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整整两天时间里，云曦始终没有踏出小屋半步，彻底将自己封闭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全身心投入到疗伤恢复之中。她盘膝坐在简易的木板床上，摒弃一切杂念，缓缓运转南疆皇朝传承数百年的上古功法，引导着体内微弱却坚韧的灵力，顺着受损的经脉一点点缓慢流转，灵力所过之处，那些被虚空兽力量撕裂的经脉、耗空的灵府，都在以微不可查的速度修复愈合。恢复的速度依旧很慢，远比在修真界时迟缓，可比起刚到基地的第一天，已经有了明显的起色，她也在这两天里，慢慢适应了这个世界稀薄到近乎不存在的灵气，摸索出了一套独特的方法，能从浑浊压抑的空气中，精准捕捉到那些游离的、最细微的能量粒子，将其转化为自身灵力，支撑伤势的恢复。没有外界的打扰，没有人心的纷扰，这两天的静心调养，让她的状态稳步回升，体内的灵力也渐渐充盈了几分。
第三天傍晚，昏黄的天光刚刚漫过基地的围墙，小屋外便传来了那道熟悉的、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云曦不用睁眼，便知道是江辰来了。三下轻缓的敲门声过后，她淡淡开口让对方进来，江辰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皮质文件夹，神情依旧是一贯的冷静练。云曦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挑眉，率先开口问道：“明天就要外出搜寻了？”江辰点了点头，径直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对，明天一早出发，前往十七号废墟，我已经把所有事宜安排妥当，你跟着第一小队行动，队长是张烈，你应该见过，就是之前前往监测站时，跟在队伍里的那名队员。”云曦轻轻颔首，她对张烈有印象，三十多岁的年纪，平里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动作脆利落，一看就是久经废土考验的资深队员，行事稳妥可靠。
江辰说着，缓缓打开手中的文件夹，将一张绘制得极为详尽的废土地图平铺在桌面上，指尖落在地图上的标记处，耐心讲解着明天的路线和具体任务：“十七号废墟位于基地正东方，步行往返大约需要六个小时，中途要穿过两片变异植物丛生的荒地，那里曾经是旧时代规模不小的居民区，粗略算下来有几百户人家，数栋居民楼和配套建筑错落分布。这七年来，我们组织队伍去过很多次，可始终没能完成彻底的搜寻清理，最核心的原因就是，废墟中心区域盘踞着一群二级变异兽，数量不少，攻击性极强，每次贸然深入都有队员受伤甚至牺牲，风险始终居高不下。”
云曦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赞叹，这张地图的精细程度，远超她的想象，每一条街道的走向、每一栋建筑的位置、每一处危险区域的范围，都用不同的符号和颜色清晰标注，有的写着“已搜索，无物资”，有的画着骷髅图案标注“危险，变异兽出没”，还有的用问号标记“未知区域，待探索”，在废墟最中心的位置，一片区域被醒目的红笔重重圈起，旁边一行小字清晰写着：变异兽巢，数量约10—15只，等级二级，禁止单独进入。云曦抬眼看向江辰，语气平静地问道：“这次的目标是哪里？既然有本皇同行，为什么不直接清理掉中心的变异兽，彻底掌控整片废墟？”
江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经过精准计算后的理性：“直接清巢的风险太大，得不偿失，那些二级变异兽对你而言自然不值一提，可一旦爆发大规模战斗，剧烈的能量波动和嘶吼声，会惊动整片废墟里的所有变异生物，万一引来隐藏在暗处的三级、四级变异兽，整个小队都会陷入绝境，到时候想要全身而退就难了。更何况，你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灵力也未充盈，没必要为了一片废墟消耗自身力量，做这种性价比极低的事。”云曦沉默了几秒，目光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缓缓开口：“你还是在算，无时无刻不在算。”江辰抬眸看向她，没有丝毫掩饰：“算什么？”
“算风险，算收益，算付出的代价，算能得到的收获，算每一步行动的最优解。”云曦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你这个人，从生到死，从做决定到安排琐事，每一件事都要在心里算一遍，对不对？”江辰没有否认，眼神坚定而坦然：“对，在这片废土之上，不算，就会死。不算清楚哪里安全，就会葬身兽口；不算清楚物资多少，就会活活饿死；不算清楚人心善恶，就会被人背叛，不算计的人，早就埋在这片废墟里了。”
云曦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冰冷的理性外壳，看到他心底最真实的过往，她忽然轻声问道：“你以前，在旧时代毁灭之后，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算着活下来的？”这个问题，让江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七年了，从核战爆发、文明崩塌的那一天起，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所有人都只看到他现在是基地的指挥官，能带着三百多人活下去，却没人知道，他曾经独自一人在废墟里挣扎，从一片废墟走到另一片废墟，从孤身一人变成带领一群人的领袖，他做过成千上万次决定，每一次都在反复计算，算安全路线，算食物储备，算身边的人是否可信，算哪些人值得留下、哪些人会带来危险，而那些不会算、不敢算的人，全都死在了无边的黑暗里。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云曦没有再继续追问他的过往，而是轻轻转移了话题，指尖点在地图上标注的居民区位置，问道：“你刚才说，这里以前是普通人居住的地方，那里面的人，都死光了吗？”江辰的目光黯淡了几分，语气沉重地回答：“大部分都死了，核弹落下的时候，这座城市是重点打击目标之一，爆炸瞬间就吞噬了绝大多数生命，当时城里几十万人口，活下来的不到百分之一，后来这几年，侥幸活下来的人，又有很多死于辐射病变、变异兽袭击、还有同类相残的人祸，到现在为止，整座庞大的城市废墟里，活着的人加起来，不超过五百个。”
云曦静静听着这些冰冷的数字，心底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几十万生命，最后只剩不到五百人，存活率不足百分之一，这样的惨烈，是她的修真界从未有过的。即便修真界战火连年，宗门厮、皇朝争霸不断，一场最惨烈的战役，死伤几千人已经算是惊天动地的浩劫，可在这里，一场战争，就能让几十万、几百万、甚至几十亿人灰飞烟灭，将几千年的文明彻底碾成尘埃。她沉默片刻，再次问出了三天前曾经问过的问题：“你们明明拥有那么强大的文明，能造飞机、能登月亮，为什么还要发动战争，亲手毁掉自己的家园？”
这一次，江辰没有再回避，而是给出了清晰的答案：“为了有限的资源，为了偏执的意识形态，为了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为了无数荒唐又贪婪的理由。旧时代，人类分裂成无数个国家，每个国家都握着毁灭世界的核武器，有人觉得对方要先动手攻击自己，便率先发起打击；有人觉得自己的制度和理念至高无上，就想强行把全世界都变成同一个模样；有人觉得对方的存在就是威胁，就想彻底消灭对方，最后，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动手，所有人都成了这场战争的牺牲品，几十亿人命，换来了一片一无所有的废土。”
云曦听着这番话，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的修真界，宗门之间的地盘之争，皇朝之间的疆域之争，正邪两道的理念之争，说到底，不也是为了资源、为了执念、为了恐惧吗？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没有足以毁灭世界的武器，没有把整个世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看着江辰，轻声问道：“你恨那些发动战争的人吗？”江辰抬眸看向她，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无波的死水：“恨谁？那些发动战争的人，早就死光了，恨他们没有任何意义。”
云曦轻轻摇头，认真地说：“我不是问有没有意义，我是问，你心底到底恨不恨。”江辰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仿佛在直面自己尘封多年的情绪，最终，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不屑：“我不恨他们，我只是觉得他们蠢，蠢到无可救药，用短短三天的战火，毁掉了人类几千年积累的所有文明，用几十亿条鲜活的生命，换来了一片寸草不生、危机四伏的废土，这是最愚蠢的自我毁灭。”这是江辰第一次在云曦面前，表露除了冷静和理性之外的真实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对那些毁灭世界的人，最深沉、最冰冷的不屑。
云曦看着他，心中越发觉得这个凡人奇特又鲜活，他每天用数据包裹自己，把活成一台精准的机器当作保护壳，可在这层冰冷的外壳之下，藏着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有情绪、有不屑、有悲伤却刻意压抑的人，一个拼尽全力守护着三百多条生命的人。她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关乎未来的问题：“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打算一直这样活下去吗？”江辰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云曦继续说道：“我是说，长远的以后，基地里的这些人，这座小小的基地，难道就要一辈子困在这片废土里，每天拼尽全力只为找一口食物、一瓶药品，一辈子躲着变异兽、躲着恶人，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吗？”江辰沉默了几秒，语气里带着废土生存者特有的无奈：“能这样安稳地活下去，不用挨饿，不用战死，对我们来说，就已经很好了。”
“不够，这远远不够。”云曦的语气坚定，带着女皇独有的格局和眼界，“活下去，从来都只是生命的第一步，活着，然后活得好，活得有尊严，活得有意义，这才是生命该有的样子。你们的旧时代，不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吗？从茹毛饮血的蛮荒时代，到建立繁华的文明，再到造出飞船登上月亮，一步一步走向强盛，现在一切虽然都毁了，可你们还活着，只要人还在，就可以重新来过，重新建立属于你们的文明。”
江辰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他从未想过，这个来自异世界、高高在上的女皇，会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会告诉他，活下去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他轻声问道：“你这是在劝我？”“不是劝，是告知。”云曦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沉稳而有力，“本皇只是告诉你，你手里的那些数据，可以算得更大、更远一点，不要只算今天怎么活下去，还要算明年、后年、十年之后怎么活，算怎么把这三百多人，慢慢变成三千人、三万人，算怎么把这片荒芜的废土，重新变成能耕种、能安居、能让普通人安稳生活的地方，这才是你该算的事。”
江辰久久没有说话，心底被这番话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活了七年，算了七年，从来只算眼前的生存，从来不敢想遥远的未来，因为在废土之上，未来是最奢侈、最虚幻的东西，可云曦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封闭多年的世界。他默默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拿起笔，在空白的一页上认真写下几行字。云曦好奇地问道：“你在写什么？”“把你的建议记下来。”江辰头也不抬地回答，“等这次外出搜寻结束，有空的时候，我好好算一算，算一算你说的未来，算一算重建的可能。”
云曦忍不住笑了起来，又是算，这个凡人，无论什么事，最终都要落到一个“算”字上，可这一次，她没有丝毫嘲讽，反而觉得格外踏实。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在笔记本上认真写写画画，昏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废土夜晚的寒冷。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无边的黑暗笼罩着整个世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光亮，只有呼啸的风声穿过围墙的缝隙，可在这间小小的屋里，气氛却格外平和温暖，一个低头计算，一个静静注视，没有人说话，却没有人觉得尴尬。
过了很久，江辰终于合上笔记本，缓缓站起身，叮嘱道：“明天一早准时出发，五点起床整理装备，六点准时从基地大门出发，你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云曦轻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江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真诚的谢意：“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全都记下了，谢谢你。”云曦挑眉，故作不解地问道：“谢什么？不过是几句实话而已。”
“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谢你愿意拉我一把，让我看向更远的地方。”江辰的语气无比认真，“你不说，我可能永远都只会盯着眼前的生存，觉得活下去就够了，没必要想那么多，可你说了，我才明白，原来我们可以不用一直苟活，原来我们也可以有未来，有希望。”说完，他转身走出小屋，轻轻带上了房门。
云曦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心底生出一丝欣慰，这个只会算眼前得失的凡人，终于开始思考未来了，不再只是为了活过今天而挣扎，而是开始想怎么活得更好、更有尊严，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也是渡鸦基地走向新生的起点。她回到床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再次运转功法，灵力在体内流转的速度，比昨天又快了几分，经脉的修复也更加顺畅，按照这个进度，再过一个月，她就能恢复五成实力，到那时，她就可以真正走出这片小基地，踏遍这片废土，探寻这个世界的所有秘密。
而她身边，还有一个学会了计算未来的凡人，陪着她一起，在这片荒芜的世界里，寻找生机，寻找归途，寻找属于他们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