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凌易没有睡。
他站在天眼中控室的窗前,望着外面那只巨大的银色天眼,从天黑望到天亮,从天亮望到天黑。
倒计时在屏幕上跳动:
01:23:47
01:23:46
01:23:45
还有一天零一个时辰。
沈溪也没睡。
她坐在角落里那把椅子上,双腿蜷起来,下巴抵着膝盖,盯着墙上的某一点,一动不动。从下午到现在,她已经这样坐了六个时辰。
没有人敢打扰她。
那些研究员都知道,这个女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们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都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什么。
凌晨两点,沈溪忽然动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凌易察觉到她的动作,转过身。
“怎么了?”
沈溪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窗外那片夜空,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倾听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他在说话。”
凌易走到她身边。
“谁?”
沈溪抬起手,指着天眼上方那片虚空。
“那个人。门后面的那个人。”
凌易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说什么?”
沈溪闭上眼,感知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凌易。
“他说——‘告诉那个穿青衣服的,我不是敌人。’”
凌易愣了一下。
穿青衣服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青布长衫。
他抬起头,迎上沈溪的目光。
“他还说什么?”
沈溪又闭上眼。
这一次,她感知了很久很久。久到凌易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才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他说——‘我叫易。’”
凌易的身体猛地一震。
易?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易宗,易道,易经,易枢。
一切的开端,一切的核心,一切的源头。
但那是“道”,不是人。
怎么会有人叫“易”?
“他还说什么?”凌易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溪摇摇头。
“没了。他说完这句,就沉默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我能感觉到,他很累。像是一个被关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有机会说话,却说不动了。”
凌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沈溪在身后问。
凌易没有回头。
“去天眼底下。”
凌晨两点,天眼底下。
五百米口径的球面反射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那些密密麻麻的索网,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整个洼地覆盖得严严实实。
凌易站在天眼边缘,仰望那片虚空。
他看不见门。
但他能感觉到。
全球易阵的一百零八处节点,在他意识中缓缓转动。六处金色的光点,一百零二处灰色的暗影。而在这些之上,还有一样东西——
那扇门。
它悬在天眼正上方三千米处,像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旋转。门缝里透出的光,比白天更亮了。那光在跳动,和那串信号的频率完全一致。
门后面,有东西在动。
但这一次,凌易“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一个人。
他站在门后面,站在那片幽暗的光里。身形模糊,看不清面容。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在等什么?
等门打开?
还是等门外面的人进去?
凌易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他的意识沉入全球易阵,顺着那扇门的能量波动,向上延伸。一千米,两千米,三千米——
接近了。
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那扇门的温度了。很冷,冷得像冰窖。但那冷意里,有一丝温热的、微弱的光。那光的方向,就是那个人站的位置。
凌易的意识继续向前。
五米,三米,一米——
他的意识,触碰到了那扇门。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一片无尽的虚空。没有星辰,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存在的东西。只有黑暗,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黑暗深处,有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弱得像风中残烛。但它一直在燃烧,燃烧了不知多少年。
光里面,有一个人。
他盘膝坐着,双手结印,闭着眼。他的身上,有无数的锁链。那些锁链从黑暗中延伸出来,缠绕着他的四肢、他的躯、他的脖子,把他死死锁在那一点光里。
他的嘴唇在动。
无声地说着什么。
凌易的意识想靠近一点,看清他的脸。
就在这一瞬间,那人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
凌易的呼吸停滞了。
那双眼睛,和他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样。
那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凌易听见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弱,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终于来了。”
凌易的意识剧烈一震。
那些锁链忽然活了过来,像无数条毒蛇,从黑暗中涌出,向他扑来。他来不及反应,就被那些锁链缠住,猛地向黑暗深处拖去——
“凌易!”
一声大喝,震得他意识剧痛。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天眼边缘,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的冷汗滴在地上,瞬间被夜风吹。
沈溪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却像铁钳一样有力。
“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怒意,“那是门后面!你的意识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凌易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我看见他了。”
沈溪愣了一下。
凌易继续说:
“他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他被锁着。被很多锁链锁着。那些锁链——”
他顿了顿。
“是混沌。”
沈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蹲下身,和凌易平视。
“你确定?”
凌易点点头。
沈溪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苦涩,而是一种——
果然如此的笑。
“你知道吗,”她说,“我被看了二十七年,一直有一个疑问。”
凌易看着她。
沈溪继续说:
“那些门后面的东西,如果真的想进来,为什么不直接进来?它们等了三十亿年,难道就差这一扇门的厚度?”
她站起身,望着那片虚空。
“现在我明白了。它们不是进不来。是进不来。”
凌易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意思?”
沈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说那个人被锁着。锁着他的东西,是什么?”
凌易想了想。
“混沌。但又不完全是。那些锁链的感觉,和混沌一样,但又不一样。”
沈溪点点头。
“那就对了。”
她转过身,看着凌易。
“那个人,在替我们挡着。”
凌易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溪继续说:
“那些门后面,不止有混沌,还有一个人。他用自己挡在门前,挡了不知多少年。那些锁链,是混沌锁住他的。只要他还在,混沌就出不来。”
她顿了顿。
“但现在,他快撑不住了。”
凌易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看见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和他长得一样?
为什么会被锁在那里?
为什么在等他?
“凌易。”沈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
沈溪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瘦削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那个人,认识你。”
凌易没有说话。
沈溪继续说:
“他看你的眼神,和我爸看我的眼神,一样。”
凌易的心,猛地一颤。
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
一团混沌的太极元气,在虚无中炸开。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阴阳二气流转,生四象,演八卦,化六十四卦,最终凝成亿万星辰,凝成无数文明。
在那文明的尽头,有七道璀璨的光,高悬于宇宙之巅,静静注视着一切。
太极守护团。
七个七级的文明,七个守护易道的人。
但如果——
如果不止七个呢?
如果还有一个,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用自己挡住混沌呢?
凌易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望着那片虚空,望着那扇看不见的门,望着门后面那个被锁着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叫凌易。易宗传人,零点七三级。”
他顿了顿。
“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带起沙沙的响声。
但凌易能感觉到,门后面那个人,在看着他。
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过了很久很久——
一道极其微弱的意识,穿过那扇门,落在他心底。
只有两个字:
“等你。”
凌易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在等一个信号,不是在等门打开,不是在等混沌进来。
他是在等他。
等他来。
等他走到这里。
等他看见自己。
等他知道——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凌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沈溪。
“还有多久?”
沈溪看了一眼天空。
“一天。”
凌易点点头。
“够了。”
他向中控室走去。
沈溪跟上。
“你想做什么?”
凌易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中控室里,那些研究员还在忙碌。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凌易走到主屏幕前,看着那个倒计时。
00:23:47
00:23:46
00:23:45
还有二十三个时辰。
他转过身,看向所有人。
“从现在开始,听我指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力量。
“沈溪,你继续感知那些门。有任何变化,立刻告诉我。”
沈溪点点头。
“张工,你带人检查天眼所有设备,确保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行。”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是。”
“李工,你负责通讯。我要和京华保持实时联系。”
一个年轻女人点头。
凌易看向窗外那只巨大的银色天眼。
“剩下的,跟我一起等。”
有人问:“等什么?”
凌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等他开口。”
没有人问“他”是谁。
但他们都知道,凌易说的那个“他”,就在门后面。
就在天眼上方三千米处。
就在那片无尽的虚空里。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