张胖子和剩下的那个跟班,吓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双腿像筛糠一样,看着楚狂的眼神,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像是在看一个从里爬出来的怪物。
这还是那个任他们打骂、连还手都不敢的绝灵废物吗?
楚狂缓缓站起身,挺拔的身形如同青松,身上没有半分灵气波动,可那股从肉身之中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却如同山岳一般,朝着两人压了过来。他一步步朝着张胖子走了过去,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都仿佛微微震动,身上的气势便强盛一分,压得张胖子两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我的淬体散,在哪?” 楚狂走到张胖子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在…… 在我这…… 在我这!” 张胖子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连忙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半包还剩下大半的淬体散,双手颤抖着递了过去,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在地上,“楚哥!不,楚爷!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狗眼看人低!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楚狂伸手接过那包淬体散,指尖拂过粗糙的纸包。这是他当初攒了整整三个月的杂役月钱,才好不容易换来的淬体散,还没来得及用,就被张胖子带人抢走,那天他被张胖子一脚踹在地上,连抬头反抗的勇气都没有。而现在,这包东西回到了他的手里,他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辱的少年了。
他随手将淬体散放在旁边的破木桌上,脚步不停,继续朝着张胖子近了一步。
“之前,你带人抢我的东西,推我撞在墙上,骂我是废物,还要联合李忠赶我出宗门,这笔账,怎么算?”
张胖子脸色煞白,毫无血色,“噗通” 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对着楚狂不停磕头,额头狠狠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就磕出了血,染红了地面。
“楚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打我!您骂我!您要什么我都给您!只要您饶了我这条狗命,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给您当牛做马!”
旁边剩下的那个跟班,也早就吓破了胆,跟着 “噗通” 一声跪了下来,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楚狂低头看着跪在地上、丑态百出的两人,眼中没有半分波澜,既没有快意,也没有愤怒。
三年来,他在这杂役院里,受够了这些人的欺辱,受够了这些人一口一个 “废物” 的嘲讽,无数个深夜里,他都曾想过,若是有一天自己有了力量,一定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可如今,当这些人毫无尊严地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时候,他却没有半分报复的。
因为,这些人,在他眼里,已经和地上的蝼蚁,没有任何区别了。
他的路,是炼体铸真身,是查清上古炼体流覆灭的万古骗局,是走向更广阔的诸天万界。这些跳梁小丑,本不值得他浪费太多的心思,更不值得脏了自己的手。
楚狂抬起脚,看似随意地一脚,踹在了张胖子的口。
“噗 ——”
张胖子如同被迎面砸来的攻城锤狠狠击中,整个人瞬间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土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连整个屋子都跟着震了一下。他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前的衣襟,能清晰地听到肋骨断裂的咔嚓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剧烈抽搐,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有断断续续的闷哼。
“滚。” 楚狂冷冷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否则,下次就不是断几骨头这么简单了。”
两人如蒙大赦,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拖着晕死过去的同伴,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头也不敢回地逃出了屋子,生怕跑慢一步,就被楚狂留下性命。
破旧的屋子,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有地上的血迹,还有被撞坏的木门,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楚狂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那扇漏风的木窗。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抬眼望去,外面是青云宗连绵不绝的重重山峦,主峰天云峰上的殿宇,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之下,泛着鎏金的光泽,却再也不是他曾经仰望、却触不可及的仙途圣地。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体内奔腾的力量,再次翻涌起来。
这一拳,不仅是打在了张胖子的身上,更是打碎了他三年来的隐忍与憋屈,打碎了那 “绝灵体便是废物” 的、压了他十六年的魔咒。
从今天起,他楚狂,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辱、任人践踏的蝼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