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声音慵懒，慵懒中又透着犀利，让沈念安心头一跳。
她定定睨着眼前男人，努力在脑海里搜寻，只是努力良久，仍然想不出来眼前男人是谁。
沈念安的沉默让男人脸色变得愈加阴沉，他忽的冷笑出声。
“沈大小姐贵人多忘事，自然不记得我了。”
男人顿了顿，眼底戾气横生：“不过，我可记得你呢。”
见男人说话阴阳怪气，看自己的眼神更是恨不得吃了她，沈念安顿觉不妙。
难不成她以前得罪过这个人？
见沈念安一脸迷茫，男人“好心”提醒道：“睿德，游泳馆，沈小姐可还记得？”
睿德思游泳馆？
沈念安皱眉寻思，电光火石间记忆随着男人口中的地点回到了八年前。
……
“程衍，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那样对思琪？你快跟思琪道歉！”
“道歉？沈大小姐，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少年唇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眸光冷得不像话：“丑得要死，还一个劲儿往我跟前凑，看着都让人倒胃口。还有，你拿她当好朋友，说不定在人家眼里，你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沈大小姐，长长脑子！”
“你说谁是傻子？你才是大傻子！”沈念安被少年的话激怒，气得朝少年扑去。
也不知是她的力气太大，还是因为少年对她没有防备，竟被她一把推倒。
在少年身后是游泳池的深水区，而少年却不会游泳，结果可想而知。
沈念安在池边等了许久，才发现少年不会游泳。
她虽然心中有气，见少年差点溺水，终究还是跳下了游泳池。
“喂，程衍，你醒醒！快醒醒！”沈念安拍了拍少年的脸，眼前少年却是人事不知。
沈念安心头咯噔了一声，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不得不给他做了人工呼吸。
好在人工呼吸有些作用，没一会儿少年便恢复了意识。
只是，他看自己的眼神比刀子还要锋利，恨不得生生剐了她。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方才可是我救了你！”
少年一把将她推开，只是冷冷扔下了一个字。
“滚开！”
……
明明时隔八年，沈念安竟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少年看自己的眼神。
阴沉，狠厉，简直比狼崽子还要吓人。
“程……程衍？”沈念安的声音有点。
“难为你还记得。”程衍勾了勾唇角，但眼神很冷：“怎么，沈大小姐现在改行当保洁了？你们沈家破落到这种地步了？”
每个字都像刀子般尖锐。
沈念安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疼，但能让她保持清醒。
她的声音无波无澜：“程先生，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她端起清洁工具想走，但程衍侧移一步，挡住了她的路。
“急什么。”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和沈小姐八年未见，不该叙叙旧吗？”
沈念安抬起头，直视他：“程先生想怎么叙旧？”
程衍看着她，八年不见，她变了。
以前那个张扬明媚的沈念安不见了，眼前这个女人脸色苍白，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还留着点过去的骄傲。
有意思。
程衍掀了掀唇：“从今天起，这层楼，你每天打扫三遍，早中晚各一次。”
沈念安眼睫颤了颤，这一层楼少说有一千多平，若她早中晚都要打扫，怕是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沈念安的手指收紧了些：“程先生，酒店规定……”
“规定？”程衍打断她，笑了：“在这层楼，我就是规定。不满意可以卷铺盖走人。”
沈念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知道了。”
“还有。”程衍转身走向沙发，坐下，长腿交叠：“我饿了。你去城西‘陈记’买生煎包，要刚出锅的。豆浆要热的，不加糖。”
沈念安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城西到酒店，来回至少一个半小时。
“程先生，我正在工作，不能离岗。”
“那你就请假。”程衍漫不经心地说：“扣的钱，我补给你。现在，立刻，马上去。”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沈念安静静站了几秒，然后放下清洁工具，转身走向电梯。
“等等。”程衍又叫住她。
沈念安回头。
“用你自己的钱买。”程衍看着她，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沈大小姐应该不至于连生煎包都买不起吧？”
沈念安没说话，只是按了电梯。门开了，她走了进去。
电梯门缓缓关上，最后一眼，她看见程衍坐在沙发上，正盯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情绪复杂，有厌恶，有嘲讽，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电梯下行，沈念安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
右手又开始疼了。
城西“陈记”是老字号，排队的人很多。沈念安静静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买完离开。
雨又开始下了，不大，但很密。她没带伞，头发和肩头很快被打湿。
排了四十分钟，终于轮到她了。
“一份生煎包，一杯热豆浆，不加糖。”
“一百四。”
沈念安皱了皱眉，不过是几个生煎和一杯豆浆，简直贵得令人咋舌。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将口袋里的钱递了过去。
提着打包好的生煎和豆浆，她挤上回程的公交车。
车上人很多，她护着怀里的袋子，怕挤坏了。
回到酒店时，已经十一点半。她的制服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很狼狈。
顶楼，程衍还在客厅，正用笔记本电脑处理文件。
听见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随后看了眼手表，薄唇不悦紧抿。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程衍面带嘲讽：“学乌龟爬呢？”
沈念安没说话，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程衍放下电脑，打开袋子。生煎包已经凉了，油凝固在塑料袋上，白乎乎的。豆浆也不热了，温吞吞的。
他拿起一个生煎，咬了一口，然后皱起眉，随后将所有东西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凉了，难吃。”
沈念安的手指收紧。
“再去买。”程衍说。
沈念安抬起头，看着他：“程先生，生煎包凉了是因为路程远。如果您想吃热的，可以让酒店餐厅做，或者点外卖。”
程衍眯起眼：“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
“那就再去买。”程衍往后一靠，双手抱：“打车去，打车费我报销。但必须热着拿回来。”
沈念安静静站了几秒，然后说：“程先生，我还要打扫。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我先去工作了。”
“我说了，再去买。”
“我的工作是保洁，不是您的私人助理。”沈念安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您需要助理，可以联系前台。”
程衍盯着她，突然笑了。
“行啊，沈念安，八年不见，脾气见长。”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但我付了房费，你就是酒店的员工，就得听我的。现在，我让你再去买一份，听明白了吗？”
沈念安和他对视，他的眼睛很漂亮，但里面全是冰冷的怒意。
她不明白，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他还这么讨厌她。
就因为当年不小心把他推下游泳池？
“程先生，”她慢慢说：“当年的事，我很抱歉。如果您还生气，我可以正式道歉。但请不要用这种方式为难我，我需要这份工作。”
程衍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滚出去。”
沈念安没动。
“我说，滚出去！”程衍的声音骤然拔高。
沈念安这才转身，走向电梯。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沈念安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按了电梯。
电梯下行，她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
比这更难的时候都过来了。
但眼睛还是有点热。
她用力眨了眨，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回到更衣室，张姐正在换衣服，看见她，愣了一下：“你衣服怎么湿了？”
“外面下雨了。”
“程先生回来了？”张姐压低声音：“见到他了？”
“嗯。”
“没为难你吧？”
沈念安顿了顿：“没有。”
张姐显然不信，但没多问：“赶紧换衣服吧，一会儿该吃午饭了。”
沈念安换了衣服，去食堂吃饭。今天有红烧肉，但她只要了青菜和米饭。钱没了，她得省着。
下午的工作很忙，她推着清洁车，认真打扫。
右手使不上力，她就多用左手，时间长了，左手竟然也灵活了不少。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酒店，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工资到账了。
试用期工资，扣掉税，还剩三千多。
沈念安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这些钱够交房租，够给小智买点好的，但离幼儿园的学费还差一截，她还要再省一点。
回到筒子楼，小智正坐在床上等她。看见她，沈念智眼睛亮了一下。
沈念安走过去，蹲下身：“念智，今天乖不乖？”
男孩点点头，然后伸出手，指了指桌子上。
桌上放着半块饼，用纸巾垫着。
沈念安一愣：“这是……”
念智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种小小的期待。
沈念安拿起那半块饼。很普通的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但被保存得很好，边角都没碎。
“给姐姐的？”她轻声问。
念智点点头。
沈念安眼眶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咬了一小口，饼很，很甜，甜得发齁。
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谢谢小智。”她抱住男孩，声音发颤：“姐姐最爱你了。”
念智被她抱着，身体有点僵，但没推开。过了一会儿，他伸出小手，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一下，两下，像在安慰。
沈念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窗外夜色深沉，屋里灯光昏暗。但这一刻，她觉得，再难也能撑下去。
为了这个小家伙，她必须撑下去。
而此时此刻，酒店顶层，程衍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酒。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但他没看。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脑子里全是白天沈念安的样子。
湿透的制服，苍白的脸，平静的眼神，还有那句“我需要这份工作”。
他仰头把酒喝完，然后狠狠把杯子砸在墙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沈念安。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她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他看着那样的她，心里会这么烦躁？
程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漠。
不管为什么，既然她又出现在他面前，那就别想好过。
当年的事，他可还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