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林默吃得很不是滋味。
刘婆婆那句话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这个鼎,八百年前,煮过一个人”。
煮的谁?
为什么煮?
煮完之后呢?
他一边扒饭一边偷看放在角落里的乾坤鼎,小鼎安安静静蹲在那儿,黑黢黢的,人畜无害的样子。
周无恙倒是吃得欢,扒完一碗又添一碗,完全不受影响。
沈墨吃得慢,但也没停筷子。
只有姜淮,端着碗,时不时看一眼那个鼎,眼神有点复杂。
吃完饭,刘婆婆收拾碗筷,林默凑过去。
“婆婆,那个鼎……”
刘婆婆头也不回:“别问。”
林默闭上嘴。
但他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
刘婆婆洗完碗,擦了擦手,回头看他。
“非要问?”
林默点点头。
刘婆婆沉默了一下,走到院子里,在枣树底下坐下。
林默跟出去,在她旁边坐下。
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刘婆婆看着月亮,忽然开口:
“八百年前,我还是个小姑娘。”
林默愣了一下。
刘婆婆继续说:“那时候,我跟着我师父在山里修行。有一天,山里来了个人,浑身是血,晕倒在路边。我师父救了他。”
她顿了顿。
“那个人,就是天机老人。”
林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刘婆婆说:“他在我们那儿养了三个月伤。临走的时候,留下一个鼎,说是谢礼。”
她看向林默。
“就是那个乾坤鼎。”
林默愣住了。
天机老人留给刘婆婆的?
那怎么又出现在墓里?
刘婆婆看他表情,笑了一下。
“很奇怪对吧?他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又出现在墓里?”
林默点头。
刘婆婆说:“因为他又偷回去了。”
林默:“……啊?”
刘婆婆说:“他伤好了之后,说要出去办点事,鼎先放我们这儿。过了半年,他又来了,说要借鼎用用。我师父借了,然后他就再没还过。”
林默沉默了。
这老头,不光疯,还不要脸?
刘婆婆继续说:“后来我师父让我下山找他,要回那个鼎。我找了他三年,终于在迷雾森林里找到他。他那时候已经快死了,躺在一个山洞里,旁边就放着这个鼎。”
她看着月亮,眼神变得悠远。
“我问他,为什么要偷鼎。他说,因为他算到自己要死了,这个鼎不能流落在外,得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林默问:“那他为什么不还给你们?”
刘婆婆笑了一下。
“他说,还了的话,你们就会来找我。来找我,就会看见我死。他不想让我师父看见他死的样子。”
林默沉默了。
刘婆婆说:“我问他,那现在怎么办?他说,你把我埋了,鼎你拿走。我说,我拿走的话,算不算你偷的?他笑了,说,算。但他快死了,我总不能跟一个死人计较。”
林默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老头,疯归疯,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刘婆婆看向他。
“后来我把鼎带回去,交给师父。师父说,这东西太邪性,以后少用。就把它收起来了。”
林默问:“那后来怎么又到墓里了?”
刘婆婆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我师父死后,有人偷走的。”
她顿了顿。
“也可能是天机老人那老东西,死之前又去偷了一回。”
林默沉默了。
这老头,到底偷了多少回?
周无恙从屋里探出头来:“你们聊什么呢?”
刘婆婆站起来,拍拍衣服。
“聊一个老骗子。”
她转身进屋。
林默坐在枣树底下,看着手里的乾坤鼎,忽然觉得这玩意儿有点烫手。
姜淮端着茶碗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问清楚了?”
林默点点头。
姜淮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
“刘婆的师父,也是个厉害人物。”
林默看向他。
姜淮说:“八百年前,能跟天机老人打交道的,没几个简单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你运气不错。”
林默愣了一下。
姜淮说:“刘婆愿意教你,是你命好。”
林默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他知道。
姜淮站起来,拍拍衣服。
“早点睡,明天还要练功。”
他进屋去了。
林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刘婆婆把他叫起来。
“今天不切木头了。”
林默揉着眼睛:“那学什么?”
刘婆婆说:“学用鼎。”
林默愣住了。
用鼎?
刘婆婆指着院子角落的乾坤鼎。
“那个玩意儿,你打算一直揣着不用?”
林默想了想,老实说:“不知道怎么用。”
刘婆婆点点头。
“那就学。”
她走过去,把鼎拿起来,放在院子中间。
“乾坤鼎,能炼化万物。但炼化之前,你得先让它认主。”
林默问:“怎么认?”
刘婆婆说:“滴血。”
林默沉默了。
又是滴血?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次切铁木划破的口子还没好透。
刘婆婆看他犹豫,笑了一下。
“怕什么?又死不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鼎上。
血渗进去,鼎身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刘婆婆点点头。
“行了。”
林默愣住:“这就行了?”
刘婆婆说:“不然呢?还要磕头拜师?”
林默沉默了。
刘婆婆说:“现在,你试着用意识去感受它。”
林默闭上眼睛,试着去“看”那个鼎。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感觉到一团光——暖洋洋的,像太阳晒在身上。
那团光里,有东西在动。
林默试着靠近,那东西忽然冲过来,钻进他脑子里。
他猛地睁开眼。
刘婆婆看着他:“看到了?”
林默点点头。
“看到什么了?”
林默想了想,老实说:
“一团光,还有……一个炉子。”
刘婆婆挑眉。
“炉子?”
林默点头。
那个炉子和乾坤鼎长得不一样,更大,更复杂,上面刻着很多他看不懂的符文。
刘婆婆沉默了一下。
“你看到的,是乾坤鼎的‘内核’。”
林默没懂。
刘婆婆说:“乾坤鼎有两个形态。外面这个,是壳。里面那个,才是真正的鼎。”
她看着林默,眼神有点复杂。
“你能看到内核,说明它认可你了。”
林默愣了一下。
那他现在,算是正式拥有这个煮过人的鼎了?
周无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它能煮饭了吗?”
刘婆婆看了他一眼。
“能。”
周无恙眼睛亮了。
刘婆婆接着说:“但用它煮出来的饭,吃了能涨修为。”
周无恙愣住了。
涨修为?
沈墨的眼睛也亮了。
姜淮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
“传说中的乾坤鼎,炼化万物。把灵药放进去,能炼成丹。把灵石放进去,能炼成精纯灵气。把饭菜放进去……”
他顿了顿。
“能炼成灵膳。”
周无恙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灵膳?吃了能涨修为的那种?”
姜淮点点头。
周无恙一把抓住林默的手。
“林默!咱们今晚就试试!”
林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拿什么试?”
周无恙愣住了。
林默说:“灵膳需要灵材。你有吗?”
周无恙摇头。
林默说:“我没有。”
他看向沈墨。
沈墨摇头。
他又看向姜淮。
姜淮端着茶碗,笑呵呵的。
“别看我,我穷。”
林默最后看向刘婆婆。
刘婆婆面无表情。
“我这儿只有白菜萝卜。”
周无恙的脸垮了。
林默拍了拍他肩膀。
“所以,先攒灵材。”
周无恙叹了口气,蹲到墙角画圈圈去了。
沈墨走过来,站在林默旁边。
“那个鼎,你打算随身带着?”
林默想了想。
“应该吧。”
沈墨点点头。
“那你要小心。这种东西,被人看见,会抢。”
林默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乾坤鼎——巴掌大小,黑黢黢的,看着确实不起眼。
但沈墨说得对。
天机老人的东西,没一件简单的。
他把鼎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刘婆婆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下午继续切木头。”
林默点点头。
下午,后山空地。
林默蹲在那儿切铁木,一刀一片,比之前顺溜多了。
刘婆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差不多了。”
林默抬头。
刘婆婆说:“明天开始,学新的。”
林默问:“学什么?”
刘婆婆指了指他腰间的匕首。
“用它,人。”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
刘婆婆看着他,眼神平静。
“怕?”
林默想了想,点点头。
“怕就对了。”刘婆婆说,“怕的人,不会乱用。”
她转身往回走。
“明天早上,在这儿等我。”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继续切木头。
傍晚,他下山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个人。
赵无妄。
林默愣住了。
周无恙已经躲到姜淮后面去了。
沈墨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动手。
只有姜淮,端着茶碗,慢悠悠喝茶,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赵无妄看见林默,往前走了两步。
林默往后退了一步。
赵无妄停下,看着他。
“我来还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递给林默。
林默没接。
赵无妄说:“这是我师父让我带给你的。”
林默愣了一下。
“你师父?”
赵无妄点点头。
“他说,谢谢你放我走。”
林默沉默了一下,接过玉简。
贴在额头上。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友,老夫欠你一个人情。名单上那些人,老夫会帮你盯着。若有异动,自当告知。另,小心青云宗内门,有人已盯上你了。”
林默放下玉简,看向赵无妄。
“你师父叫什么?”
赵无妄说:“赵长青。”
林默点点头。
“替我谢谢他。”
赵无妄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他忽然停下,回头说:
“对了,你那个鼎,最好藏好。有人已经知道你拿到了。”
林默心里一紧。
赵无妄说完,消失在夜色里。
周无恙从姜淮后面探出头来。
“他说的‘有人’,是谁?”
林默摇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子不会太平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乾坤鼎,又看了看手里的匕首。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屋里。
刘婆婆正在做饭,头也不回。
“回来了?”
林默点点头。
他在灶台旁边蹲下,帮忙添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忽然问:
“婆婆,您当初学人的时候,怕吗?”
刘婆婆的手顿了顿。
“怕。”
林默看向她。
刘婆婆看着锅里的菜,眼神平静。
“但怕完了,还得学。”
她转头看向林默。
“因为活着,比怕重要。”
林默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了。”
火光照着他年轻的脸,眼神比之前坚定了一点。
刘婆婆收回目光,继续炒菜。
窗外,月亮升起来,洒下一地银光。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
林默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很平静。
怕,还是怕的。
但怕完了,还得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