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小时候，看着当赤脚医生的爷爷给病人抓药。
不管多少味药材，往那张黄褐色的牛皮纸上一倒，手指翻飞间，就能折出一个方方正正、滴水不漏的药包。
还有以前做酱菜，为了防腐，都要用热油封口……
“慢着！”
王秀芬猛地一拍柜台，声音清脆洪亮，震住了正要跨出门槛的老赵。
“明儿个一早，你们要是路过，就过来拿！”王秀芬快步走到门口，眼神亮得吓人，“我保证，让你们带上既不漏油、又能放三五天不坏的硬菜！要是漏一滴油，我赔你们十倍的钱！”
老赵愣住了，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旧工装的女人：“嫂子，这可不兴吹牛啊。这大热天的，不用罐头瓶，咋保鲜？咋防漏？”
雷得胜也皱起眉头，压低声音：“秀芬，别逞能。这帮跑车的嘴刁着呢，要是砸了招牌……”
“我有数。”
王秀芬转头看向雷得胜，目光落在他那件破大衣上，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只要雷厂长肯借我样东西用用。”
……
夜深了，红星砖厂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野狗的叫声。
旧食堂的后厨里，灯火通明。
王秀芬没有休息，她站在灶台前，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大铁锅里，五十斤切成方块的五花肉正在咕嘟嘟地冒泡。但这回，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出锅。
“大火收汁，出水分。”王秀芬嘴里念叨着，手里的铁勺不停地搅动。
随着水分蒸发，锅里的汤汁变得越来越浓稠，最后只剩下一层红亮的油脂包裹着肉块。
她又往锅里加了一大勺老陈醋和一把冰糖，利用高浓度的糖分和酸度，形成天然的防腐层。
这就叫“油封”。以前没有冰箱的时候，老一辈人就是靠这个法子，把过年的肉存到二月二。
肉处理好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王秀芬把那张擦得净净的红松木案板当成了作台。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卷以前给张招娣包书皮剩下的牛皮纸，又找来一叠炸油条用的防油纸。
先铺一层牛皮纸，再垫一层防油纸。冷却后的卤肉块，裹着浓稠的酱汁，被码在纸中央。
王秀芬深吸一口气，手指灵活地动了起来。
折、叠、压、扣。
这不是普通的包法，而是中医里失传已久的“包”。利用纸张的韧性和折叠的咬合力，将接口死死锁住，不需要一滴胶水，却能做到严丝合缝。
最后，她扯过一细麻绳，手指翻花，打了个漂亮的“猪蹄扣”，往上一提，一个方方正正、像砖头一样结实的卤肉包就成型了。
一共五十包，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像是一支等待检阅的队伍。
忙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两点。
王秀芬捶了捶酸痛的后腰，目光落在了旁边椅子上的那件军大衣上。
那是雷得胜刚才巡夜前特意留下的，说是怕她晚上冷。
王秀芬走过去，拿起大衣。那粗糙的布料上，满是烟草味和那个男人身上的汗味，并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她从针线笸箩里拿出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裁缝剪刀，又找出一块以前做鞋底剩下的厚帆布。
昏黄的灯光下，王秀芬坐在小马扎上，大衣摊在膝头。
穿针，引线。
她没有像普通缝补那样随意地把破洞两边拉到一起，那样会把衣服扯变形，穿着勒得慌。
她先把那块帆布衬在破洞里面，用大头针固定好，然后运用“回针法”，一针一线地细密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