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空气都还残留着那句话“我稀罕你”的甜蜜余韵，像是刚打发的油，柔软又蓬松地充盈在他们之间。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一片碎金，映在陆沉舟眼中，是她刚刚点头时认真的模样。
服务员端着棕色的皮质账单夹走来，苏暖阳的指尖悄悄探向手包里的皮夹，动作轻得像要捉住一片羽毛。
“服务员，这里。”她声音很软，像春初融的溪水。
他的手却比她更快，轻轻按在了她纤细的手腕上。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两个人都微微一颤。
“哪有让自己…女朋友买单的道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温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腼腆。那句话里的“女朋友”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空气忽然静了。连邻桌的刀叉轻碰声、远处隐约的笑语，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苏暖阳抬起头，正好撞进陆沉舟眼里。那双平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映着窗外的夕照，也映着她微微张着嘴的、有些无措的模样。他的耳朵尖悄悄红了，从鬓角一直蔓延到耳垂，像被晚霞染透了。
她先笑了，嘴角抿起一个浅浅的弯，然后迅速低下头去，盯着桌布上晃动的光斑。睫毛垂下来，轻轻颤抖。他也跟着笑了，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桌角那朵小小的装饰花上，嘴角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一种甜蜜的、令人微微晕眩的沉默笼罩着他们。只有心跳声，在腔里敲着同样的、急促的鼓点。
他匆匆把卡放进账单夹，递给服务员。动作有些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想要掩饰紧张的笨拙。等待刷卡回来的那几分钟里，谁也没有说话，她用小银匙轻轻搅动着早已凉透的柠檬水，他则望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只是那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
直到服务员送回收据，陆沉舟签好字，站起身，她也跟着站起来。椅子轻轻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为了掩盖他们彼此紧张的心跳声。
他们并排走向门口时，隔着短短几厘米的距离，衣袖偶尔相触，又迅速分开。
来到门口，陆沉舟小心翼翼的推开门，玻璃门外的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涌进来。苏暖阳稍稍瑟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手臂往她那边靠了靠。他的手指，在空中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一个降落点，她的手指也微微蜷起，向他那边偏了几度。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餐厅，谁也没有看谁。夜风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打了个小旋儿。
距离在悄悄缩短。或许是拐弯时自然的靠近，或许是躲避迎面行人时不经意的偏移，那道风的通道变窄了。她的右手，他的左手，随着步伐的摆动，画着相似的弧线。有一下，她的手背似乎擦过了他的指关节——是确确实实碰到了，还是仅仅是衣料的摩擦带来的幻觉？那触感太轻，太短暂，像羽毛拂过，却让她的整条手臂都酥麻了。
她悄悄蜷起手指，握成了一个小小的、无力的拳头。陆沉舟也一样，把手往回收了收，进了裤袋，却又在几秒钟后拿了出来，仿佛裤袋里太闷热。手垂回身侧，看起来放松，指尖却有些不自然地微微绷着。
来到车前，陆沉舟快走几步拉开副驾驶的门，动作有点急；她低头钻进车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车门的闭合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为两人刚刚确立的关系划下一个轻柔的注脚。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安全带冰冷的金属扣，脸颊的热度还未散去，混合着车内淡淡的皮革香气，酿出一种微醺般的甜。
他没立刻发动车子，只是侧过身，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有样东西……想给你。”
一个黑色丝绒盒子被他从储物格里取出，轻轻放在她膝上，盒子很小却很精致，也有些分量。
车里的空气突然很稠，像罐温过的蜜糖，甜腻腻。
苏暖阳盯着那个忽然出现在膝头的小盒子，丝带在仪表盘微弱的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她抬眼看向陆沉舟，撞进他同样泛着赧然却亮得惊人的眸子里。
打开看看。”陆沉舟的声音落在耳边，比平时低一些，于是连这狭小空间里惯有的引擎嗡鸣、空调气流声都忽然退远。
她垂着眼睫，丝绒表面滑过指尖，她掀开盒盖，有极细微的“咔”声。
——里面是一对情侣铂金腕表静卧其中，男表深海蓝表盘蕴着珍珠母贝的虹彩，女表月白表盘镶着单钻，纤细如蕾丝。她认得这个标志，一个以精准和昂贵著称的瑞士品牌。这份礼物的重量，远不止于物理。
暖流在她腔里轻轻涨起来，热热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这太……”她一时语塞，昂贵二字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化成一片更深的动容，“太突然了。”
“不突然。”他摇头，耳微红，语气却格外认真，“从决定要对你开口的那一刻，就在准备了。
他拿起女表，指尖微颤，小心地为她戴上。冰凉的金属触碰到腕间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表带扣合时“咔哒”的轻响，在此刻寂静的车厢里，竟像某种郑重的承诺。
她看着腕间恰到好处的尺寸，表盘上的秒针正稳稳行走，与心跳的节律悄然同步。
“还有……”他像是完成了第一项重大仪式，悄悄松了口气，然后他又弯腰探进后座。再转身时，一束粉玫瑰忽然递到她眼前。
粉玫瑰柔和的色彩，清新的香气，瞬间充盈了原本略显局促的空间。粉玫瑰花瓣簇拥在一起，像一团柔软而芬芳的梦，美得不带任何攻击性，只有纯粹的喜悦与珍视。
“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点笨拙的诚恳，“就觉得……这些颜色很衬你。”
她指尖碰到微凉的包装纸，她才真正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就在刚刚。”陆沉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轻声说道。
可是……”她低下头，触触几触触到饱满的花盘，声音不自觉放放轻了，“这太不像你了。”
她接过花束，馥郁的芬芳扑面而来，低下头，将微烫的脸颊轻轻贴近柔软冰凉的花瓣。所有的语言都哽在喉咙里，化作温热的汐，在腔里轻轻回荡。他准备了这样贵重又用心的礼物，却比礼物本身更珍贵的，是他那份珍而重之的心意，和他此刻同样显而易见的紧张与羞赧。
陆沉舟嘴里有点模糊：“…生活仪式感嘛”
苏暖阳抬起头，眼里水光潋滟，却漾开最明亮的笑意，她小心翼翼的把花抱在怀里，左手轻轻的贴在了他的右手上已经戴好手表的表盘上。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开始流淌，像一条倒悬的、璀璨的河。那些光点掠过她的脸颊，又映在怀中的花瓣上，让每一点露珠都闪着细碎的金。车内，无人说话，只有交握过的手心传来持续升温的暖意，和那两枚手表步调一致的、细碎的走针声，滴滴答答……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公寓楼下。发动机仍在轻声运转，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声；车轮微微倾斜，恰好抵住了那道凸起的水泥门槛——显然这条道路太过狭窄，车辆无法再往前开进。
“就送到这儿吧……” 苏暖阳喃喃自语般说道，她的嗓音低哑得仿佛连自己也难以听清。话音刚落，陆沉舟毫不犹豫地熄灭了引擎，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静谧之中。
此刻，沉默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笼罩住这小小的空间。苏暖阳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塑。然而，打破这份沉寂的却是陆沉舟，只见他动作利落地打开车门，迈步走下车去。当他绕过车头的时候，路旁的路灯恰好洒落在他宽阔坚实的肩膀上，投射出一道修长而笔直的阴影。紧接着，一阵轻微的响动传来，苏暖阳一侧的车门被她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苏暖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扶住陆沉舟的手背，然后缓缓地下了车。就在这时，她突然察觉到自己的指尖竟然有些发凉，似乎是因为刚刚接触到陆沉舟那温暖宽厚的手掌所产生的对比效应。
这条小路实在是太窄了，仅仅只能容纳两个人并肩而行。陆沉舟捧着花，他们就这样默默地走着，彼此的肩头不时会轻轻触碰一下，但很快又会像触电般迅速分开。就这样，两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一步一步向前迈进。每一次脚步的移动，都会让他们的身体离得更近一些；而与此同时，他们手臂间的距离却始终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过于亲密无间，又能够清晰感受到来自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丝丝温热。
走着走着，苏暖阳先是手背似有若无的触碰，试探性的，犹豫的。接着是他的食指，轻轻搭在你的食指关节上，停住了。那一刻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指尖下脉搏的跳动，分不清是她的还是陆沉舟的。
苏暖阳屏住呼吸，像怕惊走一只蝴蝶。
终于，陆沉舟犹豫再三后，缓缓将整只手掌覆盖在了她的手上，并略显生疏地尝试着穿过她的指间空隙。就在十指紧紧交缠在一起的那一刹那，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苏暖阳能清楚感受到他掌心处细密的纹理、略带湿润的触感以及那种似乎有些不太自然且稍显用力过度的握持力度——仿佛他所紧握的并非仅仅只是一只普通的手而已，更像是某种稍纵即逝、极有可能随时从手中溜走的珍贵之物一般。
此时此刻，尽管彼此都没有直视对方，但脸颊却不约而同地泛起了一抹羞涩的红晕；而那难以抑制住的笑意，则始终挂在各自上扬的唇角边。柔和的光线与斑驳的阴影交织于二人周身，随着步伐逐渐协调统一起来。先是迈出左脚，紧接着再抬起右脚，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轻盈自如；原本坚硬冰冷的石板路面此刻竟宛如拥有生命般，伴随着他们的前行节奏有规律地向后倒退而去。然而，这种无意间形成的奇妙默契感却令她心中猛地一惊，以至于一时之间乱了方寸，脚步亦随之出现了一丝偏差；好在一旁的他反应极为敏捷，立刻察觉到了这一变故并迅速做出调整，同样放慢了行进速度。就这样，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内侧身转头，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之后，便如同触电般飞速撤离开来。她赶忙垂下头去凝视自己脚尖，而他则顺势仰头望向头顶上方梧桐树茂密枝叶间洒落下的点点阳光碎片。
灯光在这一刻，仿佛也有了灵性，忽地明亮起来，把她的耳廓映得透亮。她低下头，瞅见地面上他们模糊的影子，那两道细细的黑线，在交织的地方，就这么忽地打了一个俏皮的结。
陆沉舟走在外侧，脚步轻快地放慢。月光把梧桐叶的影子洒在地上，他们的脚步声轻快地响着，又渐渐地合上了节拍。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被阳光晒暖的松木味道。
巷子很短，此刻却长得没有尽头。梧桐叶上的水珠又滴落一颗，恰巧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凉凉的，反倒让相贴的皮肤更热乎了。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瞄他，发现他的耳朵尖红得透亮。
到家门口时，陆沉舟松开手。掌心突然空荡荡的，被夜风一吹，凉丝丝的。苏暖阳低头找钥匙，听见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略带沙哑：“明天……我来接你？”
苏暖阳应道：“好，那…晚安。”
“好，晚安。”陆沉舟很温柔的说道。
苏暖阳转身时，左手下意识地攥了攥右手，似乎那里还残留着陆沉舟掌心的温度，像一个看不见的、温暖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