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砺寒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当当当——石头砸石头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从远处传过来,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睁开眼睛,躺了一会儿,看着头顶的木梁。木梁是新砍的树做的,还带着树皮,散发着淡淡的木头味道。
他爬起来,推开门。
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还是软的,金黄色的,照在那些新建的木屋上,把木头染成暖烘烘的颜色。声音是从东边传来的,那里本来是一片空地,现在围了一圈人,少说有三四十个,正忙活着什么。
他走过去。
是那些新生者在活。
几十个人,有的弯着腰搬石头,有的蹲在地上和泥,有的站在还没垒好的墙边往上码石头。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有的光着膀子,汗水在背上流出一道一道的痕迹。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石头碰撞的声音和偶尔有人喊“这边再来一块”的吆喝。
石站在最前面,正指挥着。他手里拿着一木棍,这里点点,那里指指,嗓门很大。
“那块大的,对,就是那块——两个人抬,小心手——”
“泥再稠一点,太稀了挂不住——”
“这边这边,墙歪了,往左边挪一指——”
他看见砺寒走过来,把手里的木棍往腋下一夹,快步迎上来。他脸上有汗,也有泥,但眼睛亮亮的。
“吵醒你了?”他问。
砺寒摇摇头。
石往那边指了指,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给盖的。”他说,“他们住那些木屋,不习惯。木头的不够结实,也不保暖。石头的好,冬暖夏凉,住着踏实。”
砺寒看着那些活的人。
他们得很卖力。有个瘦小的男人,看起来比他还矮一头,正抱着一块比他自己脑袋还大的石头,一步一步往墙边挪。石头太重了,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始终没有放手。有个女人蹲在墙角,用木棍搅拌着一堆黄泥,泥浆溅到她脸上,她也顾不上擦,只是不停搅着。
石站在旁边,也看着他们。
“他们自己愿意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没人他们。就是自己商量好了,说以前欠太多,现在能还一点是一点。”
他顿了顿。
“我也拦不住。他们说要,就了。”
砺寒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正在垒起来的石墙。墙已经垒到半人高了,石头垒得很齐整,大块的在下,小块的在上,缝隙里填着泥,看起来结实得很。这活他懂一些,在那边见过矮人盖房子,也是这样一块一块垒上去的。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
八年前,这些人还是暴虐的信徒。他见过他们,在那一场战斗里。他们手里握着刀,眼睛里烧着火,嘴里喊着那些听不懂的话,朝他们冲过来。他们人,他们也被人。那时候他们脸上只有一种表情,就是那种疯狂的笑。
现在他们在这里搬石头,和泥,垒墙,给盖房子。
太阳又升高了一点,照在那些石头上,石头表面泛着光,有些是灰的,有些是黄的,有些上面还长着青苔。它们被从山上搬下来,被垒成墙,被变成一座房子。
石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也看着那些墙。
“我们这些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以前不知道什么叫活。只知道,抢,烧。以为人活着就是这样,不是别人,就是被人。”
他转过头,看着砺寒。
“现在知道了。”
他没说知道了什么。但砺寒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亮亮的,像清晨那会儿的阳光。
石转身走了,回到那些活的人中间。他接过一块石头,搬起来,往墙边走。
砺寒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些活的人,看着那些正在长高的石墙,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上爬。
中午的时候,砺寒去了议事大屋那边。
他本来是去找苍槃的,想问问今天训练的事。但走到半路,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矮人的声音特别大,正在喊什么。
他走过去。
是铜炉,带着几个老矮人,在议事大屋旁边的一块空地上量地。他们手里拿着绳子,在地上拉来拉去,一边量一边用矮人的话嘀咕着什么。那几个老矮人头发都白了,胡子也白了,但起活来一点不含糊,蹲下去站起来,动作利索得很。
苍槃站在旁边看,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铜炉量完一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土是从地上沾的,混着草屑,一拍就往下掉。
“什么?”苍槃问。
铜炉头也不抬,拿着绳子继续比划。
“盖房。”
“给谁?”
“那个女人。”铜炉说,声音嗡嗡的,“月薇。人家是贵族,不能老住那些木屋。木屋是给你们人族住的,她住不合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人家带了二十个白塔战士来帮忙守城,我们矮人也不能小气。”
苍槃没说话。
铜炉量完了最后一段,把绳子往地上一扔,走到苍槃面前。他比苍槃矮一大截,但站得很直,仰着头看着苍槃。
“大使房。”他说,“专门给住的。以后来了,都住那儿。不用再挤在那些小木屋里。”
苍槃点点头。
铜炉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共生城现在不一样了。”铜炉说,伸手指了指周围,“人越来越多,来的也越来越多。得有个专门的地方,给他们住,给他们谈事,给他们待着。”
他又指了指议事大屋。
“你这屋子,是给人族议事用的。我们矮人有自己的地方。也该有他们的地方。”
苍槃又点点头。
铜炉没再说话,转身招呼那几个老矮人继续量地。他们又拉起了绳子,在地上画线,一边画一边吵,一会儿说这里不对,一会儿说那里要改。
砺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铜炉忽然抬起头,看见了他。
“小子,过来帮忙。”
砺寒走过去。
铜炉把一绳子塞到他手里。
“拉着这头,站那儿别动。”
砺寒站到铜炉指的地方,拉着绳子,一动没动。
那几个老矮人继续量,继续吵。砺寒听不懂他们说的矮人话,但能听出他们在争什么——大概是房子的朝向,或者大小,或者门口该开在哪边。
吵了半天,终于定下来了。
铜炉走过来,从他手里把绳子抽回去。
“行了。”他说,“过几天就动工。”
他拍了拍砺寒的胳膊,拍得很重,拍得砺寒手臂一麻。
“你那个妈。”他说,“可以住好房子了。”
他转身走了。
砺寒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些刚画好的线。线很直,横平竖直,在土里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下午,砺寒又去了东边。
那些新生者还在盖房子,石墙已经比早上又高了一些。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月歌站在那里。
月歌穿着那身白色的长袍,站在一群汗流浃背的人旁边,显得格格不入。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人在垒墙。
砺寒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你怎么来了?”砺寒问。
月歌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些墙。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得不错。”
砺寒没说话。
月歌指着墙脚,那里有一块石头突出了一点。
“那块放得不对。”
砺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块石头确实比别的突出来一点,不大,一指宽的样子,但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月歌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块石头。
“会松。”他说,“时间长了,整面墙都会松。”
石听见声音,跑过来。他看见月歌蹲在那里敲石头,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看。
看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是歪了。”
他招呼两个人过来,把那块石头撬出来,重新垒。石头很重,三个人抬才抬动。放回去的时候,他们仔细对齐,用泥填满缝隙,又敲了敲,确认结实了才放手。
月歌站起来,看着他们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砺寒。
“苍槃让我帮忙训练军队。”他说。
砺寒转头看他。
“人族的军队。”月歌说,“我去看了,没阵型,没战术。打起来就是一窝蜂往上冲,谁冲得快谁在前面,谁跑得慢谁在后面。那样不行。”
他顿了顿。
“遇上暴虐的人,还能拼一拼。遇上奸邪的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砺寒没说话。
月歌看着他。
“你学了八年。”他说,“该用上了。”
砺寒愣了一下。
“我?”
“你。”月歌说,“不是让你一个人带,是跟着一起。看着,学着,以后自己带。”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一早,训练场。”
他没回头,继续走了。
砺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晚上,砺寒去了议事大屋。
屋里点着火把,火光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苍槃坐在一张木头桌子后面,面前摆着几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字。他低着头在看,眉头微微皱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砺寒点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苍槃把木板往旁边推了推,看着他。
“月歌跟你说了?”
“说了。”
“你怎么想?”
砺寒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苍槃点点头,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木梁,看了一会儿。
“那就先跟着。”他说,“看着,学着。不用想太多。”
砺寒没说话。
苍槃坐直了,拿起一块木板,递给他。
“看看这个。”
砺寒接过来。
木板上刻着字,是人族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刻的是这些年来投奔共生城的人——多少人,从哪来,会什么,什么时候来的。密密麻麻刻了一大片,有的地方刻得深,有的地方刻得浅。
“这么多?”砺寒说。
苍槃点点头。
“越来越多。”他说,“名声传出去了。都知道这里能活,能吃饱,能安全。”
他顿了顿。
“上个月来了三十几个。这个月已经来了五十几个了。”
砺寒看着那些名字。有些名字他认得,是阿木那样从小一起长大的。但大多数不认得,都是新来的。
“这是好事?”他问。
苍槃想了想。
“是好事,也是麻烦。”他说,“人多,能的事就多。但人多,吃饭的就多,要管的事也多。来的什么人都有,有的老实,有的不老实。有的能,有的不能。都得管,都得安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外面,共生城的夜晚很热闹。火堆这里一堆那里一堆,人围着火堆坐着,说话,喝酒,吃东西。孩子的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夹杂着大人的吆喝声。
“你在那边,见过奸邪的人吗?”苍槃忽然问。
砺寒愣了一下。
“没有。”
“我见过。”苍槃说,“很久以前。那时候我还年轻,刚把人聚起来,还没来这里。”
他看着窗外,声音变得低了一些。
“他们不人,不抢。就是……变。”
“变?”
“让你变。”苍槃说,“让你不知道自己是谁。让你怀疑自己做的对不对。让你想东想西,想得多了,就走歪了。”
他转过身,看着砺寒。
“共生城现在大了。大了,就容易招这些东西。”
砺寒没说话。
苍槃走回来,坐下。
“但不管来什么。”他说,“活着就行。你活着,他们活着,我也活着。活着,就能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训练场上站了几十个人。
都是人族的,年轻的居多,也有几个矮人站在边上。他们站得乱七八糟,有的歪着身子,有的靠着旁边的人,有的还在交头接耳说话。没有一个人站直了,没有一个人看着前面。
月歌站在他们前面,背着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
那些人慢慢安静下来了,但站得还是乱。
月歌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过了一会儿,有人忍不住了,动了动脚。
月歌终于开口了。
“站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些人试着站直一点,但还是乱。有的往前,有的往后,有的往左,有的往右,像一片被风吹歪了的草。
月歌没再说话。他走过去,一个一个拉。
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拉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推了半步。走到第二个人面前,把他往左边挪了挪。走到第三个人面前,把他的脚踢正。
他走完第一排,走第二排。走完第二排,走第三排。
拉完了,那些人站成一排一排的,整齐了。
月歌走回前面,看着他们。
“以后就这样站。”他说,“来的时候站好,走的时候站好。站不好,不吃饭。”
人群里有人想说话,嘴刚张开,被月歌看了一眼。那一眼没什么特别,就是看了一眼,但那个人把嘴闭上了。
月歌转过身,看着站在旁边的砺寒。
“你来带一排。”
砺寒愣了一下。
“我?”
“你。”月歌说,“学了八年,不是让你看的。”
他指着左边那排人。
“他们归你。”
砺寒走过去,站在那排人前面。
那些人看着他。有的眼神好奇,有的无所谓,有的带着点不服——他太年轻了,看起来比他们小好几岁。
“你叫什么?”一个高个子问。
砺寒看着他。那人比他高一个头,肩膀很宽,胳膊很粗,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砺寒。”他说。
“你多大?”
“十八。”
高个子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我二十。你教我?”
他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
砺寒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高个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高个子的手腕。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带一拧,整个人往前栽,脸朝下摔在地上。
扑的一声,尘土扬起来。
高个子趴在地上,愣住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砺寒的手还压在他背上,他动不了。
“现在呢?”砺寒问。
高个子没说话。
旁边的人也都愣住了。那几个刚才在笑的,现在笑不出来了。
砺寒松开手,站起来。
“站好。”他说。
这回,没人再说话。
那排人齐刷刷站直了,眼睛看着前面,一个动的都没有。
训练了一下午。
练的是站队,走路,转身。最基础的东西,但月歌说,基础最重要。站不稳,走不好,打起来就是送死。
那些人一开始走得乱七八糟,有的左脚有的右脚,有的快有的慢。走了几十遍之后,慢慢齐了。虽然还有人忍不住低头看脚,但至少能一起走了。
太阳往西边掉的时候,月歌喊了停。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明天继续。”
那些人累得腿软,有的直接坐在地上,有的扶着旁边的人。但走的时候,他们还记着月歌说的——走的时候也要整齐。他们试着排成队走,走得歪歪扭扭,但至少是在试。
砺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月歌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还行。”他说。
砺寒没说话。
月歌看着他。
“你刚才那一下,谁教的?”
“艾瑟恩。”砺寒说。
月歌点点头。
“他教得好。”
他转身走了。
砺寒还站在那里。
太阳已经落到城墙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点红,把云染成橘红色。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煮饭的味道,有点香。
他忽然想起艾瑟恩说过的话。
“人不一样。人死的时候,会看着你。”
他没过人。刚才那一下,只是摔,没。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要。
晚上,他去月薇那里。
月薇的木屋在东边,靠近白塔战士住的地方。木屋不大,但收拾得净整齐。门口挂着一盏带的灯,光不是火把那种黄黄的,是淡淡的白色,照在地上像月光。
他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
月薇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的书,用那种薄薄的皮子做的,上面写着弯弯曲曲的字。她低着头在看,淡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练完了?”
“嗯。”
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他坐下。
月薇把书放下,站起来,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子是陶的,她端着走过来,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累吗?”
“不累。”
月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身上有土。”
砺寒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确实有土,是刚才摔人的时候沾的,肩膀上,袖子上,好几块。
“没事。”他说。
月薇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土。拍完肩,又拍后背。拍得很轻,一下一下的,她的手透过衣服落在他背上,有点凉。
他坐着没动。
拍完了,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明天还练?”
“嗯。”
她点点头。
“练完过来吃饭。”
砺寒看着她。她站在灯旁边,灯的光把她整个人勾出一个边,头发上有一圈淡淡的亮。
“好。”他说。
他站起来,要走。
“砺寒。”她叫住他。
他回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小心点。”她说。
他点头。
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风还是凉的。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白色的光在夜里很明显。
他转回头,继续走。
接下来的子,天天如此。
早上起来,去训练场。下午训练完了,去月薇那里吃饭。晚上回去睡觉。
训练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几十个,后来上百个。大多数是人族,从各个部落来的,年轻的居多,也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说是以前打过仗,想再拿起刀。矮人也来了十几个,都是壮年,个头比人族矮一大截,但肩膀宽,胳膊粗,站在那里像树桩。他们和人族站在一起,高高低低的,看着有些不齐整,但没人笑,都在认真听月歌说话。
月歌说,要先练站。站不稳,走不好,打起来就是送死。
那些人一开始不服气,说我们是来学打仗的,不是来站着的。月歌也不解释,就让他们站着,站一个时辰。太阳晒着,汗往下流,腿开始抖,腰开始酸。一个时辰下来,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扶着旁边的人,没人再说话。
矮人倒是站得稳。他们腿短,重心低,站一个时辰跟没事一样。其中一个老矮人说,他们打铁一站就是一天,这才哪儿到哪儿。
月歌看了那个老矮人一眼,点点头。
“你们可以练别的。”他说,“矮人的打法和人族不一样。到时候分开练。”
矮人们互相看看,没说话。
月歌继续教。站队,走路,转身,一排一排地练。人族走得歪歪扭扭,矮人走得稳稳当当,但转弯的时候容易挤在一起。月歌一个一个纠正,不厌其烦。
矮人也出了人,帮着打武器。铜炉专门分了五个矮人工匠,天天打刀,打矛,打铠甲。铠甲打得慢,一套要好几天,就先给前面的人。刀打出来,雪亮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共生城的名声越来越大了。
每天都有人来。有的从南边来,有的从北边来,有的从东边来。他们说,听说这里能活,就来了。有的一个人来,有的带着全家,有的跟着好几个部落的人一起来。
苍槃让人登记,分地方住,分粮食吃。人越来越多,房子越盖越多,地越开越多。空地慢慢变成房子,荒地慢慢变成庄稼地。
砺寒有时候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些新来的房子,新来的人,会想起八年前。那时候只有几十个人,挤在山坳里,往北走。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活。
现在这么多人。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阿妈活着,看见这些,会说什么。
他不知道。
但每次这么想的时候,他就觉得,阿妈应该会高兴。
有一天,新来的人里有一个不一样的。
那人一个人来的,没带东西,没带人,就一个人。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往里走。
守门的拦住他。
“什么的?”
那人笑了笑。笑得很自然,像老朋友见面那样。
“投奔的。”
守门的打量他。那人穿着普通,灰布衣服,旧了,但净。脸上带着笑,看不出什么。眼睛很亮,亮得有点怪。
“叫什么?”
“凯尼斯。”
“从哪来?”
“西边。”
守门的登记了,放他进去。
凯尼斯走进城里,一边走一边看。看那些房子,看那些人,看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像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看他一眼,没在意。他就是个普通人,和那些新来的人没什么两样。
他在集市边上停下来。那里有块石头,他坐上去,继续看。
看那些卖东西的,看那些买东西的,看那些讨价还价的。看他们怎么说话,怎么比划,怎么把钱递过去,把东西接过来。
他看得很高兴。
嘴角一直带着笑。
晚上,苍槃在议事大屋里翻登记的本子。
狩站在旁边,一页一页指给他看。
“这个,西边来的。一家五口,会种地。”
“这个,北边来的。两个兄弟,会打猎。”
“这个,东边来的。一个人,说会做木工。”
苍槃听着,点头。人越来越多,登记的本子越来越厚,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和来历。
狩忽然停了一下。
“这个。”他说,“凯尼斯。一个人。”
苍槃看着那个名字。
“一个人?”
“嗯。从西边来。没说会什么,就说来投奔。”
苍槃想了想。
“见过吗?”
“没。”狩说,“登记的时候我不在。听守门的说,那人笑笑的,看着挺和气。”
苍槃没说话。
他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
第二天,砺寒训练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远处看。
那人站在一棵树下面,靠着树,看着他们练。脸上带着笑,好像在看什么很有意思的事。
砺寒看了他一眼,继续练。
练的是五人一组,前二后三。前面的人拿盾,后面的人拿矛。月歌说,这是最基本的阵型,练好了,能挡人,也能人。
那些人练得满头大汗。盾太重,矛太长,走几步就乱了。月歌一遍一遍喊停,一遍一遍让他们重来。
砺寒也在练。他带的那一排已经走得不错了,五人之间配合得还算默契。
练完了,月歌让大家休息。
那些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喝水。
砺寒站在原地,没动。
那个人走过来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看着脚下,好像怕踩到什么。走到砺寒面前,停下来,抬起头。
“练得不错。”他说。
砺寒看着他。
那人个子不高,和他差不多。穿着普通,灰布衣服。脸上带着笑,笑得很自然,像真的在夸他。眼睛很亮,亮得有点怪,像里面有光。
“你是新来的?”砺寒问。
“对。”那人说,“昨天来的。叫凯尼斯。”
砺寒点点头。
凯尼斯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
“砺寒。”
“砺寒。”凯尼斯念了一遍,好像在品味什么,“好名字。谁起的?”
“阿爸。”
“你阿爸呢?”
砺寒没说话。
凯尼斯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来的时候一样。
砺寒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月歌走过来。
“认识?”
“不认识。”砺寒说,“新来的。”
月歌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个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笑什么?”月歌问。
砺寒摇头。
后来几天,砺寒总能在训练场边上看见那个人。
他就站在那里,或者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练。有时候看一会儿就走了,有时候看很久。脸上永远带着那种笑。
月歌也看见了。
“那人。”他说,“天天来。”
砺寒点头。
“什么的?”
“不知道。”
月歌没再问。但有一次,训练完了,那个人走过来,和月歌说话。
“练得好。”他说,“比我在西边见过的那些强。”
月歌看着他。
“西边有什么?”
“没什么。”那人笑,“就是些部落,打来打去,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没有这样练的。”
月歌没说话。
那人也不在意,转身走了。
月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这人。”他说,“不简单。”
砺寒没说话。
但他心里记住了。
晚上,砺寒把这事告诉苍槃。
苍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找你说话了?”
“没有。就看。”
“月歌呢?”
“说过一次。他夸月歌练得好。”
苍槃点点头。
“继续看着。”他说,“有什么事告诉我。”
砺寒点头。
他站起来要走,苍槃忽然叫住他。
“砺寒。”
他回头。
苍槃看着他。
“你身体里那力量,月歌说快醒了。”
砺寒没说话。
“醒了会怎样,没人知道。”苍槃说,“但不管怎样,你活着就行。别想太多。”
砺寒看着他。
“活着。”他说。
苍槃点点头。
那天晚上,砺寒又去月薇那里吃饭。
饭很简单,就是肉汤和粮。肉汤里放了几块肉,还有一些野菜,热气腾腾的。粮是今天新烤的,还有点烫手。
但他吃得香。
月薇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她没吃,就看着。
“训练累吗?”
“不累。”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你总是说不累。”
砺寒没说话。
他低头继续吃。
月薇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瘦了。”
“没有。”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贴在他脸上,凉凉的。
“瘦了。”
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把收回去。
“多吃点。”她说。
砺寒低头继续吃。
吃完,他站起来,要走。
“砺寒。”她叫住他。
他回头。
她站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有点发白。
“小心那个新来的。”她说。
砺寒愣了一下。
“哪个?”
“天天看你们练的那个。”她说,“凯尼斯。”
砺寒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白塔战士说的。”她说,“他们在巡逻的时候看见他,到处走,到处看。不像普通人。”
她顿了顿。
“月歌也跟我说了。”
砺寒点头。
“我会小心。”
他推开门,走出去。
凯尼斯在共生城里住了半个月。
他住在集市边上的一间小屋里。屋子很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但收拾得净。他每天出来,到处走,到处看。看人训练,看人盖房,看人种地,看人买卖。他看什么都带着笑,好像每一件事都很有意思。
有人问他,你天天看什么?
他说,看你们怎么活。
那人听不懂,走了。
有一天,他走到训练场边上,正赶上砺寒在带人练。
那天的训练是对练。两人一组,拿着木刀对打。打得不真,但动作要到位,刺要刺准,砍要砍稳。
砺寒站在一边看,偶尔喊一声“手抬高”或者“脚站稳”。
凯尼斯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你带得好。”他说。
砺寒没说话。
凯尼斯看着那些人对打,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打吗?”他问。
砺寒转头看他。
凯尼斯笑。
“为了活。”他说,“不打,就死。打了,不一定死。”
他顿了顿。
“但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砺寒没说话。
凯尼斯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砺寒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凯尼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更深的,更像真的笑。
“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好一个不知道。”
他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看人,是看什么好玩的东西。
晚上,砺寒去议事大屋找苍槃。
苍槃正在和月歌说话。两人坐在桌子两边,面前摆着几块木板,正在看什么。见砺寒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那个凯尼斯。”砺寒说,“今天又来了。”
苍槃点点头。
月歌说:“白塔战士查过。他没什么问题,就是到处看。住的地方也查了,什么都没有,就一张床一张桌子。”
苍槃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他看。”他说,“看得久了,总会露出什么。”
砺寒看着他。
“你不信他?”
苍槃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很久以前的一个。”苍槃说,“也是笑着,也是到处看。后来才知道,他是奸邪的人。”
砺寒愣住了。
苍槃看着他。
“别怕。”他说,“不一定就是。但小心点没错。”
第二天,砺寒训练的时候,又看见凯尼斯。
他还站在那里,还带着笑。
砺寒走过去。
“你到底在看什么?”
凯尼斯看着他,笑了一下。
“看变化。”他说。
“什么变化?”
“你们。”凯尼斯说,“这些人,这些房子,这些训练。每天都在变。”
他指着远处的城墙。
“那里,以前什么都没有。现在有墙了。”
又指着那些训练的人。
“他们,以前可能在山里躲着,现在在这里练打仗。”
他看着砺寒。
“你知道我最喜欢看什么吗?”
砺寒没说话。
“最喜欢看人怎么活。”凯尼斯说,“怎么从什么都没有,变成什么都有。”
他笑得很开心。
砺寒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是奸邪的人?”他问。
凯尼斯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和刚才不一样,是更大声的,更开心的笑。
“奸邪?”他说,“那个吃骗的神?”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砺寒把这话告诉苍槃。
苍槃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他说。
砺寒点头。
“那就继续看着。”苍槃说,“只要他不动手,就让他看。”
他顿了顿。
“奸邪的人不人。他们只是……让你变。让你自己变。”
砺寒看着他。
“怎么变?”
“让你想。”苍槃说,“想得多了,就变了。”
那天晚上,砺寒躺在床上,想着凯尼斯说的话。
“看人怎么活。”
他想起小时候,躲在岩石后面,看着山下那些死人。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活,只知道阿妈说“活下去”。
后来他活了。在那边活了八年,又回来了。
现在这里这么多人,都在活。
他们活的方式不一样。有的种地,有的打铁,有的训练,有的买卖。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吵架,有的和好。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凯尼斯在看他们。
他在看什么?
他真的是奸邪的人吗?如果是,他为什么只是看,不动手?
他想不明白。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训练继续。
那些人站得比以前整齐了,走得比以前稳了。五人一组的阵型也练得差不多了,盾举得稳,矛刺得快。
月歌说,再过一个月,就可以练真的。
砺寒站在前面,看着他们。
凯尼斯又来了。还是站在老地方,还是带着笑。
但这次他没站多久。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砺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有点奇怪。说不清哪里奇怪,就是觉得……太轻松了。太自在了。好像在逛自己家的院子一样。
他收回目光,继续训练。
晚上,他去月薇那里。
月薇正在灯下缝什么。见他进来,抬起头。
“来了?”
他坐下。
月薇继续缝。缝的是件衣服,看起来是给他的。针脚很细,很密,一下一下的。
“那个凯尼斯。”她忽然说。
砺寒看着她。
“白塔战士今天看见他和一个人说话。”她说,“说了很久。”
“和谁?”
“不知道。”月薇说,“那人穿着斗篷,看不清脸。个子不高,比你还矮一点。”
砺寒没说话。
月薇看着他。
“小心点。”她说。
他点头。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全是人,有他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阿木,阿草,磐,狼,狩,苍槃,月歌,月薇。还有那些训练的人,那些新生者,那些新来的人。
他们都看着他。
凯尼斯站在最前面,还是带着笑。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砺寒没说话。
凯尼斯笑了一下。
“你看。”他说,“你在变。”
他转身走了。
砺寒想追,但腿动不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凯尼斯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他醒了。
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他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一下。
他想了一会儿那个梦,然后爬起来,推开门。
外面有月光,淡淡的,照在地上。月亮快圆了,很大,很亮。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月薇的木屋在那边,黑漆漆的,灯没亮。
他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想起凯尼斯说的话。
“你在变。”
他真的在变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活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