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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恺撒是被颠醒的。

吉普车的底盘刮到了什么东西——大概是冰层底下顶出来的冻土棱,整辆车像被人从下面踹了一脚。金属和冰碴摩擦的声音像撕布。他睁开眼睛。

窗外还是那片黑。白的雪,黑的天,车灯切出两道光柱在雪地上晃来晃去,像是两只不知道该往哪里指的手。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脖子很僵——大概是歪着靠在车窗上睡的,玻璃冰凉,在他的太阳上印了一块。口袋里的手机硌着他的大腿。

“到了。” 司机说。

前方的黑暗中蹲着一团更深的黑。

不高。两层楼。混凝土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块被冻土吐出来的灰色积木。墙面上残留着镰刀锤子的浮雕,被北极圈的风沙打了半个世纪,镰刀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弧线,锤子只剩下一个把手。苏联人七十年代建的气象站——那个年代苏联人在北极圈盖了很多这种东西,混凝土墙,铁皮顶,窗户小得像射击孔,专门用来扛零下五十度的暴风雪。

现在是秘党在北极圈最靠近避风港的前哨站。

恺撒推开车门。

零下四十度的空气灌进来。不是”冷”——”冷”这个字太温和了。是一把由冰晶和风组成的刨子,从脸皮上刮过去,再从肺里面刮回来。他吸了一口气,气管里像被人倒了一杯碎玻璃。

芬格尔从后座钻出来,毯子裹在身上,像一只从茧里爬出来的巨大毛虫。他打了个喷嚏——又是那种从丹田发力的喷嚏,震得吉普车的后视镜都跟着颤了一下。

“我在学院的通风管道里住了八年,”他缩着脖子说,”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那个地方。”

恺撒没有接话。

他推开气象站的铁门。门上的锁早就锈烂了,被人用铁丝重新绑了一道——打了个很丑的结,铁丝的断头翘在外面,蹭了一下他的手套。铁锈味。机油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冻土从地板的裂缝里渗上来的,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走廊很窄,墙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绿色的混凝土。走廊尽头有昏黄的光。

阿巴斯在里面等着。

恺撒认得阿巴斯。不是那种点头之交的”认得”——是在执行部共事两年、一起在格陵兰的冰盖上追踪过一头亚种龙类、一起在挪威的峡湾里差点冻死在三度的海水下面的那种”认得”。阿巴斯比恺撒大三岁,但北极圈的风把他的脸削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看起来像老了十岁。小臂上有几道旧伤疤,在寒冷中变成了深紫色,像是有人用墨水在他的皮肤上画了几条线。

“你比我预计的早了三个小时。” 阿巴斯说。

“路上没停。”

阿巴斯没有寒暄。他不是寒暄的人。他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一张铁皮桌前面。桌上摊着一张地形图,被四个铁罐头压着四个角。

“过来。”

地形图覆盖了避风港周边五十公里的范围。等高线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圈一圈的指纹。红色三角形标记着各个前哨站的位置。蓝色虚线是贝奥武夫部队的预计推进路线——从北面和东面呈钳形靠拢。

恺撒的目光掠过这些,停在了地图的中央。

避风港正下方。用黑色虚线画着一个巨大的不规则椭圆。虚线旁边用红笔写着三个字,字迹很小,但很重——笔尖几乎把纸戳穿了。

尼伯龙。

恺撒的手指碰到那三个字。停了半秒钟。

他想起了另一次看到这个词。北京。地下。龙文构成的门——门扇上的纹路像是活的,在火把的光里缓慢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呼吸。昆古尼尔刺穿了楚子航的口。白色的矛身上没有血——伤口边缘瞬间冻结了,血变成了红色的冰晶,像是一朵在口绽放的霜花。门在他们身后关闭时的声音,像一座山在合拢。

“上一次我见到这种门,” 恺撒说,”是在北京地下。”

阿巴斯看了他一眼。”这次更麻烦。”

地下室在气象站的最底层。

铁质楼梯往下走了两层。每一级台阶都在脚底下发出不情不愿的呻吟,像是抗议了半个世纪也没人理。苏联人当年用这里存放气象数据的纸质档案——那种一箱一箱的、用打孔纸带记录温度和风速的老式数据。现在档案柜被推到了墙边,积了厚厚的灰。腾出来的空间里放着两台柴油发电机和一堆隔热板。发电机嗡嗡地响着,给这个混凝土盒子提供一点可怜的暖气。

暖气不太够。呼出来的气还是白的。

房间中央有一个东西。

恺撒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是一个炼金术培养皿。

透明的。大概一米长,半米宽。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不是水,是某种恺撒叫不出名字的培养液,黏稠的,在发电机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液体中悬浮着一个婴儿。

三个月大。

恺撒走到培养皿前面站住了。

婴儿在睡觉。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很紧——攥着什么?什么都没攥,就是攥着。三个月大的婴儿都这样,拳头像两颗小小的核桃,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不肯松开。嘴唇微微张开,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吃东西。

它的皮肤上布满了龙文纹路。

蓝色的。很细的线,从额头开始,沿着太阳往下走,经过脸颊、脖子、口,一直延伸到脚趾。每一条线都在缓慢地脉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和它的呼吸同步。吸气的时候亮一点,呼气的时候暗一点。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那些蓝色的线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婴儿的脸。

恺撒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母亲。

古尔薇格。失明。失聪。躺在卡塞尔学院的特护病房里,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世界和她之间所有的通道都被切断了——光进不来,声音进不来,连气味她都分辨不了。唯一的联系是恺撒握着她的手。从他的手心里传过去的温度。

他每次去看她,都会握住她的手坐一个小时。不说话——说了她也听不到。就是握着。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蓝色的血管。有一次他松开手去倒水——只松开了几秒钟——她的手指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慢慢的,无力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护士说那只是无意识的反射动作。

恺撒知道不是。

培养皿里的婴儿和母亲一样。世界和它之间唯一的联系,是那些蓝色的龙文纹路。但那不是它自己的东西——是别人刻上去的。在它还不会说话、不会翻身、甚至不会睁开眼睛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被人刻上了。

它不知道自己是一把钥匙。

它不知道有人在等它死。

它只是在睡觉。攥着小拳头。做着三个月大的婴儿会做的梦——如果三个月大的婴儿会做梦的话。也许它梦到了温暖的东西。也许它梦到了母亲的心跳——它应该还记得那个声音,那是它在这个世界上最先听到的东西。

芬格尔站在恺撒身后。

他什么都没说。

这大概是恺撒认识他以来,芬格尔沉默最久的一次。芬格尔·冯·弗林斯,那个在任何场合都能找到话说的人,那个能对着一只橡皮鸭讲二十分钟脱口秀的人,站在一个培养皿前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多大了?”恺撒问。他知道答案,但他还是问了。

“三个月。” 阿巴斯说。

婴儿翻了个身。动作很小——在培养液里翻身是很费力的事,它的手臂划了几下,身体慢慢地转了过去。小拳头松开了一瞬,然后又攥紧。指甲小得像米粒。蓝色的龙文纹路在它的皮肤上脉动了一下,比刚才亮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纹路底下流淌。不是血液。是更古老的东西。比这个婴儿古老一万倍的东西。

“三个月。” 恺撒说。

他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声在混凝土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一下。很稳。和来的时候一样稳。

芬格尔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培养皿。

婴儿还在睡。蓝色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和它的呼吸同步。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那些光看起来像是一颗小小的星星,正在无人注意的黑暗中独自闪烁。

芬格尔转过头,快步跟上了恺撒。

阿巴斯在走廊里靠着墙等他们。

芬格尔不知道从哪翻出了一箱口粮——铁皮罐头,标签上印着俄文和一个难以辨认的生产期。他正在用角落里的柴油炉加热。罐头的味道弥漫在走廊里,和铁锈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就是一种”这个地方有人活着”的味道。

“婴儿体内植入了尼伯龙的共鸣矩阵。” 阿巴斯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一把活的钥匙。贝奥武夫把它带到入口,激活共鸣,门就开了。”

“代价?”恺撒问。

“共鸣矩阵会抽它的生命力。” 阿巴斯说。”大概三十秒。门开了,它就死了。”

芬格尔手里的罐头停在了半空中。勺子上的肉汁滴了一滴在地上。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发电机的嗡嗡声从地下室传上来,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不安地翻身。

“元老会给你的命令是什么?”恺撒问。

“监视贝奥武夫的动向。在他打开门之后,配合主力部队从侧翼包抄进入尼伯龙。”

恺撒没有说话。

他把阿巴斯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

“在他打开门之后。”

不是”阻止他打开门”。

门打开的代价是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元老会知道这个代价。他们选择了等。等贝奥武夫做脏活。等那个婴儿死掉。等门打开。然后冲进去,抢果实。

恺撒走到走廊尽头的通讯室。

很小的一间屋子。苏联时代的无线电室——墙上还挂着一台老式电报机,铜质的按键已经氧化成了绿色,像是长了一层铜锈色的苔藓。电报机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张发黄的值班表,上面的名字都是俄语的,最后一个签到期是 1991 年。苏联解体那一年。这台电报机大概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响过了。

电报机旁边是两台设备。一台是秘党的标准加密通讯器,黑色的,方方正正的,指示灯在闪。另一台体积更小,银灰色的外壳,没有标识——YAMAL 号的专用终端,走的是施耐德自己架设的独立线路,和秘党的通讯网络完全隔开。

恺撒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坐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了,屁股直接坐在冰凉的铁板上。他打开加密通讯器,拨了一个频道。

汉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枯的。慢条斯理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嚼了很久才吐出来的。恺撒想起秘党年度会议上见过这个人——枯瘦小,像一截被风吹了的老树,但压迫感不亚于在他旁边坐着的魁伟的贝奥武夫。有些人的分量不在体型上,在眼睛里。

“恺撒。到了?”

“到了。”恺撒说。”你的命令是让我们看着贝奥武夫打开门。”

扬声器里的静电噪音响了一下。汉高没有立刻说话。

“你的任务是监视——”

“我说的是同一件事。” 恺撒说。”‘在他打开门之后包抄’——不是’阻止他打开门’。你们在等他用那个婴儿开门。”

静电噪音。两秒钟。

“恺撒,” 汉高的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像是砂纸在磨木头,”你比你叔叔聪明。但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问问题。”

“图灵先生呢?”

“弃权了。” 汉高说。停了一下。”他的原话——’这件事我不想知道结果。'”

恺撒没有说话。

通讯室里只有发电机的嗡嗡声和扬声器里的静电杂音。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这个混凝土盒子本身在低声嗡鸣。

他想起了地下室里那个婴儿。三个月大。小拳头攥得很紧。蓝色的龙文纹路和它的呼吸同步脉动。它不知道自己是一把钥匙。它不知道有人在等它死。它只是在睡觉。

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加图索家族的继承人培养计划。从出生起就被注入龙血精华——他不记得疼不疼了,太小了,没有记忆。但他记得后来的注射。五岁,八岁,十二岁。每一次注射之后都会发烧,烧到意识模糊,烧到看见的东西都变成了重影。他被训练。被塑造。被打磨。像一块矿石被一步一步地锻造成一把剑。

他知道被当作工具是什么感觉。

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知道。

五秒钟。

通讯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恺撒伸出手,按下了通讯器的关机键。

咔嗒。

指示灯灭了。绿色变成黑色。扬声器里的静电杂音消失了。通讯室里忽然安静了很多——只剩下发电机的嗡嗡声和窗外风的呜咽。

芬格尔站在门口。

他看着恺撒关掉通讯器。看着指示灯从绿变黑。什么都没说。

恺撒站起来。铁椅子在地板上蹭了一声。

“你知道你关掉的是什么。” 芬格尔说。不是问句。

“知道。”

恺撒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我知道今天是星期几”。

芬格尔看了他几秒钟。恺撒的表情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的青筋,没有悲壮的咬牙,没有任何戏剧性的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刚刚合上了一本看完的书,把书放回了书架上。

“你跟你叔叔一样疯。” 芬格尔说。

“昂热比我聪明。” 恺撒说。”他会提前把后路想好。”

“那你呢?”

恺撒走出通讯室。走廊里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冷的,带着细碎的冰晶,打在他的脸上。金发被吹得很乱,糊在额头上。他没有去拨。

“加图索家的人从来就不是听话的。” 他说。”‘你们面临两个选择——一是答应,二是滚继承人身份。’我十六岁的时候跟叔叔说过这句话。”

他停了一下。

“今天不过是又说了一遍。”

芬格尔的手机屏幕亮了。

没有人打电话。没有人发消息。屏幕上 EVA 的图标自己转了一圈——那种程序自动启动的旋转,不紧不慢的,像是一只眼睛慢慢睁开了。然后弹出一行字:

“解锁条件已满足。正在解密预设信息。”

芬格尔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他的表情变了——嬉皮笑脸收起来了,眼睛里那种永远在转的小聪明也安静了。他把手机递给恺撒。

信息很短。

发送期是三个月前。那个时候昂热还没有陷入昏迷。那个时候避风港还只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个战场。

恺撒看着屏幕上的字。昂热的语气——即使是在文字里,恺撒也能听出那种不紧不慢的、端着一杯锡兰红茶的声音。

“恺撒,你切断了通讯。好。EVA 已在秘党系统中预埋扰:通讯指令延迟 3-5 秒,补给路线多绕行 40 公里,GATES 温控偶发波动。每一项都在误差范围内,不会触发警报。叠加起来为避风港争取了 1-2 天。48 小时内 EVA 继续运行扰程序,但效果递减。利用好这段时间。——昂热”

恺撒看完,把手机还给芬格尔。

芬格尔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第二遍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嚼了一下。

“通讯延迟。补给绕路。温控波动。” 芬格尔念出来。他的声音变了——没有了平时的油腔滑调,没有了随时准备抖包袱的节奏。”每一个都是小事。通讯慢了三秒钟——谁会注意到?补给多跑四十公里——路线规划的误差本来就有。温控偶尔波动一下——设备老化嘛,正常的。”

他抬起头看着恺撒。

“但每一个都刚好卡在关节上。通讯延迟三秒——指挥官的命令晚到三秒,前线的反应就慢三秒。补给绕行四十公里——车队晚到两个小时,弹药和燃料跟不上。温控波动——GATES 的运输需要恒温,波动一次就要重新校准,校准一次要四十分钟。”

他停了一下。

“他在昏迷之前就全部安排好了。解锁条件是你切断通讯。他连你会做什么选择都算到了。”

恺撒没有说话。

“他不是在给你留信息。” 芬格尔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他是在给路明非争取时间。”

恺撒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光是昏黄的,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灰色墙壁上。影子很长,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昂热。

旧风衣,圆框眼镜,永远端着一杯锡兰红茶。他的叔叔。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也是他见过的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人。昂热从来不会把自己到绝路上。不是因为他胆小——是因为他在走上那条路之前,就已经在路的尽头放好了梯子。在路的两边种好了树。在树上挂好了灯笼。连灯笼里的蜡烛都提前点好了。

你以为他在下棋。但其实他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把棋子摆好了。你走的每一步,都是他预留的路线。

“四十八小时。” 恺撒说。

YAMAL 号的独立终端响了。

不是铃声——是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被敲了一下。恺撒走回通讯室,坐下来,按下接听键。

施耐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沙哑的。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那是呼吸器的节奏。嘶——几个字——嘶——几个字。格陵兰的极寒摧毁了他的呼吸系统和大半张脸,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摘下过那副金属面罩。恺撒在秘党年度会议上见过他一次——半张脸藏在面罩后面,面罩的缝隙里能看到烧伤后重建的皮肤,粗糙的,像是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有一道旧疤,从额角一直拉到下巴,像是有人用刀在他脸上画了一条线。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在场所有人的都亮。

“恺撒。”

“施耐德先生。”

“YAMAL 号的声纳——” 嘶。呼吸器补了一口气。”探测到了异常信号。北冰洋深处。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移动。”

嘶。

“信号频率和龙族的心跳一致。”

恺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一年在北极的行动。YAMAL 号的甲板上。他站在船舷边,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脚底板往上传的。沿着骨头,沿着脊椎,一直传到头顶。整个北冰洋都在共振。像是海底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利维坦的歌声。

“利维坦?”恺撒问。

施耐德沉默了几秒钟。呼吸器嘶嘶地响。

“我年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他说。每几个字之间都隔着呼吸器的嘶声,但他的语速并不慢——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呼吸器的间隙里说话,就像有些人习惯了在雨滴的间隙里走路。”‘我们不需要养什么怪物当秘密武器。我们跟龙族作战了几千年——靠的是意志和决心。'”

他停了一下。呼吸器嘶了两声。

“那时候我想它,是为了证明一些东西。”

又嘶了一声。

“现在我想它,是因为格陵兰死了十一个人。我是唯一一个爬出来的。”

呼吸器响了两下。不像是在呼吸。像是在叹气。

“四大君主之一。海洋与水之王。它要是醒了——北冰洋沿岸没有一个国家是安全的。”

“你要我做什么?”恺撒问。

“什么都不用做。” 施耐德说。”把避风港的事处理完。然后记住这个信号。”

嘶。

“总有一天的。”

通讯断了。扬声器里的杂音消失了。通讯室又安静了下来。

恺撒坐在铁椅子上,看着那台银灰色的终端。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是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总有一天的。

施耐德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豪情壮志,没有壮士断腕。只是一种很平静的确定——就像一个猎人说”鹿群明年还会经过这里”。不是希望。是知道。

恺撒关掉了终端。指示灯灭了。

恺撒上了屋顶。

气象站的屋顶是平的,铺着一层铁皮,铁皮上结了一层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没有护栏——苏联人大概觉得在北极圈建气象站的人不需要护栏。你要是能在零下五十度的屋顶上站住,你就不会掉下去。你要是站不住,护栏也救不了你。

风很大。

不是那种有方向的风。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灌过来的——北面的风带着冰晶,东面的风带着雪粒子,混在一起打在脸上,分不清哪股是哪股。大衣的下摆被吹得翻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子。金发糊在脸上,他用手拨开,风又吹回来了。

他不再拨了。

远处有一道光。

不是极光。极光是绚烂的,流动的,像是天空在燃烧。这道光不一样。它是静止的。冷的。从地平线的下方渗上来,幽蓝色的,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一只眼睛。光很微弱——如果不是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你大概本不会注意到它。但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那一点幽蓝色格外醒目。

尼伯龙界面的光。

恺撒站在屋顶上,看着那道光。风吹着他的头发和大衣,冰晶打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动。

阿巴斯跟上来了。

他们并排站在屋顶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气象站里漏出来的灯光投在铁皮上,一长一短,随着风在晃。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北面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哭。

过了很久。

“贝奥武夫的部队四十八小时内发动总攻。” 阿巴斯说。他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只有一半传到恺撒耳朵里。

“四十八小时。” 恺撒重复了一遍。

又沉默了一会儿。风填满了沉默。

“你现在算什么?”阿巴斯问。”对元老会来说。”

恺撒看着远处那道幽蓝色的光。光在脉动,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像是地底下的那个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在呼吸。

他想起了十六岁那年写给叔叔的信。那封信只有两句话。但那两句话送到加图索家族的元老们手里之后,整个家族震动了三天。有人说”这孩子疯了”,有人说”这孩子跟他叔叔一个德行”,有人说”让他滚”。最后没有人让他滚。因为加图索家族找不到第二个恺撒。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听话的继承人。

但他一直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从来没有混淆过——不管外面的世界多复杂,不管有多少人跟他说”事情没有对错,只有利弊”。他不信。他信的是另一样东西。

“否则我会认为这是溃逃而不是什么撤离,” 恺撒轻声说,”会是我一生洗不掉的耻辱。”

阿巴斯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恺撒在说什么。不是在说今天的事——不是在说关掉通讯器、违抗元老会这件具体的事。是在说一种东西。一种比具体的事更大的东西。恺撒的骄傲从来不是”我比你们强”——那种骄傲是廉价的,是肌肉和给的,不值钱。恺撒的骄傲是**”我不会做我认为错的事”**。哪怕代价是一切。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他”你错了”。哪怕他自己也不确定对不对——但只要他认为是对的,他就做。

阿巴斯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烟,挡着风点了。火苗在风里挣扎了两下,灭了。他又点了一次。还是灭了。第三次,他用双手拢住了火苗,终于点着了。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是多了一颗很小很近的星星。

恺撒把手伸进口袋。

手指碰到了手机。

他没有掏出来。

通话记录还在里面。00:09。九秒钟。”你好好养伤。””你也是。””嗯。”

九秒钟的电话。一百句话压缩成四个字。他想说的都没说。她想说的大概也没说。两个人隔着几千公里的天空,用九秒钟确认了一件事——对方还活着,对方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够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远处的幽蓝色微光在云层下面脉动着。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四十八小时。

恺撒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很久以前。他对源稚女说过的。那时候他站在敌人面前,声音里有骄傲,有挑衅,有一种年轻人才有的锋芒——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锋利得连空气都能割开。

“你看不见光,并不代表光不存在。扑火的飞蛾,至少还会睁大眼睛寻找光。”

那时候说这句话很容易。站在敌人面前,金发飘飘,声音洪亮——说什么都显得掷地有声。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站在一个废弃的苏联气象站的屋顶上。面前是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身后是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一台关掉的通讯器,一条被切断的退路。风在吹。冰晶在打脸。远处的幽蓝色光在一明一暗地呼吸。

同样的话。不同的重量。

十六岁的时候说这句话,像是举起一面旗帜。

现在说这句话,像是扛起一柱子。

但飞蛾不会回头。

恺撒转身走下屋顶。铁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一下。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告诉脚下的铁皮——我知道我在走向什么。

风在他身后关上了屋顶的门。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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