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的傍晚,刘志坚等了一整天。
不是等别的,是等自己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话。他从早上醒来就开始在心里演练,刷牙的时候想,吃早饭的时候想,去菜市场的路上还在想——怎么说才不显得太突然,什么时候说最合适,她要是拒绝怎么办。
他把菜买回来,洗好切好,一样一样码在盘子里。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盘子发呆。
他活了三十年,从没跟人提过这种要求。
以前在工厂的时候,那些谈恋爱的工友,没过多久就搬到一起住了。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想。那时候他住十平米的隔断间,一张床就占了大半,连转身都困难。那样的地方,怎么好意思让人家来住?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换了一室一厅,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净净。有厨房,有阳台,有足够两个人生活的地方。
他想跟她说,搬过来一起住吧。
这个念头从确定关系那天就开始有了,一直憋到现在。
下午五点,门铃响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才去开门。
门打开,她站在门口,穿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到他,她笑了笑:“来啦。”
他接过水果,让她进门。
她换了拖鞋,走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挺好,她伸手碰了碰叶子,回头冲他笑:“你这绿萝养得不错啊。”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睫毛被照得透亮,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想,就是现在。
“王裔。”他叫她。
她回头。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我……”他说,嗓子有点,“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
“你……搬过来住吧。”
说完这句话,他的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愣住了。
他赶紧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这儿虽然不大,但两个人住够了。你那边房租也贵,不如省下来,以后……以后我们买房用。”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下头,不敢看她。
过了几秒,他没听到她说话。
他抬起头,看到她眼眶红了。
“刘志坚,”她叫他,声音有点抖,“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
她伸手抱住他,抱得很紧。
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闻到好闻的洗发水味道。
“我愿意。”她闷闷地说,“我愿意。”
他抱着她,笑了。
夕阳慢慢落下去,屋里暗下来。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很好看。
“傻子,”她说,“你怎么不早点说。”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怕你拒绝。”
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不会拒绝的,”她说,“永远不会。”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六个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还有一道凉拌黄瓜。她把菜端上桌,看着满当当的桌子,愣了一会儿。
“你做这么多嘛?”
他给她盛饭,说:“庆祝一下。”
她接过饭,低头笑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她话不多,但一直吃。他给她夹菜,她就吃,不说话。他给她添汤,她就喝,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
“刘志坚。”
“嗯?”
“我明天就搬过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帮你搬。”
第二天是周,他起了个大早。
把屋里又收拾了一遍,床单被罩全换新的,卫生间里摆上她的牙刷和毛巾,衣柜腾出一半给她挂衣服。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小小的家,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有家了。
不是那种一个人住的地方,是真正的、有另一个人的家。
下午两点,他去接她。
她住的那个老小区,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帮她拎着行李箱,她抱着纸箱子,两个人一趟一趟往下搬。
箱子有点沉,她搬得吃力。他伸手去接,她不让:“你搬那个大的就行,这个我自己来。”
他还是接了过来,一只手拎一个箱子,往楼下走。
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东西都搬上车,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
“住了两年多,”她说,“没想到搬走的时候,还挺舍不得的。”
他站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以后的新家,比这儿好。”他说。
她转头看他,笑了笑。
“走吧。”她说。
到了他那儿,她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她把护肤品摆上卫生间的架子。两个人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那个挤得满满当当的衣柜。
他的衣服在左边,她的在右边,紧紧挨着。
“刘志坚。”她叫他。
他从卫生间探出头:“嗯?”
她指了指衣柜:“你看。”
他看了一眼,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她走过去,把两个人的衣服往中间拢了拢,让它们贴得更紧。
“这样,”她说,“才像一家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低着头整理衣服的样子,心里软得不像话。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其实也没认真看,就是放着当背景音。她靠在他肩上,他把玩着她的手指。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刘志坚。”
“嗯?”
“两个人在一起,钱放一起更有安全感,你觉得呢?”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说,我们既然住一起了,以后肯定要一起过子。钱分开管,总觉得隔着一层。”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愿意吗?”
他看着她,想都没想,说:“愿意。”
她愣住了。
他坐起来,从钱包里掏出工资卡、银行卡,又从手机里翻出支付宝和微信余额给她看。
“工资卡在这儿,每个月两万五,加上奖金,一年差不多四十万。”他说,“银行卡里还有几万,是这几个月攒的。支付宝微信加起来一万多。都给你。”
她把那些东西拿在手里,低头看着,没说话。
他又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翻出一个存折,递给她。
“这是我以前攒的,十几万。”他说,“都给你。”
她看着那个存折,没接。
“刘志坚,”她说,声音有点哑,“你知不知道你在什么?”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知道啊,把钱交给老婆管。”
她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不是说想结婚、想安稳过子吗?我也想。以后我们买房、结婚、生孩子,都要用钱。你管着,我放心。”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不怕我把钱都拿走跑了?”
他笑了。
“你能跑哪儿去?”他说,“你跑了,我就去找你。找到你就把你带回来。”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伸手抱住他。
“刘志坚,”她闷闷地说,“你对我太好了。”
他拍拍她的背,说:“你是我老婆,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把脸埋在他口,抱得很紧。
他不知道,此刻的她眼眶很红,但眼睛里没有眼泪。
她把那些银行卡和存折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真正睡在他身边。
两个人挤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她背对着他,他从后面搂着她。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海浪。
他快睡着的时候,听到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刘志坚,你会后悔的。”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把她搂紧了一点。
“不会。”他说。
她没再说话。
他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
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些银行卡和存折就在她的包里,伸手就能够到。
她可以现在就走。趁他睡着,悄悄起来,拿了东西,消失得净净。
她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
可这一次,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找不到机会,是因为她不想动。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你跑了,我就去找你。找到你就把你带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那么认真,好像这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也睡着了。
接下来的一周,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奇怪的几天。
早上醒来,他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听到她起床的声音,他会从厨房探出头,说“快去洗脸,马上好了”。
中午,他会发消息问她吃了什么,叮嘱她别老叫外卖,晚上回家给他做。
晚上下班,他会公司楼下等她。有时候早到了,就站在那里,也不催,就等着。看到她出来,眼睛就会亮起来。
回家之后,他做饭,她打下手。吃完饭,他洗碗,她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然后两个人一起看电视,一起聊天,一起睡觉。
每一天都一样。
每一天都平淡得不能再平淡。
可她活了二十九年,从没过过这样的子。
以前那些男人,给钱的时候大方,但从来不会给她做饭。他们想要的是她的时间,她的身体,她的顺从。没有人问过她想吃什么,没有人等她下班,没有人会在她睡觉的时候轻轻帮她掖被角。
他是第一个。
她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了这种子。
习惯早上醒来闻到粥的香味,习惯中午收到他发来的消息,习惯下班看到他站在楼下的身影,习惯晚上两个人挤在那张小沙发上看电视。
习惯他的存在。
这让她害怕。
周五晚上,她借口加班,去了那个女人那里。
门开的时候,那女人看了她一眼,皱起眉头。
“你最近怎么老往我这儿跑?”
她没说话,走进来,坐到沙发上。
那女人坐到她对面板凳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出什么事了?”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把工资卡给我了。银行卡也给了。存款也给了。”
那女人愣了一下:“那不是好事吗?你愁什么?”
她摇摇头。
“他对太好了。”她说,“好到我……”
她没说下去。
那女人替她说完:“好到你下不去手了?”
她没说话。
那女人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那女人问,“还记得咱们这行的规矩吗?”
她低着头,不说话。
那女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那女人说,“一开始也以为自己是例外,后来呢?后来不是进去了,就是被人弄死了。咱们这种人,动心就是找死。”
她坐在那里,没动。
那女人转过身,看着她。
“收网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她抬起头,看着那女人。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下周。”她说。
那女人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她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做的红烧肉,想起他站在公司楼下等她的样子,想起他睡觉时轻轻搂着她的手。
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去,上了出租车。
车子驶入夜色,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霓虹灯。
她告诉自己,只是生意而已。
回到家,他还在等她。
推开门,看到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已经睡着了。头歪着,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手机。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往上翘,好像在做着什么好梦。
她轻轻走过去,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出来。
屏幕亮了一下,是他们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还在加班,你先睡。”
他没回,但他一直等着。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皮肤温热,有点粗糙,是她熟悉的那种触感。
他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到她,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几点了?”
“十一点多。”她说。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饿不饿?我给你热饭去。”
她摇摇头,按住他。
“不饿。”她说,“你去床上睡。”
他看着她,眼神慢慢清醒过来。
“你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傻子,”他说,“这就算好了?”
她点点头。
他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那以后更好。”他说,“我慢慢对你好,好到你习惯了,就离不开我了。”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他以为她在笑。
他不知道,她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衣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后,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她很多年不抽烟了。今晚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抽。
她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一接一。
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女人的消息。
“定了吗?”
她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很久的字。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抽烟。
天亮的时候,她回到屋里。
他还在睡,侧躺着,脸朝着她的方向。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她躺回他身边,看着他的睡脸。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刘志坚,你别怪我。”
他当然没听到。
她闭上眼睛,睡了。
周,他带她去商场,说要给她买衣服。
她说不用的,衣服够穿。他不同意,说以前那些都是你自己买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我。
她拗不过他,就跟着去了。
到了商场,他拉着她进了一家女装店。她试一件,他说好看,买。再试一件,他说也好看,买。试到第三件的时候,她拦住他。
“够了,”她说,“太多了。”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购物袋,想了想,说:“那再买一件外套,天冷了穿。”
她又试了一件大衣,米白色的,长到膝盖。
他站在试衣间外面等她。她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她穿着那件大衣,站在镜子前,转头看他。
“好看吗?”
他点点头。
她笑了笑,说:“那就这件。”
结账的时候,他掏出手机要付钱。她拦住他,说卡在你那儿吗?你拿什么付?
他才想起来,卡都在她那儿。
他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忘了,你付吧。”
她拿出他的卡,付了钱。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刘志坚。”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万一我哪天拿着你的钱跑了,你怎么办?”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你得跑远点,不然我能找到你。”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跑也没关系,钱没了可以再挣。你别跑了就行。”
她低下头,过了几秒,又抬起来。
“走吧,”她说,“回家。”
那天晚上,她做了晚饭。
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做饭。很简单,西红柿鸡蛋面。
他吃的时候,一直说好吃。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刘志坚。”
“嗯?”
“你以后想什么?”
他愣了一下:“什么以后?”
“就是……”她想了想,“以后,等我们结婚以后。”
他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好好上班,多攒点钱。买房子,买大一点的,你喜欢的那个三居室。然后生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儿,像你。周末带你们出去玩,去公园,去海边,去你没去过的地方。”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那些事明天就能实现一样。
她听着,没说话。
他说完,看着她,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她摇摇头。
“不远。”她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
她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电影放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刘志坚。”
“嗯?”
“我不会跑的。”
他低头看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会跑的。”她重复了一遍,“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电影继续放着,谁都没再说话。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
那些话是真的。
她想。
至少这一刻,是真的。
第二天是周一。
她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他走的时候,给她煮了粥,叮嘱她好好休息。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忙来忙去的样子。
走之前,他过来亲了她一下。
“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他说。
她点点头。
门关上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她坐起来,走到客厅,打开他的电脑。
她知道密码。他从不瞒她。
她登进他的网银,把所有的余额都截图下来。然后登进他的账户,基金账户,公积金账户。
她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发到一个邮箱里。
发完之后,她坐在那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删掉发送记录,关掉电脑。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女人的消息。
“今天?”
她看着那个字,打了很久。
最后回:“周五。”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
周五。
还有四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他身上的气息,是她闻习惯了的味道。
她想,四天。
四天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饭。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来忙去的样子,愣了一会儿。
“不是说好我回来做吗?”他问。
她回头冲他笑:“今天想给你做。”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把锅铲举高,说:“别闹,炒菜呢。”
他不放,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他闷闷地说,“就是觉得,有老婆真好。”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吃完饭,两个人又窝在沙发上。
他看着电视,她看着他。
“刘志坚。”
“嗯?”
“你会后悔吗?”
他转头看她:“后悔什么?”
她想了想,说:“后悔……跟我在一起。”
他认真地看着她。
“不会。”他说,“永远不会。”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想记住这个感觉。
他身上的温度,他的心跳,他呼吸的频率。
她想记住这一切。
因为很快,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