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地方在城南一家私房菜馆,藏在胡同深处,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带路的是个穿旗袍的姑娘,二十出头,眉眼温顺。她领我穿过天井,走过一道月亮门,进到最里面的包厢。
林建国已经在了。
他坐在红木椅子上,面前摆着茶具。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几秒。
“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点头,在对面坐下。包厢里很静,能听见外面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林建国今年五十八,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尤其是眼角。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上衣,袖口有些磨损。
“路上堵不堵?”他问,拿起茶壶给我倒茶。
“还好。”
茶汤金黄,热气袅袅。我端起来,没喝。
“资料都看了?”他问。
“看了。”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我放下杯子:“我母亲怎么失踪的?”
林建国的手顿了顿。他放下茶壶,手指摩挲着杯沿,很久没说话。
“九八年,六月十七号。”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那天你发烧,在医院打点滴。文静陪着你,下午我公司有事,先走了。走之前她说,等你打完针,她去买点菜,晚上给我炖汤。”
“我晚上七点回家,她不在。我以为她带你去散步了。等到九点,还没回来。打电话,关机。我去医院找,护士说你下午四点就打完针了,是你母亲抱着你走的。”
“我报了警。查了监控,看到她抱着你出医院大门,往东走了。再下一个路口的监控坏了,没拍到。”
“之后呢?”
“找了一个月。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能问的人都问了。没有消息。”林建国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警察怎么说?”
“一开始说可能离家出走。后来查到你外婆那边,发现你母亲失踪前,接到过几个陌生电话。查了号码,是公用电话。找不到人。”
“王美琳呢?”我问。
林建国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那时候,在哪儿?”
“她……”林建国吸了口气,“她是我一个生意伙伴的女儿。那段时间,公司资金链有问题,她父亲帮了忙。我和她……吃过几次饭。”
“只是吃饭?”
包厢里更静了。外面好像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很快又远了。
“我对不起你母亲。”林建国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也对不起你。”
“那封信呢?”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推到桌子中间。
“你外婆留下的。她临终前托人交给我,说等孩子长大了,给她。”
我伸手,拿起纸袋。很轻。
打开,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泛黄的信纸,折成四折。还有一个银制的长命锁,很小,应该是给婴儿戴的。锁面上刻着“平安”两个字,背面刻着出生期:1997.12.15。
我先拿起了信纸。
展开。是钢笔字,蓝色墨水,有些字迹已经晕开了。
“给我亲爱的孩子:
现在是凌晨三点,你在我身边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护士说你是今晚出生的孩子里最乖的,不哭不闹。
妈妈想给你写封信,虽然你可能要很久以后才能看懂。但有些话,现在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今天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妈妈希望你平安,健康,快乐。希望你长大了,做一个善良、勇敢的人。不要像妈妈这么软弱。
你爸爸今天来看我们了。他抱着你,手一直在抖。他说会好好照顾我们。妈妈相信他,但妈妈更相信你。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你不要怪爸爸。每个人都有他的难处。你要好好长大,好好活着。
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1997.12.15 凌晨”
信很短。我看了三遍。
然后折好,放回纸袋里,和长命锁放在一起。
“你母亲……”林建国开口,又停住。他端起茶杯,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几滴。“她写这封信那天晚上,跟我说,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说她瞎想。后来……后来我想,她是不是早就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有人要害她。”林建国放下杯子,声音压得很低,“她失踪前那段时间,总说有人跟踪她。我去接她下班,她说看见有辆车一直跟着。我看了,没发现什么。我以为她产后抑郁,疑神疑鬼。”
“王美琳的弟弟,王振。”我说,“他去年因为故意伤人进去了。伤的是当年调查我母亲失踪案的警察的儿子。”
林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个警察,收过王美琳亲戚的钱。之后调职了,案子不了了之。”
“不可能……”林建国摇头,但声音是虚的,“美琳她……她不敢……”
“她敢。”我说,“为了林太太的位置,她什么都敢。”
包厢里死寂。
林建国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老去的石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最后,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看着他哭。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眼睛通红,脸上有泪痕。
“我会查清楚。”他说,声音嘶哑,“如果真是她……我会给你和你母亲一个交代。”
“交代?”我重复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林先生,我母亲失踪二十三年了。你要怎么交代?”
“我……”
“我今天来,不是来认亲的。”我打断他,“我是来告诉你,这件事,我会自己查。你不用手。”
“晚晚……”
“别叫我晚晚。”我站起来,“我叫林晚。孤儿院长大的林晚。”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痛苦,有愧疚,有乞求。
“至少……至少让我补偿你。”他说,“你有什么需要,我可以……”
“我需要你离我远点。”我拿起那个牛皮纸袋,“在我查清楚之前,不要联系我。也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的关系。”
“那王美琳那边……”
“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说,“打草惊蛇,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林晚。”他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
“对不起。”他说,“还有……谢谢你,愿意来见我。”
我没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天井里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地上,明晃晃的。我眯起眼,站了一会儿。
手里的牛皮纸袋很轻,但我感觉像拎着一块石头。
走出胡同,手机震了。是吴姐。
“晚晚,你在哪儿?《迷雾上海》那边通知,下周一开始拍定妆照。还有,陆景深工作室又催了,问节目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告诉他,我接。”我说。
“真接?那拍摄时间……”
“协调。我能协调好。”
“行。另外,你让我查的工作室注册的事,有眉目了。我找了个靠谱的财务,下周可以见面聊。”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那个长命锁在纸袋里,贴着信纸。我伸手进去,摸了摸。银质冰凉,上面的“平安”两个字,硌着指尖。
母亲写那封信时,在想什么?
她知道有人要害她吗?她知道她等不到我长大吗?
她知道二十三年后,我会坐在那个包厢里,听一个陌生的男人说对不起吗?
手机又震。这次是夏沫。
“晚晚姐!我接到个新戏!女三号!虽然是小成本网剧,但角色特别好!导演说是看了《极限》才找我的!谢谢你晚晚姐,真的……”
她声音带着哭腔,是高兴的。
“恭喜你。”我说,“好好演。”
“嗯!我一定好好演!晚晚姐,你什么时候进组?我想去探班!”
“下周。你好好拍你的戏,不用来。”
“哦……那好吧。晚晚姐,你要注意身体啊,别太累。”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了莲花小区的地址。车开动后,着车窗,闭上眼睛。
信纸上的字在脑海里浮现。
“希望你长大了,做一个善良、勇敢的人。”
“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你不要怪爸爸。”
“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
善良,勇敢。
我会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要先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付钱下车。刚走到楼道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白薇薇。
她今天没化妆,戴着墨镜和口罩,但那个身形,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看见我,她摘下墨镜,露出一个笑。
“林晚,等你半天了。”
“有事?”
“聊聊。”她朝旁边的咖啡店扬了扬下巴,“方便吗?”
我看了看她,点头。
咖啡店很小,这个点没什么人。我们坐在最里面的卡座,她点了杯美式,我要了杯水。
“下周就进组了,紧张吗?”她搅着咖啡,语气随意。
“还好。”
“我看了你的定妆照,很漂亮。”她抬眼,“沈玉兰这个角色,其实挺难演的。表面上是个戏子,骨子里是个战士。你把握得住吗?”
“导演觉得我能把握住。”
“导演是导演。”白薇薇笑,“观众是观众。演得好不好,最后还是观众说了算。”
我没接话。
她喝了口咖啡,忽然说:“你和江辰,最近走得很近?”
“工作关系。”
“是吗。”她放下杯子,“我听说,他私下找你聊过几次戏。还约你吃饭?”
“白老师消息真灵通。”
“圈子就这么大。”她看着我,眼神很柔,但底下有东西,“林晚,你还年轻,有些事可能不懂。江辰这个人,对谁都好,尤其是对新人。但你别误会,他只是照顾后辈。”
“我没误会。”
“那就好。”她笑了笑,“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怕你吃亏。毕竟……你长得那么像苏晚。”
空气静了一秒。
“江辰跟你说过?”我问。
“提过一次。”白薇薇叹气,“他其实一直没放下。苏晚走得太突然了,对他打击很大。有时候他看着你,可能是在透过你看她。你别介意。”
“不介意。”
“那就好。”她拿起包,站起来,“对了,下周进组,我让我助理多准备了一份常用药,到时候给你送过去。剧组在影视城,那边医疗条件一般,有备无患。”
“谢谢白老师。”
“别客气。”她戴上墨镜,“以后在剧组,互相照顾。”
她走了。咖啡杯里还冒着热气。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街对面有家花店,一个女孩正在整理门口的盆栽。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辰发来的微信:
“剧本围读时提的那句台词,我想了想,可能是我理解错了。沈玉兰当时应该是真的软,不是装的。抱歉,误导你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一条:
“下周进组,加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没什么味道。
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脸。年轻,净,眼神很静。
像苏晚。
又不像。
我拿起手机,给陆景深回了条消息:
“节目我接了。合同什么时候签?”
几乎秒回:
“明天。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