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那天，下大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晴川躺在炕上，听见窗外簌簌的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撒沙子。她爬起来，推开窗一看，外面已经白了。
雪花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关上窗，躺回去，再也睡不着。
天亮的时候，雪还在下。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晴末已经在院子里了，拿着扫帚，扫出一条路来。看见她出来，说：“今天冷，多穿点。”
晴川点点头，回屋加了件衣裳。
那是给她做的棉袄，红色的，有点小了，但还能穿。说，过年穿，喜庆。
她低头看着那件棉袄，用手摸了摸。
棉袄是软的，暖的。的手做的。
她穿好，走出去。
棺材从屋里抬出来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村里人都来了，站在院子里，披着麻戴着孝。宁姥姥也在，眼睛红红的，一直用手抹眼泪。
棺材从她面前经过，她看见那口黑漆漆的木头，看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在里面。
不会起来了。
她跟着棺材走，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
棺材抬上山，抬到那个提前挖好的坑边。
坑也是白的，积了一层雪。有人跳下去，把雪铲出来，铲净。然后棺材放下去，一点一点，落到底。
第一锹土落下去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她。是宁姥姥，是那些村里的女人。
她没有哭。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土，一锹一锹，把棺材盖住。
雪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动。
葬礼结束了，人们陆续下山。
晴末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胳膊。
“回去吧。”
她摇摇头。
“我再待一会儿。”
晴末看着她，看着她身上的雪，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背影。
他没再说话。他站在旁边，陪她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爸先下去，送送客人。”
她点点头。
晴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雪地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跪下来。
跪在那个新堆起来的坟前，跪在雪地里。
雪很厚，很凉。膝盖陷进去，凉意一点一点往上渗，渗到骨头里。
她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坟，看着坟上那个木头做的牌位，看着牌位上的字。
的名字。
她不认识那几个字。但那是。
在下面。
雪还在下。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落满她全身。
她跪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雪做的雕像。
很久很久以前，给她讲过一个故事。
说是有个女孩，特别孝顺，她娘死了，她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感动了老天爷，老天爷让她娘活过来了。
她问：“真的吗？”
笑了：“假的。死了就是死了，活不过来。”
“那为什么还要跪？”
想了想，说：“因为跪着的时候，离她近一点。”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跪着的时候，离近一点。
近一点，再近一点。
近到好像能听见的声音。
“妮儿，记住，咱家的人，骨头硬。”
她听见了。
雪地里，她一个人跪着，听见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
雪停了。
风也停了。
天地间一片白，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坟。
坟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盖住了新土，盖住了那个牌位。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在那里。
她慢慢站起来。
腿已经麻了，站不稳。她扶着旁边的树，站了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那个坟还在那里。白白的，圆圆的，像一个巨大的馒头。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她看见一个人。
是宁姥姥。
她站在那儿，一直在等她。
看见她下来，宁姥姥快步走过来，把她揽进怀里。
“傻丫头。”宁姥姥说，声音抖抖的，“冻坏了没有？”
晴川没说话。她靠在宁姥姥怀里，忽然觉得，身上有了一点暖气。
宁姥姥解开自己的棉袄，把她裹进去。她的怀里很暖，很软，像小时候一样。
“走，回家。”宁姥姥说，“姥姥给你煮姜汤。”
晴川点点头。
两个人慢慢往下走。雪地里留下两串脚印，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
走到村口，老槐树站在那里，枝丫上落满了雪，像一个白了头的老人。
晴川停下来，看着那棵树。
她想起小时候，坐在这棵树下等父亲。那时候还在，会在家里做好饭，等她回去吃。
现在不在了。
老槐树还在。
老槐树会一直在这里，等她回来。
回到家，宁姥姥煮了姜汤，看着她喝下去。
滚烫的，辣辣的，喝得她额头冒汗。
喝完，宁姥姥说：“躺一会儿，暖和暖和。”
她躺下，宁姥姥给她盖上被子，又压了一件棉袄在上面。
“睡吧。”宁姥姥说，“姥姥在这儿，不走。”
她闭上眼睛。
睡意涌上来，像水一样。
最后浮上来的，是的脸。
笑着，说：“妮儿，骨头硬。”
她点点头，沉进梦里。
梦里没有。
只有雪。
白茫茫的雪，无边无际，一个人都没有。
她站在雪地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忽然，有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来。
是稷。
他穿着那身黑衣服，走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走到她面前，站住。
“你哭了？”他问。
她摇摇头。
“你跪了很久。”他说。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暖得不像是雪地里的人。
“走吧。”他说。
“去哪？”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雪还在下。但他的手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