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又平静下来了。
韩珪死了,王福关着,赵公公还在宫里当差,见了我就跟没事人一样。
太后对我还是老样子,该骂骂,该用用。
小皇帝的功课也没落下,每天下朝之后去给他讲一个时辰,讲完了陪他玩一会儿。
一切都挺好。
但庄裕说,太平静了。
“林肃,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摄政王倒了,韩珪死了,那些余党该抓的抓了,该放的放了。可北燕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放下手里的折子。
“你是说,北燕太安静了?”
“对。”庄裕说,“韩擎死了儿子,死了二十万大军,按理说该报仇。可他什么都没,就在边境上蹲着。”
我想了想。
“也许是在等机会。”
“什么机会?”
“不知道。”我说,“所以才要查。”
老郑从外面进来。
“大人,有消息。”
“说。”
“北燕那边,最近来了个使者。”
我愣了一下。
“使者?来什么?”
“说是来和谈的。”老郑说,“人已经到了城外,明天进城。”
和谈?
韩擎死了儿子,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这时候来和谈?
“谁带的队?”
“一个文官,姓周。”老郑说,“据说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我看向庄裕。
庄裕也在看我。
“有问题。”
“对。”
第二天,北燕使者进城。
我代表朝廷去迎接。
来的确实是个文弱书生,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穿着一身青衫,像个教书先生。
他见了我,拱手行礼。
“北燕周侗,见过林大人。”
我打量着他。
“周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敢。”他说,“在下奉我皇之命,前来与贵国和谈。”
“和谈?”我笑了,“周先生,你们死了二十万人,这时候来和谈?”
周侗也笑了。
“林大人,正因为死了二十万人,才要来和谈。再打下去,死的人更多。”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
“周先生说得是。”我侧身让路,“请。”
周侗被安排在驿馆里住下。
晚上,太后召见我。
“那个周侗,你见过了?”
“见过了。”
“怎么样?”
我想了想。
“不简单。”
“怎么说?”
“太冷静了。”我说,“死了二十万人,还能这么冷静,要么是圣人,要么是……”
“是什么?”
“是另有图谋。”
太后点点头。
“那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不只是和谈。”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林肃,本宫交给你一件事。”
“太后请说。”
“盯死他。”太后说,“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儿,本宫都要知道。”
“是。”
接下来的子,我开始盯周侗的梢。
这人倒是老实,每天待在驿馆里,哪儿都不去。
偶尔出门,也是去街上逛逛,买点东西,看看风景。
跟谁都客客气气,见谁都笑眯眯的。
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
第七天晚上,庄裕忽然来找我。
“查到了。”
“什么?”
“周侗来洛京,不是来和谈的。”
“那来什么?”
“来找人。”
“找谁?”
庄裕压低声音。
“找王福。”
我心里一沉。
王福?
那个摄政王府的太监?
“他怎么知道王福在咱们手里?”
“不知道。”庄裕说,“但他确实在打听王福的下落。今天下午,他派了个随从出去,去了城南的一个茶馆。茶馆里有人等着,那人告诉他,王福在密谍司。”
我愣住了。
“密谍司有内奸?”
“有。”
我看着庄裕。
“谁?”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有。”
我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着。
北燕使者来找王福。
王福知道太后的秘密。
如果王福落在北燕手里……
“老郑!”
“在!”
“地牢那边,加派人手。”我说,“从今天起,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准进去。”
“是。”
庄裕看着我。
“林肃,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等。”
“等什么?”
“等那个人自己跳出来。”
三天后,那个人跳出来了。
是地牢的看守,姓吴,在密谍司了五年。
那天晚上他值班,趁别人不注意,想溜进地牢。
被老郑抓了个正着。
我连夜审他。
“吴三,谁让你来的?”
吴三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说,“北燕人,对不对?”
吴三的脸色变了。
“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吴三沉默了一会儿。
“一千两。”
“一千两?”我笑了,“你这条命,就值一千两?”
吴三低下头。
“大人,我……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说,“拿了北燕的钱,出卖朝廷,这叫没办法?”
吴三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
“吴三,我给你一条活路。”
他抬起头。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吴三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说。”
他说了。
周侗确实是为王福来的。
王福手里有一封信,是先帝写给北燕皇帝的密信。
那封信是真的,不是庄裕伪造的那封。
太后当年烧掉的,是假的。
真的那封,被王福藏起来了。
“信在哪儿?”
“不知道。”吴三说,“王福没说,周侗也不知道。他们让我进去找王福,问出信的藏处。”
我站起来。
“老郑。”
“在。”
“带人去搜王福的住处,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
一个时辰后,老郑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人,找到了。”
我接过来,打开。
信上只有几句话,但每一句都让我后背发凉。
先帝在信里说,北燕皇帝若肯出兵助他除掉摄政王,他愿割让北方三州,并送太子去北燕为质。
太子。
小皇帝。
先帝为了除掉摄政王,连儿子都舍得。
我拿着那封信,半天没动。
庄裕在旁边问:“信上说什么?”
我把信递给他。
他看完,脸色也变了。
“这……”
“是真的。”我说。
“那现在怎么办?”
我想了想。
“去见太后。”
太后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冷。
“先帝啊先帝,你为了除掉摄政王,连儿子都不要了。”
我没说话。
太后把信收起来。
“林肃,这封信,还有谁知道?”
“我,庄裕,老郑。”
“那个王福呢?”
“还关着。”
太后点点头。
“王福留着,有用。”
“那周侗呢?”
太后想了想。
“让他回去。”
“回去?”
“对。”太后说,“让他带句话给北燕皇帝。”
“什么话?”
“就说,那封信,本宫收下了。想要回去,拿东西来换。”
我愣了一下。
“太后想换什么?”
太后看着我。
“换北燕永不犯境。”
我沉默了。
这条件,北燕能答应吗?
“林肃,你亲自去送他。”太后说,“顺便看看,北燕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
第二天,我送周侗出城。
走到城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林大人。”
“周先生有话要说?”
周侗看着我。
“林大人是个聪明人。”
“周先生过奖。”
“聪明人,该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笑了。
“周先生这是想劝我投北燕?”
周侗也笑了。
“不敢。”他说,“只是提醒一句。这天下,不是只有洛京。”
我看着他。
“多谢周先生提醒。”
周侗拱拱手,转身上马,走了。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边。
庄裕从后面走过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怎么说?”
我笑了笑。
“我说,多谢。”
庄裕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说,“他说的是实话。”
庄裕看着我。
“林肃,你不会真想投北燕吧?”
我转过身,往回走。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太远了。”我说,“我懒得跑。”
庄裕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林肃,你这个人……”
“怎么?”
“没什么。”他追上来,“走吧,回去睡觉。”
“现在?天还亮着。”
“天亮了也能睡。”
“为什么?”
“因为明天开始,有得忙了。”
我笑了。
“你说得对。”
周侗走了之后,洛京又安静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封信的事,迟早会传出去。
传到北燕,传到那些藩王耳朵里,传到所有想浑水摸鱼的人那儿。
到时候,这天下就真乱了。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山。
庄裕在旁边问:“想什么呢?”
“想以后。”
“以后怎么了?”
“以后……”我顿了顿,“以后得多个心眼。”
庄裕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转过身,“从现在起,谁都不能信。”
庄裕看着我,忽然笑了。
“包括我?”
“包括你。”
庄裕点点头。
“那我得好好表现,争取让你信我。”
我也笑了。
“行,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