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背着那筐药材回到顾家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夕阳的余晖被厚厚的云层吞没，青石路两侧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顾北浑身上下都是泥泞，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头发上还粘着些枯草叶。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而是实在没力气了。
背篓很沉。进山时他还觉得轻便，回来时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仅仅是药材的重量，还有一天的疲惫、紧张和恐惧，都压在了肩上。
但他不能停。
他知道，此刻药铺里，柳如烟一定还在等他。
果然，走到药铺门口时，门缝里还透着光。顾北推开门，柳如烟正坐在丹炉前，盯着炉火出神。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看到顾北的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北儿……”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你……你受伤了？”
“没有。”顾北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摔了几跤，蹭了点泥。”
他把背篓放下，里面的药材露了出来——七叶草、金线藤、赤血果、灵芝草、凝血花……虽然采得匆忙，有些还带着泥土和露水，但数量着实不少。
柳如烟看着那满筐的药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傻孩子……你一个人进山，万一……”
“娘，我没事。”顾北打断她，“先看看药材够不够。”
柳如烟抹了抹眼泪，蹲下身检查药材。
她的手很稳，眼神专注，就像换了个人。不再是那个温柔但有些怯懦的母亲，而是一个专业的炼丹师，在用最苛刻的标准审视药材的品质。
顾北静静地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柳如烟站起身，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够了。这些药材，至少能炼两百颗。”
顾北心中一喜：“那娘您……”
“现在就炼。”柳如烟说，“你今天也累了，先去歇着。丹房里的事，娘一个人就行。”
顾北摇头：“我不累。我给您帮忙。”
柳如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好。”
母子二人开始忙碌。
柳如烟先是将药材分类，然后按比例称重。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精准无误。顾北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添柴火，做那些不需要太多技术的活。
夜色渐深。
药铺里只有丹炉下的地火在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炉火映在墙上，投下母子二人忙碌的影子，像一幅无声的画。
顾北看着母亲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他是孤儿，从未体验过亲情。这一世，他有了父母，但原主记忆里的母亲，只是个温柔但有些懦弱的妇人，相夫教子，谨小慎微。
可眼前这个柳如烟，却完全不同。
她处理药材时的那种沉稳，控制火候时的那种专注，还有眉宇间那种说不出的自信……这些，原主从未见过。
顾北忽然想起城主夫人的话。
“你母亲当年，是青羽门最有天赋的弟子之一。”
“如果她专心炼丹，一定能成丹道大师。”
原来，那不是客气话。
原来，母亲年轻的时候，真的有过那样的光芒。
只是后来……
顾北看向母亲的手。那是一双很普通的手，指节有些粗，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持家务留下的。但这双手此刻在炼丹时，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像是一把尘封多年的宝剑，终于重新出鞘。
“北儿，火再大一点。”柳如烟忽然说。
顾北回过神来，连忙添柴。
丹炉里的药液开始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药香越来越浓郁，弥漫了整个药铺。
顾北屏住呼吸。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柳如烟全神贯注地盯着丹炉，双手飞快地结印——那是炼丹师用来控制药力融合的特殊手法。她的动作很流畅，每一个手印都恰到好处，仿佛已经练习过千百遍。
但其实，她已经有三十年没炼过一品丹药了。
三十年。
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足够一个少女变成妇人，足够一颗种子长成大树，也足够……一个天才蒙尘。
顾北看着母亲，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添柴，默默地打下手，默默地……看着母亲重新找回当年的光芒。
终于，在凌晨时分，丹炉里传来一声轻响。
“开炉！”柳如烟低喝一声。
顾北连忙撤去柴火，柳如烟则迅速打开丹炉。
一股浓郁的丹香扑面而来。
炉底，整整齐齐地躺着三十颗淡蓝色的丹药——简化版凝气丹，一颗不少。
“成了！”柳如烟脸上露出疲惫但欣慰的笑容，“第一炉，成了！”
顾北看着那三十颗丹药，心里也涌起一股激动。
成了！
真的成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丹药取出来，一颗一颗地放进玉瓶里。丹药还带着炉温，触手微烫，丹香扑鼻。
“娘，您先歇会儿。”顾北说，“剩下的，明天再炼。”
柳如烟摇摇头：“我不累。趁着药材新鲜，多炼几炉。”
“可是……”
“没事。”柳如烟拍了拍儿子的手，“娘真的不累。”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顾北知道，那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才会有的光芒。
他没有再劝。
他知道，对于母亲来说，炼丹不是累，而是……救赎。
于是，母子二人继续炼丹。
第二炉，第三炉，第四炉……
一夜未眠。
天亮时，第一批药材已经全部炼完。
一共炼了六炉，得了两百颗简化版凝气丹。
柳如烟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的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顾北没有叫醒她。
他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了件衣服，然后开始收拾丹房。
收拾完后，他拿着那两百颗丹药，去了城主府。
这一次，他没有走后门，而是走的正门。
正门守卫认得他——昨天他来献礼时，他们见过。
“顾大少爷，您这是……”一个守卫问。
“我来见夫人。”顾北说。
“夫人还在休息……”守卫有些为难。
“就说顾北有要事求见。”顾北说，“夫人会见我的。”
守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片刻后，昨天那个侍女出来了。
“顾大少爷，夫人请您进去。”
顾北点头，跟着她去了后院。
还是在那个偏厅。
城主夫人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看起来也没睡好，脸上带着倦容，但眼睛很亮。
看到顾北进来，她笑了笑：“这么早？”
“打扰夫人休息了。”顾北躬身行礼，“但第一批丹药已经炼好了，所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两百颗凝气丹的大玉瓶，放在桌上。
城主夫人拿起玉瓶，打开看了看。
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淡蓝色的丹药，丹香浓郁，品质上乘。
“两百颗？”城主夫人有些惊讶，“这么快？”
“家母连夜炼的。”顾北说。
城主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母亲……还是这么拼。”
她的声音有些复杂，有感慨，有心疼，也有……愧疚。
顾北没有说话。
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他说。
“丹药我会让人送到铺子里去卖。”城主夫人收起玉瓶，“价格……你觉得定多少合适？”
顾北想了想：“原版凝气丹，市价五十块下品灵石一颗。简化版效果只有三分之一，但成本低。我建议……二十块一颗。”
城主夫人算了算：“二十块……利润大概是十五块。两百颗，就是三千块。三七分，你们能拿两千一百块。”
“是。”顾北点头。
“这价格……会不会太低？”城主夫人说，“效果虽然只有三分之一，但价格只有五分之二。对那些买不起原版凝气丹的修士来说，诱惑很大。”
“就是要诱惑大。”顾北说，“我们不是要跟原版凝气丹抢市场，而是要打开新的市场——那些买不起原版凝气丹，但又需要加速修炼的修士。”
城主夫人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就按你说的办。”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晨光。
“顾北，”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顾北沉默。
“不仅仅是因为你母亲。”城主夫人转过身，看着顾北，“更重要的是……我觉得你，很像当年的我。”
“当年的夫人？”
“对。”城主夫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当年在青羽门，我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师傅说我没天赋，我就偏要证明给他看。后来……我确实证明了自己。但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顾北问。
“是……”城主夫人张了张嘴，最终却摇了摇头，“算了，不提了。总之，顾北，我希望你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顾北看着城主夫人，点了点头：“我会的。”
从城主府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街上开始有人声，店铺陆续开门，新的一天开始了。
顾北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有些复杂。
他没想到，城主夫人会跟他说那些话。
更没想到，城主夫人会把他看成当年的自己。
当年……
顾北忽然想起父亲顾云峰。
父亲年轻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母亲和城主夫人同时倾心？
顾北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父亲现在很虚弱，很需要他。
所以，他必须变强。
必须……守护这个家。
回到家时，柳如烟已经醒了，正在院子里晾晒昨天采的药材。
看到顾北回来，她迎上来：“怎么样？城主夫人怎么说？”
“价格定了，二十块一颗。”顾北说，“第一批两百颗，卖出去后我们能拿两千一百块。”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两千一百块……那三个月后的一千块……”
“够了。”顾北说，“不仅够了，还有结余。”
柳如烟松了口气，眼圈又红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顾北轻轻抱住母亲：“娘，没事了，都过去了。”
柳如烟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顾北知道，母亲这些年，压抑了太多。
压抑了自己的天赋，压抑了自己的梦想，压抑了……一切。
只为了这个家。
现在，终于看到希望了。
让她哭一会儿吧。
哭出来，就好了。
良久，柳如烟才止住眼泪，擦脸上的泪痕。
“北儿，”她说，“娘今天……很高兴。”
顾北笑了：“我也是。”
“那……我们继续炼丹吧。”
“好。”
接下来的几天，顾家和柳如烟都忙碌了起来。
柳如烟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药铺里炼丹——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后面的炼制顺利了很多。虽然每炉的出丹量不太稳定，但平均下来，一炉能出三十到三十五颗，成功率在九成以上。
这个成绩，即使放在专业的炼丹师里，也算得上优秀。
顾北则负责采药——虽然他可以去万宝阁买，但一来没钱，二来不想引人注意，所以还是选择自己进山。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他准备得更充分。
迷魂散、赤血粉、驱虫药……能带的都带上。还特意买了一把更好的砍柴刀——虽然只是凡品，但至少锋利。
进山的路也熟了很多。
他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哪里能采到哪些药材。
所以效率也高了不少。
一天下来，能采到够炼三到四炉的药材。
这样，母子二人配合，每天能炼出差不多一百颗简化版凝气丹。
这个产量，已经超出了顾北的预期。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首先，是药材的消耗速度太快。
青云山脉虽然大，但外围的药材毕竟有限。顾北连着几天进山，已经采完了地图上标注的几个外围采药点。如果再往里走，风险会大大增加。
其次，是丹药的销售问题。
两百颗简化版凝气丹，城主夫人那边三天就卖完了——这个速度，连顾北都没想到。
据说第一天就卖了一百颗，第二天五十颗，第三天最后五十颗一开市就被抢光了。
很多买不到的修士，都在打听什么时候有货。
城主夫人派人来问，能不能加快炼制速度。
但顾北知道，不能再快了。
再快，药材就跟不上了。
而且，太引人注目了。
简化版凝气丹的效果虽然只有原版的三分之一，但价格便宜得多，对一些低阶修士来说，简直是福音。
但这也抢了原版凝气丹的市场。
据城主夫人说，已经有人开始打听简化版凝气丹的来源了。
这让顾北感到了压力。
他知道，一旦消息泄露，会有无数麻烦找上门。
所以，必须想办法稳住局面。
这天晚上，顾北把柳如烟叫到自己的房间。
“娘，我们得谈谈。”顾北说。
柳如烟在桌边坐下，看着儿子：“怎么了？”
“丹药的事。”顾北说，“我们炼得太快了。”
“太快了？”柳如烟一愣，“城主夫人不是催着要吗？”
“是要，但不能这么要。”顾北说，“我们每天炼一百颗，三天就是三百颗。一个月就是三千颗。这个数量……太吓人了。”
柳如烟想了想，点头：“是有点多……”
“而且，我们采药的速度跟不上。”顾北说，“外围的药材已经被我们采得差不多了。如果再往里走，风险太大。”
“那怎么办？”
“我想……限量。”顾北说。
“限量？”
“对。”顾北说，“以后我们每天只炼五十颗，三天送一次货。这样，一个月就是五百颗。数量少一些，但价格可以提一点。”
“提多少？”
“二十五块一颗。”顾北说，“虽然比原版贵，但效果摆在那里，肯定有人买。”
柳如烟算了算：“二十五块一颗，五百颗就是一万两千五百块。三七分，我们能拿八千七百五十块……比之前少，但更稳妥。”
“对。”顾北说，“而且，我们也不用那么累。娘您每天炼两炉就行，剩下的时间可以休息，或者……研究新的丹药。”
柳如烟眼睛亮了：“新的丹药？”
“对。”顾北说，“简化版凝气丹只是开始。如果娘能研发出更多简化版的一品丹药……那顾家，就真的站起来了。”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说：“北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娘？”
顾北一愣：“娘……”
“这简化版凝气丹的配方，真的是你从矿洞里找到的吗？”柳如烟看着儿子，眼神复杂，“还有……你什么时候会炼丹的？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顾北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系统的事，他不能说。
复制点的事，他不能说。
前世的事，他也不能说。
但如果不解释，母亲一定会怀疑。
“娘，”顾北最终开口，“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请您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顾家。”
柳如烟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罢了，你不说，娘不问。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娘……相信你。”
顾北心里一暖：“谢谢娘。”
柳如烟站起身，摸了摸儿子的头：“傻孩子，跟娘还谢什么。”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她说，“城主夫人今天派人来说，百年血参的事……有消息了。”
顾北的心跳快了一拍：“真的？什么消息？”
“据说……在青云山脉深处，有一座古墓。”柳如烟说，“那株百年血参，就在那座古墓里。”
“古墓？”顾北皱眉，“具置呢？”
“不知道。”柳如烟摇头，“城主夫人只说，古墓的位置很隐秘，而且……很危险。”
她看着儿子，眼神担忧：“北儿，你不会想……”
“娘，我得去。”顾北说。
“可是那太危险了！”柳如烟急了，“山脉深处有妖兽出没，那座古墓还不知道藏着什么……”
“我知道危险。”顾北打断她，“但老祖等不了。”
他看着母亲，眼神坚定：“娘，您放心，我不会硬来的。如果真的事不可为，我会回来。”
柳如烟看着儿子，知道劝不住。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了。”
柳如烟离开后，顾北坐在桌边，沉思起来。
古墓……
百年血参……
这消息，来得太及时了。
但也很可疑。
城主夫人为什么突然有了消息？
是她真的打听到了，还是……有人故意放出的？
如果是后者，那目的又是什么？
顾北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无论真假，他都必须去一趟。
因为，这是救顾青山唯一的希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明天一早，他就进山。
去那座古墓。
找那株百年血参。
无论有多危险。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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