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散尽,丞相府的朱红大门缓缓合上,方才的喜庆与喧闹褪去,只余下满院的红梅香,混着聚贤堂内未收拾的杯盘狼藉,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沉静。廊下的大红宫灯还亮着,却因少了人声,显得几分冷清,丫鬟仆役们低着头匆匆往来,收拾着各处的残局,脚步放得极轻,连大气都不敢喘,府中上下皆知今及笄礼上的风波,柳氏被禁足、沈清柔被罚,张嬷嬷与绿翘落了个凄惨下场,人人心中震恐,生怕触了丞相的霉头,更怕惹了那位看似温婉、实则心思缜密的嫡大小姐。
沁芳阁内,却已是另一番光景。苏婉娘亲自为沈清辞卸了腕间的羊脂玉镯,又让丫鬟端来温热的莲子羹,眼底的心疼溢于言表:“今苦了你了,当着满朝宾客的面,要直面柳氏的陷害,若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沈清辞接过莲子羹,轻轻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心底,她摇了摇头,柔声回道:“母亲言重了,今之事,早有准备,不过是收网罢了,谈不上苦。”
她面上淡然,心中却清明,今这一战,虽胜了,却也只是初胜,柳氏经营丞相府多年,树大深,绝非禁足便能彻底扳倒,沈清柔也只是被罚抄《女诫》,心中的嫉妒与怨恨只会更深,往后的宅斗,只会愈发激烈。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福伯躬身走进来,恭敬道:“大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沈清辞放下玉碗,擦了擦唇角,淡淡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起身理了理素色常服的衣摆,锦儿连忙跟上,沈清辞摆了摆手:“你留在府中,按我昨说的,梳理沁芳阁的下人名单,该留的留,该走的走,今之事,也该好好清一清府中的余孽了。”
锦儿眼中一亮,躬身应道:“是,奴婢定办好!”
沈清辞跟着福伯往书房走去,沿途的丫鬟仆役见了她,皆躬身行礼,眼神中满是敬畏,再也没有往里因她看似温婉而有的轻慢。她淡淡扫过,心中清楚,今及笄礼上的一番作,已然让府中下人看清了她的手段,往后沁芳阁的事,再无人敢随意置喙。
书房内,沈砚之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中攥着一份奏折,指节泛白,周身的气压依旧低得吓人。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沈清辞,眼底满是愧疚与自责,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
眼前的女儿,一袭素衣,眉眼温婉,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与往那个躲在母亲身后、遇事只会红眼眶的软懦模样,判若两人。他这个做父亲的,竟一直被柳氏的伪善蒙蔽,忽略了女儿的聪慧,甚至因柳氏的谗言,对女儿多有误解,今若不是女儿自己步步为营,沉着应对,怕是早已落了柳氏的圈套,毁了清白,丢了沈家的脸面。
“辞儿,过来。” 沈砚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指了指身前的椅子。
沈清辞依言走上前,屈膝行礼:“父亲。”
“免礼。” 沈砚之抬手扶她坐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今之事,是为父的错,是为父识人不清,被柳氏的假象蒙蔽,多年来委屈了你和你母亲。”
这是沈砚之第一次当众向她承认错误,沈清辞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前世的失望与怨恨早已刻入骨髓,今生的亲近,也需慢慢磨合。她淡淡道:“父亲言重了,柳氏心思深沉,善于伪装,便是旁人,也难辨真假,父亲并非有意。”
她的懂事,更让沈砚之心中愧疚,他叹了口气,沉声道:“你虽不说,可为父心中清楚,这些年,你和你母亲在府中,定受了不少委屈。柳氏掌家多年,府中上下多有她的人,今之事,虽是她自作自受,却也让为父看清了府中内宅的乱象。”
沈清辞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知道父亲这话,便是有了让她手内宅的意思,她顺势道:“父亲所言极是,柳氏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勾结娘家,陷害嫡女,这般心思,绝不能再让她掌家。只是如今府中中馈无人打理,恐生乱子,女儿虽不才,却也愿为父亲分忧,暂代府中中馈之事,待父亲寻得合适之人,再交予便是。”
她没有直接索要掌家权,而是以 “分忧”、“暂代” 为由,既给了父亲台阶,又合情合理,让沈砚之无法拒绝。
沈砚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本就有此意,只是怕女儿年轻,难以服众,如今见女儿主动提出,且心思缜密,手段果决,定能打理好内宅,当即点了点头:“好!便依你所言,从今起,由你暂代丞相府中馈之权,府中大小管事、丫鬟仆役,皆听你调遣,福伯会从旁协助你,任何人,不得有半分异议!”
他顿了顿,又沉声道:“柳氏被禁足西跨院,院内所有丫鬟仆役,皆换成你信得过的人,断了她与府外的联系,沈清柔院中,也派两人盯着,不许她再与柳氏私相往来,若有违抗,按家规处置!”
“谢父亲信任。” 沈清辞躬身行礼,心中了然,掌家权,她终是拿到了第一步,有了父亲的支持,往后清理柳氏的残余势力,便顺理成章了。
父女二人又商议了许久,沈砚之将府中各处的管事情况、库房账目一一告知沈清辞,福伯在一旁补充,沈清辞听得仔细,将关键信息一一记在心中,偶尔提出的问题,切中要害,让沈砚之愈发觉得,这个女儿,远比他想象的更有本事。
离开书房时,夜色已深,月色洒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霜,院中的红梅在月光下开得愈发娇艳,沈清辞缓步走在回廊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掌家权在手,内宅的主动权,便彻底握在了她的手中,柳氏,沈清柔,往后的子,该换她们提心吊胆了。
而此时的沁芳阁,锦儿正按着沈清辞的吩咐,梳理下人名单,府中几个素来依附柳氏的小丫鬟,见势不妙,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连连求饶,锦儿冷着脸,按沈清辞的规矩,一一发落:“素心、画屏,二人素来依附柳姨娘,多次刁难沁芳阁下人,拖下去,杖责十板,赶出丞相府!春桃被绿翘打发走,今便让人将她接回来,仍在大小姐身边伺候!其余人等,若愿真心伺候大小姐,便留下,若有二心,趁早滚蛋,丞相府容不下背主求荣之辈!”
一众下人听得心惊胆战,纷纷跪地表示忠心,再也无人敢有二心。锦儿又将永宁侯府送来的几个得力丫鬟安排在沁芳阁各处,又按沈清辞的意思,派了两个心腹,去西跨院和沈清柔的院中当差,名为伺候,实为监视,彻底断了柳氏与沈清柔的联系。
另一边,西跨院内,一片死寂,院门被锁,门口守着沈清辞派来的护卫,院内的丫鬟仆役皆被换成了新人,柳氏坐在冷硬的木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边的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沈清辞!你这个小贱人!” 柳氏歇斯底里地嘶吼着,眼底满是怨毒,“竟敢设计陷害我,夺我的中馈之权,我定不会让你好过!”
她身边仅剩的一个陪嫁丫鬟翠儿,吓得缩在一旁,颤声道:“姨娘,您别气坏了身子,如今府中都是大小姐的人,我们被禁足,连府门都出不去,该如何是好啊?”
“如何是好?” 柳氏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我柳家岂是好惹的?沈清辞想扳倒我,没那么容易!你今趁守卫换班的间隙,悄悄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去,去柳家找我兄长,让他立刻进宫,求皇后娘娘为我做主,再让他在朝堂上给沈砚之施压,我就不信,沈砚之敢真的废了我!”
翠儿面露难色:“姨娘,后院的狗洞被封了,守卫看得极严,本出不去啊!”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没想到沈清辞竟如此狠绝,不仅禁足她,还断了她所有的后路,连与娘家联系的机会都不给她。她瘫坐在椅子上,眼中的狠戾渐渐被绝望取代,可转念一想,沈清柔还在府中,太子萧景渊还与沈家有牵扯,她还有机会,只要熬到柳家出手,只要沈清柔能攀上太子,她定能卷土重来,将沈清辞踩在脚下!
而沈清柔的院中,也是一片凄清,她坐在镜前,看着自己头皮上的伤痕,又看着地上那支被摔碎的金步摇,眼泪汹涌而出,心中的嫉妒与怨恨几乎要将她吞噬。
今及笄礼上的狼狈,太子殿下的冷眼,宾客们的嘲讽,还有父亲的责罚,这一切,都是沈清辞造成的!若不是沈清辞,她如今还是那个被众人称赞的温婉二小姐,若不是沈清辞,太子殿下的目光,定会落在她的身上!
“沈清辞,我与你不共戴天!” 沈清柔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手心,渗出血丝,她眼底闪过一丝阴翳,悄悄从枕下拿出一枚玉佩,那是柳氏早早就给她的,让她若有急事,便去寻太子府的人,如今,她只能寄希望于太子殿下,希望太子殿下能念及往的情分,帮她和母亲一把。
只是她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沈清辞派去的丫鬟看在眼里,一举一动,皆会如实禀报给沈清辞。
丞相府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行驶在夜色中,车内,萧烬瑜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玉佩,眉眼间的慵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邃。
暗卫影一躬身站在车前,低声禀报:“主子,丞相府内的事已查清楚,沈大小姐今暂代了丞相府中馈之权,清理了府中柳氏的残余势力,柳氏被禁足西跨院,沈清柔被禁足院中,张嬷嬷杖责三十后已发卖至苦寒之地,绿翘被赶出了丞相府。另外,沈大小姐派了人,彻底断了柳氏与府外的联系,柳家暂时还未收到消息。”
萧烬瑜轻轻摩挲着玉佩,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倒是个有手段的,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城府,比前世,倒是鲜活多了。”
影一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主子,您此前便认识沈大小姐?”
萧烬瑜淡淡瞥了他一眼,影一立刻低下头,不敢再问。前世的事,他不想提及,那是他心中永远的遗憾,沈家灭门,沈清辞惨死,他空有一身权势,却无力回天,只能看着她坠入。
今生,他重生归来,虽晚了她几,却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她还在,沈家还在,那些前世的悲剧,他定不会让其重演。
今及笄礼上,他看着她从容布局,反柳氏,看着她临危不乱,气度不凡,心中的倾慕与保护欲,便如水般汹涌而出。这个女子,值得他倾尽一切去守护,值得他偏执独宠,值得他与她携手,搅弄这朝堂风云,定这天下乾坤。
“继续盯着丞相府,留意柳家与太子府的动静,若有人敢对沈大小姐下手,格勿论。” 萧烬瑜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查一查沈清辞的过往,我要知道她重生后的所有举动,还有,将沈家近的朝堂动向,一一报来。”
“是,属下遵命。” 影一躬身应道,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马车缓缓前行,月色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萧烬瑜的脸上,他抬眸望向丞相府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沈清辞,这一世,有我在,无人再敢欺你,无人再敢害你,沈家的荣耀,我会为你守护,前世的血仇,我会与你一同清算,这天下,我会为你打下,余生,我只宠你一人。
而此时的沁芳阁,沈清辞正坐在灯下,看着锦儿整理好的下人名单和库房账目,账目上处处都是柳氏的手脚,克扣份例,中饱私囊,贪墨的银两不在少数。沈清辞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柳氏多年来,竟借着掌家之权,贪了这么多银子,这笔账,她慢慢算。
锦儿站在一旁,低声道:“小姐,西跨院的翠儿想从狗洞钻出去给柳家传信,被我们的人拦下了,沈清柔那边,偷偷拿出一枚玉佩,似是想联系太子府的人。”
沈清辞淡淡颔首,手中的狼毫笔在名单上圈了几个名字:“翠儿敢违抗我的命令,杖责十五,扔去柴房当差,永不得再靠近西跨院。沈清柔那边,不必动她,让她去联系太子府,我倒要看看,萧景渊如今,还愿不愿帮她这个弃子。”
她顿了顿,又道:“明一早,让人去永宁侯府,将府中之事告知外祖父,再让外祖父派人查一查柳家的近况,柳氏不会善罢甘休,柳家定然会出手,我们需早做准备。”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锦儿躬身应道。
沈清辞放下狼毫笔,抬眸望向窗外的月色,月色皎洁,洒在院中的红梅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她知道,今的胜利,只是开始,柳家的施压,太子的算计,朝堂的暗流,都在等着她,可她不再是前世那个软弱可欺的沈清辞,今生,她手握谋算,背靠家族,还有暗中的一双眼睛,在默默守护。
她的复仇之路,护家之路,才刚刚开始,而这大靖的天,也终将因她,因那个暗中关注她的人,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窗外的寒风掠过,红梅花瓣纷飞,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胭脂雪,映着沁芳阁内的灯火,明明灭灭,却始终不曾熄灭,一如沈清辞心中的信念,一往无前,从未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