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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苏鸣岐被押走的那一刻,凤鸣楼里最后一丝凄厉的哭腔也跟着消散,可弥漫在梁柱之间的血腥与阴寒,却半点都没有淡去。

天光已经彻底沉了下去,戏楼里只点了两盏摇摇晃晃的油灯,昏黄的光把梁柱、帷幕、戏服都拖出长长的鬼影,戏台中央那一大片发黑的血渍,在灯下泛着近乎凝固的乌光,触目惊心。

我站在戏台边缘,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与凶徒缠斗时沾到的、黏腻的血感。白里那场当众索命般的惨死,还牢牢刻在每一个人的眼底——当红名角沈云阶喉管被瞬间割开,鲜血喷溅满台,皮肉瘪如枯木,脸上还覆着一张狰狞戏面,死不瞑目。

旁人都道是魅影作祟,是冤魂寻仇。

可我是李谨仪,是从现代穿越而来的刑警,我比谁都清楚,这世间最恐怖的从不是鬼,而是被仇恨啃噬得面目全非的人心。

“公主,此处血腥污秽,不宜久留,不如先回宫,余下的交由大理寺处置便是。”侍卫在一旁低声劝道,脸色依旧发白。

我摇了摇头,目光冷冽地扫过空荡荡的戏台、幽暗的后台、以及一排排蒙着尘灰的座位。

“还不能走。”

沐橙风就站在我身侧,白衣胜雪,周身带着淡淡的药草香,与这满室的血腥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安稳。他一眼便懂了我的意思,声音清冷淡漠,却字字笃定:“公主是想,重新验尸。”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转头看向他,油灯的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那双总是疏离淡漠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望着我,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洞悉案情的锐利。

废殿那夜的隔阂犹在,可接连两桩诡案并肩查探,那份莫名的默契早已悄然生。

“是。”我沉声应道,“苏鸣岐虽然认罪,但沈云阶死状太过诡异,皮肤瘪、精血尽失,绝非割喉 alone 能造成。他所用的草药、藏刃的水袖、制造戏声的机关、还有刻意布置的现场……每一处都透着精细谋划,我必须亲眼确认所有细节。”

更重要的是——

我心底隐隐有一丝不安。

苏鸣岐的疯癫、怨恨、人动机,全都合情合理,可他动手时的狠辣精准、对毒物与机关的熟练运用,又远超一个被至绝境的老戏子该有的本事。

总觉得,有哪里还被藏在阴影里。

沐橙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随从将临时验案的器具搬来。

他是太医使,是宫中最精通药理毒理之人,有他在,任何诡异的死状,都能被剥去鬼神外衣,露出最真实的死因。

不多时,一方简单的验台便在后台搭起,沈云阶的尸体被抬了过来。

灯影摇晃,尸体一摆在台上,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随行的小吏与侍女纷纷别过头,不敢再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却一步上前,站在验台边,目光冷静地落下。

即便已经是第二次看见,这具尸体的惨状依旧令人头皮发麻。

沈云阶死时戴着的戏面具已经被取下,露出整张脸孔——双目圆睁突出,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涣散,死前显然经历了极致的恐惧与剧痛。嘴角僵硬扭曲,不是寻常死亡的神情,倒像是被人强行固定过一般。

最诡异的,是他的肌肤。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尸体竟已呈现出一种近乎枯的灰败,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脸颊凹陷、脖颈瘪、双手枯瘦如柴,明明是正当盛年的名角,死状却如同被抽了全身精血的枯尸。

而最致命的伤口,在咽喉。

一道横切的伤口,又细又深,边缘平滑整齐,不见丝毫毛刺与撕扯,一看便是极薄、极锋利、极坚硬的刃器,在极短时间内一刀划开,力道精准、速度极快,几乎是瞬间毙命。

气管、食管全断,切口净利落。

鲜血浸透了他身上的戏服,凝结成暗红发黑的硬块,在灯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

“伤口形制,与废殿那案截然不同。”沐橙风先开口,指尖戴着薄布,轻轻拨开伤口边缘,动作冷静专业,没有半分迟疑,“那案是毒,死后伪造符咒;此案是先中物,再遭割喉,死后迅速瘪,刻意营造鬼魅索命之相。”

我点头,伸手轻轻按了按沈云阶瘪的手臂,触感僵硬、涩、毫无弹性,完全不像刚死不久的人。

“是你说的那种草药所致?”

“是,也不全是。”沐橙风起身,取过一方净丝帕,擦了擦指尖,“我初验时,便在他口鼻与体内察觉到一丝极淡的枯血草气息。此草生于阴寒湿地,性阴毒,入体后不会立刻致命,却会缓缓凝滞血脉、抽离气血,令尸体在短时间内快速瘪,状如被鬼吸尽精气。”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几分:“但寻常枯血草,绝无可能这么快见效,更不会让一具壮年男子的身体,瘪到这种地步。”

我心头一紧:“你的意思是?”

“他在枯血草之外,又掺了另一种东西。”沐橙风抬眸,目光锐利,“一种能加速气血枯竭、让毒性在短时间内爆发的毒物。两者混合,无色无味,只会让人先觉头晕目眩、四肢僵硬,继而咽喉发软,无力反抗。”

我瞬间明白了。

难怪沈云阶在灯光熄灭的那一瞬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连挣扎都没有,便被一刀割喉。

他不是不想动,是早已中了毒,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好狠的手段。

先毒后,再用特殊草药伪造诡状,把一场精心谋,包装成满城恐慌的魅影传说。

“那伤口呢?”我指向沈云阶咽喉那道平滑整齐的致命伤,“什么刃器,能造成这样的切口?”

沐橙风目光转向戏台方向,淡淡开口:“水袖。”

“戏子所用的长水袖,布幅宽长,柔软飘逸,最适合藏物。若是在袖中缝制一道极薄、极窄、极锋利的精钢薄刃,藏在袖褶之中,舞袖之时,刃口朝外,只需近身一瞬,手腕一转,便可一刀割喉,力道、角度、速度,全都精准至极。”

他一边说,我一边在脑海中还原案发场景。

灯灭——黑暗——戏声响起——沈云阶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凶手近身——水袖一挥——薄刃割喉——灯亮——凶手抽身而退,消失在混乱之中。

一气呵成,滴水不漏。

“那枚纽扣呢?”我又问,“沈云阶死时,死死攥在手里的那枚破碎纽扣。”

沐橙风示意随从取来一个小木盘,盘中正是那枚沾着黑血的旧纽扣。

纽扣材质普通,却雕着细碎的兰花纹路,边缘已经磨损发黑,一看便知有些年头。

“这不是沈云阶的东西。”我一眼断定,“他是当红名角,衣饰精致考究,绝不会用这种老旧磨损的纽扣。”

“这是苏鸣岐的。”沐橙风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我问过戏班中人,苏鸣岐年少成名时,有一身最爱的白衣戏服,衣襟袖口,全是这种兰花旧纽扣。他被沈云阶诬陷、打断手指后,那身戏服便被撕碎丢弃,只余下零星几枚纽扣。”

我握紧了指尖。

所以。

苏鸣岐是故意的。

他故意把这枚旧纽扣塞进沈云阶手中,让他死死攥着,就是要告诉所有人——

当年被踩入泥里的苏鸣岐,回来了。

这是复仇,不是魅影。

只是他用了最阴邪、最恐怖、最让人恐慌的方式,完成了这场复仇。

“还有那戏声。”我想起案发时,黑暗中响起的那道凄厉婉转、阴恻恻的戏文唱腔,“灯灭的瞬间,戏声同时响起,忽远忽近,飘忽不定,本不像是人在当场唱的。”

沐橙风眸色微冷:“是机关。”

“戏楼梁柱之间,藏着数个被改造过的戏文匣子,被人提前上好发条,设定好时辰。灯灭机关触发,匣子同时发声,再加上戏楼空旷回音,便让人觉得是魅影在唱,分不清方向,看不清人影。”

一桩一桩,一条一条。

所有鬼神假象,全都被剥得净净。

没有魅影。

没有冤魂。

没有索命。

只有一场精心策划、残忍至极、借恐惧掩盖的谋。

我站在验台边,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头却没有半点破案后的轻松,反而沉甸甸的。

沈云阶卑劣、忘恩负义、仗势欺人,他该死,可不该被人用如此血腥阴毒的方式虐。

苏鸣岐可怜、委屈、被践踏半生,他值得同情,可一旦拿起屠刀,便从受害者,变成了和沈云阶一样双手染血的恶人。

而这满场血腥、满城恐慌、满街流言,最终苦的,还是长安城内的寻常百姓。

“所有线索,都指向苏鸣岐,无半分偏差。”沐橙风看着我,轻声道,“动机、手法、毒物、证物,全都齐全,他本人也已认罪,此案……可以定论了。”

我沉默片刻,抬眸望向他。

油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我想起废殿那夜,老人伏法前说的那句话。

——十年前,曾有一对孩童在废殿外玩耍,男孩护着女孩。

此刻,戏楼之内,苏鸣岐也曾疯癫哭喊。

——十年前,曾有一对孩童在戏楼后台躲避坏人,男孩用身体护住女孩,女孩手臂受伤流血。

一模一样的句式,一模一样的十年。

一股莫名的悸动,猛地从心底窜起,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与沐橙风同时微微一怔,四目相对。

他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与茫然,似乎也在同一瞬,想起了那片破碎模糊的记忆。

黑暗、疼痛、哭泣、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双手笨拙地为自己包扎伤口……

碎片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

隔阂依旧在,猜忌依旧在,可那无形的线,却在一次次并肩查案、一次次直面血腥、一次次揭开真相的过程中,越缠越紧。

“公主?”沐橙风先回过神,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可是还有哪里不妥?”

我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验台上那具瘪恐怖的尸体,语气坚定:“没有不妥,只是——我要亲眼看到他的水袖,亲眼看到那把藏在袖中的刃。”

不亲眼见到凶器,我始终无法完全安心。

苏鸣岐的疯癫太真,怨恨太浓烈,可越是完美无缺的案情,我越要警惕。

沐橙风立刻会意:“我让人去苏鸣岐栖身的偏屋搜查。”

不多时,差役便匆匆回来,手中捧着一个被撕碎的破旧白衣戏袖。

正是苏鸣岐身上那件。

我与沐橙风同时上前。

只见水袖夹层之中,赫然藏着一道极薄极窄的精钢薄刃,刃口锋利,泛着冷冽的寒光,上面还沾着一丝未完全涸的暗红血迹。

血迹与沈云阶的血型一致。

铁证如山。

凶器、毒物、纽扣、机关、戏文匣子……所有罪证,全部齐全。

苏鸣岐,就是死沈云阶的真凶。

戏楼魅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人,一把刃,一场精心编织的恐怖骗局。

“公主,可以了。”沐橙风轻声道,“此案已明,再留下去,也无意义。”

我看着那枚沾血的薄刃,看着台上瘪的尸体,看着满戏楼挥之不去的血腥,终于缓缓点头。

“回宫。”

一声令下,众人收拾妥当,依次离开凤鸣楼。

我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空荡荡的戏楼,油灯将灭未灭,鬼影幢幢,戏台中央的血渍狰狞如鬼面,风从窗外吹入,吹动层层帷幕,如同无数白衣魅影在黑暗中起舞。

那道凄厉婉转的戏文声,再也不会响起。

可凤鸣楼的血腥与阴森,却会像一刺,扎在长安城的记忆里。

我收回目光,提步走出。

门外夜色已深,长安街上寂静无声,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灯火都少得可怜,显然是被戏楼魅影的传言吓得不敢出门。

宫闱鬼神、戏楼魅影,短短时间内,两桩诡案,满城风雨。

我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星月无光,乌云密布,一股压抑的气息笼罩在整座城池上空。

直觉告诉我。

这不会是结束。

苏鸣岐伏法,沈云阶沉冤,看似尘埃落定,可那片缠绕在我与沐橙风之间、破碎模糊的十年记忆,还没有解开。

废殿、戏楼、孩童、守护、流血……

碎片还在漂浮,还在等待被拼凑完整。

而长安城的阴影里,一定还藏着更多未被揭开的诡事,更多未被发现的血腥,更多披着鬼神外衣、在黑暗中行凶的恶人。

沐橙风走到我身边,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在我身侧,与我一同望着沉沉夜色。

药草香淡淡萦绕,安稳而安心。

我侧头看他,他恰好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却已心意相通。

我们都知道。

戏楼魅影案虽结,但我们之间的猜忌与隔阂,还没有完全消散。

我们之间那片破碎模糊的过往,还藏在十年前的迷雾里。

而属于我们的路,充满血腥、诡谲、阴森与未知,才刚刚开始。

“走吧。”我轻声说。

“好。”他应道。

两人并肩走入夜色之中,身后是阴森可怖、染满血污的凤鸣楼,身前是沉沉夜色、暗流涌动的长安城。

一步一步,坚定而沉稳。

我知道,下一桩案子,下一场血腥,下一个披着外衣的凶徒,已经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而我与沐橙风,必将再次携手,撕开所有鬼蜮假面,直面最残忍、最血腥、最恐怖的真相。

古玉在怀中微微发烫,隔着衣料,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低头,轻轻按住口。

穿越而来,身陷深宫,亲历诡案,邂逅故人。

我是大长公主柳梦雪,也是刑警李谨仪。

这世间所有的黑暗与血腥,我都会一一照亮,一一揭开。

绝不手软。

绝不退缩。

绝不畏惧。

夜色深沉,魅影已除,可长安城内,新的惊魂,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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