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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陆离走出通道,回到相对明亮的安全区石室。前的布衣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小块,暗红色在灰色布料上格外刺眼。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陶素之前提到的配药室方向。通道拐角处传来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炭火的气味。他握紧手中的布囊,里面的药材散发着持续的冰凉。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每一步都牵动伤口,但他走得很稳。前方,一扇虚掩的石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细微的、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推开门。

配药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却比古墓其他部分显得“活”了许多。石壁上嵌着几盏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黄的光晕填满了整个空间。靠墙是一排石质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字迹模糊。中央一张宽大的石桌,桌面被磨得光滑,上面散落着各种器具——石臼、药碾、铜秤、大小不一的瓷瓶瓷罐,还有几把形态各异的银质小刀和镊子。

陶素背对着门,站在石桌前。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窄袖长衫,头发用一木簪简单绾起,露出白皙的后颈。此刻她正低头摆弄着桌上的器具,右手握着一柄小巧的银质药匙,左手轻轻拨动铜秤上的砝码。动作精准而流畅,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听到推门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药材带回来了?”

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带着石壁特有的回音质感。

陆离走到石桌前,将布囊放在桌面上。布囊表面沾了些泥土,还有几处被毒刺划破的细小裂口,透过裂口能看到里面霜叶草幽蓝的叶片。

“霜叶草五株,寒露一。”他说。

陶素这才转过身。

她的目光先落在陆离身上——前的血迹,左手掌心的伤口,虎口处已经涸的血痂,还有略显苍白的脸色。然后才看向布囊。

她没有说话,伸手解开布囊的系绳。

布囊打开,一股清凉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弥漫开来。霜叶草的叶片在油灯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边缘的锯齿清晰可见,叶脉中仿佛有液体在缓慢流动。寒露则是一截约莫三寸长的白色茎,表面光滑温润,顶端还带着几缕细密的须,散发着类似薄荷的清凉气息。

陶素拿起一株霜叶草,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此刻捏着那片幽蓝的叶片,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她看了片刻,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放下,拿起那截寒露。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

她用指尖轻轻刮了刮茎表面,刮下一点极细的粉末,放在掌心,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又用银质小刀切下米粒大小的一块,放入口中,闭目品味。

陆离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陶素细微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药味——石臼里残留的某种苦味粉末,瓷瓶中散发出的辛辣气息,还有此刻霜叶草和寒露带来的清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古墓配药室的味道。

陶素睁开眼睛。

“品质不错。”她将寒露放回布囊,“霜叶草采的是第三年生的,药性最稳。寒露也完整,没有伤到主。”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陆离听出了一丝细微的满意。

“现在配药?”他问。

陶素没有回答,已经开始动作。

她先将霜叶草一株株取出,平铺在一块净的白色麻布上。叶片在麻布上摊开,幽蓝的光泽在油灯下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她取出一柄银质小刀,刀身细长,刃口极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捏起一株霜叶草,刀尖精准地切入叶柄与叶片的连接处。

动作快而稳。

刀尖划过,叶柄应声而断,叶片完整地落在麻布上,没有一丝破损。她重复这个动作,五株霜叶草,十片完整的叶片,整齐地排列在麻布上。然后她拿起药碾——那是一个石质的碾槽,配着一同样石质的碾轮。

她将霜叶草叶片放入碾槽,握住碾轮的手柄,开始研磨。

石轮与石槽摩擦,发出低沉而均匀的沙沙声。叶片在碾轮下逐渐碎裂,化作细碎的粉末,幽蓝的颜色在碾槽中晕开,像深夜的天空。随着研磨,一股更浓郁的清凉气息散发出来,带着一种类似冰雪的凛冽,钻进鼻腔,让陆离精神一振。

陶素研磨得很专注。

她的手腕稳定地转动碾轮,力道均匀,速度不快不慢。油灯的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这一刻,她身上那种疏离冷漠的气质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陆离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开口:“药圃里有块石碑。”

陶素的手没有停,碾轮依旧匀速转动。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回应。

“半埋在土里,字迹模糊,只能认出几个字。”陆离继续说,“‘情劫’、‘试炼’、‘心不死’、‘道不灭’。”

碾轮的声音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停顿,几乎难以察觉,但陆离注意到了。

陶素继续研磨,声音平淡:“那是古墓旧主留下的,关于这座墓最初用途的只言片语。”

“古墓旧主?”

“这座墓,不是一开始就是古墓派的。”陶素将碾槽里的粉末倒入一个细密的铜筛,轻轻摇晃,筛出更细腻的粉末,“更早的时候,它是一座‘试炼之地’。‘情劫试炼’,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传承考验,但具体早已失传。”

她将筛好的霜叶草粉末倒入一个白瓷碗中,粉末在碗底堆积,幽蓝的颜色在瓷白衬托下格外醒目。

“传承考验?”陆离追问。

“上古时期,有些大能会设下各种试炼,筛选传人。”陶素开始处理寒露,“情劫试炼,大概是其中一种,考验的大概是‘心性’、‘情念’之类的东西。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至少几百年。古墓派祖师发现这里时,试炼的机制早已失效,只剩下这座空墓和一些残存的机关。”

她用银质小刀将寒露切成薄片。

刀锋划过茎,发出清脆的声响,断面白,渗出极细的透明汁液,清凉的气息更浓了。她将薄片放入另一个石臼,加入几粒陆离不认识的黑色种子,还有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

然后开始捣药。

石杵与石臼碰撞,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寒露的薄片在石杵下逐渐碎裂,与黑色种子和黄色粉末混合,化作粘稠的白色膏状物。那股清凉的气息中,又多了一丝淡淡的辛辣和苦味。

“所以‘红颜囚心系统’……”陆离试探着问。

陶素捣药的动作没有停。

“系统是后来出现的。”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陆离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古墓旧主的试炼无关。至少,我得到的信息是这样。”

石杵继续落下,咚咚声在石室里回荡。

陆离没有再追问。

他看得出来,陶素不想多说。或者说,她知道的也有限。

陶素将捣好的药膏倒入一个小铜锅,架在石桌旁的小炭炉上。炭火是早就生好的,暗红色的炭块散发着稳定的热量。铜锅底部接触炭火,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锅内的药膏开始缓慢升温。

她取来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锅里倒了几滴透明的液体。

液体落入锅中,瞬间蒸腾起一股白雾,带着浓郁的酒精气味。锅内的药膏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声音响起,粘稠的膏体在高温下逐渐变得稀薄,颜色也从白转为淡黄。

陶素用一银质长勺缓缓搅拌。

她的动作很稳,勺子在锅中画着圈,让药膏均匀受热。油灯的光映着铜锅表面,反射出跳跃的光斑,也映着她的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抗寒药粉,用霜叶草粉末为主,混合几种辅药。”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外敷在口、丹田、四肢关节处,能形成一层药力屏障,抵御寒气侵入经脉。效果大约能维持两个时辰。”

她一边说,一边从药柜里取出几个小瓷罐,打开,用银质药匙舀出不同颜色的粉末,依次加入锅中。

第一种是淡绿色的粉末,加入后锅中的药膏颜色转为浅绿;第二种是暗红色的粉末,加入后药膏泛起微红;第三种是灰白色的粉末,加入后药膏变得粘稠,颜色最终定格为一种奇特的灰绿色。

陶素继续搅拌,直到所有粉末完全融合。

然后她将铜锅从炭炉上移开,放在石桌上一块特制的石板上冷却。锅内的药膏还在微微冒泡,灰绿色的表面泛着油光,散发出复杂的气味——霜叶草的清凉、寒露的薄荷香、还有几种辅药的辛辣和苦涩,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带着药力的气息。

等待药膏冷却的间隙,陶素开始配制另一份药剂。

她取来一个净的瓷碗,从药柜里取出几个小瓷瓶,依次往碗里倒入不同的液体。第一种是琥珀色的粘稠液体,倒入碗中时拉出细长的丝;第二种是淡红色的清液,带着甜香;第三种是墨绿色的汁液,气味刺鼻。

她用一银质长针搅拌碗中的液体。

三种液体混合,颜色逐渐转为深褐色,表面浮起细密的气泡。她又加入一小撮碾碎的草药,草药落入液体中,迅速溶解,液体的颜色变得更暗,几乎接近黑色。

“内服调理药剂。”陶素将瓷碗推到陆离面前,“以寒露汁液为基,加入赤血藤汁、灵芝露,还有几味温补的草药。能调理内息,促进伤口愈合,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寒气。”

瓷碗中的药液还在微微晃动,深褐色的表面映出油灯的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气味复杂——甜香中带着苦涩,清凉中又有一丝温热,闻起来并不难闻,但也不像寻常汤药。

陆离看着那碗药,没有立刻喝。

陶素也没有催促。

她转身去处理已经冷却的抗寒药粉。灰绿色的药膏已经凝固成块状,她用银质小刀将其切成均匀的小块,然后放入一个石臼,轻轻捣碎,最后用铜筛筛出细腻的粉末。

粉末落入一个扁平的铜盒中,灰绿色,细腻如尘,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将铜盒盖上,推到陆离面前。

“抗寒药粉,用的时候取适量,用温水调成糊状,敷在刚才说的位置。”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记住,两个时辰。超过时间,药力消散,寒气会瞬间反扑,比不用更危险。”

陆离点头,将铜盒收起。

然后他端起那碗内服调理药剂。

药液触唇,温度适中,不烫不凉。他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第一感觉是甜——赤血藤汁的甜香在口中弥漫开来。然后是一股温热,从胃部升起,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像冬里喝下一口热汤。紧接着,寒露的清凉气息从温热中透出,沿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原本因伤势而滞涩的内力开始缓缓流动。

很奇妙的感觉。

温热与清凉交织,甜香与苦涩并存,药力温和而持续,不像他以前喝过的那些虎狼之药,要么猛烈冲撞,要么苦涩难当。

他放下瓷碗,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变化。

口的疼痛减轻了些,不是消失,而是从尖锐的刺痛转为钝痛,可以忍受。左手掌心的伤口传来麻痒感,那是伤口在愈合。最明显的是内力——原本因伤势和消耗而运转迟缓的内力,此刻像被注入了活力,在经脉中流动得更顺畅,更平稳。

他运转静心诀。

冰封意境展开,心湖表面凝结的薄冰更厚实了些,心魔的躁动被压制得更深。虽然只是暂时的,但确实有效。

陆离睁开眼睛,看向陶素。

她正在收拾石桌上的器具。银质小刀、药匙、长针,一一擦拭净,放回原处。石臼、药碾、铜筛,清洗后晾在一边。动作有条不紊,安静而专注。

油灯的光映着她的侧影,在石壁上投出摇曳的轮廓。

这一刻的石室,安静得只有器具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药味依旧弥漫,但不再刺鼻,反而有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

陆离忽然开口:“你一直一个人守在这里,是因为这个‘系统’,还是别的什么?”

陶素收拾药具的手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陆离,手指还捏着一柄银质小刀,刀身映着灯光,反射出冷冽的光斑。

石室里陷入沉默。

油灯燃烧的声音,炭火爆裂的声音,还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许久,陶素将小刀放回原处,继续收拾。

她没有回答。

但陆离看到了——在她转身的瞬间,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孤寂。那孤寂像深秋夜里最后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却沉重得让人心头一紧。

然后她背过身,走向药柜,将用过的瓷瓶瓷罐一一归位。

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暗红色的衣衫在石室昏黄的光线里,像一抹即将熄灭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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