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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白光吞没前,那三个字的口型烙印在视网膜上——“下一轮”。

混沌席卷而来,意识碎裂成亿万片。林默在彻底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陆沉真的能控制循环,为什么要用唇语?如果陆沉不能控制,那“下一轮”是说给谁听的?系统?他自己?还是……我?

然后,坠落。

熟悉的分裂感,熟悉的剧痛,熟悉的黑暗。

但这一次,林默的心跳在期待中加速。

他感觉到意识在重新聚拢,像散落的拼图被无形的手一块块捡起、拼合。他感觉到身体在重新成形——肩膀的酸痛,手腕的刺痛,脊椎的僵硬。他感觉到肺部在扩张,吸入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

他睁开眼。

光灯刺眼的白光像往常一样扎进瞳孔。他眯起眼睛,让视线在模糊中聚焦。审讯室。金属桌面。墙壁上的钟——三点十七分。单向玻璃。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一切如常。

但林默没有去看这些。

他立刻看向对面。

陆沉坐在那里,穿着那套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光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让他的颧骨显得更加突出。他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像戴上了一副完美的面具。

但林默看到了。

在陆沉的眼神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那不是审讯官的审视,不是猎手对猎物的审视,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意识到彼此的存在。

陆沉没有立刻开口。

他沉默着,与林默对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审讯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和光灯管偶尔的滋滋声。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上一轮循环结束时留下的痕迹吗?林默不确定。但他注意到,这一次,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一些,像有人刚刚喷洒过。

他静静等待。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是静静等待。

因为他知道,陆沉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继续演下去?

犹豫要不要承认?

犹豫要不要……

终于,陆沉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一种林默从未听过的疲惫:“循环的次数,我也在数。”

空气凝固了。

林默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惊讶,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奇异的释然——像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摸到了另一只手。冰冷,僵硬,但确实是手。

陆沉承认了。

间接地,隐晦地,但确实承认了。

他知道循环的存在。

他在数循环的次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是完全的控制者。

意味着他也在被困。

意味着……

“第几次了?”林默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时间。

陆沉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是审讯时的压迫性敲击,而是一种近乎无意识的动作。敲击的节奏很特别:三下快,两下慢,一下停顿,然后重复。

林默记住了那个节奏。

“这不重要。”陆沉说,声音恢复了部分冰冷,但那种疲惫感依然存在,“重要的是,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我们?”林默捕捉到了这个词。

陆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纠正,也没有解释,只是继续用那种低沉的声音说:“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度在变化。你注意到了吗?”

林默点头。

他注意到了。上一轮结束时,消毒水的味道浓到刺鼻。这一轮开始时,味道淡了一些。但现在,味道又变浓了——像有人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喷洒消毒水,浓度随着时间波动。

“灯光也是。”陆沉继续说,目光扫过头顶的光灯管,“偶尔会闪烁。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有规律的闪烁。”

林默抬头看向光灯。

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没有任何闪烁。

但陆沉说“偶尔”。

这意味着,闪烁可能发生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或者某个特定的条件下。

“还有温度。”陆沉说,“审讯室的温度,恒定在二十二摄氏度。空调出风口的风速,恒定在低档。但有时候,你会感觉到一阵冷风——不是从出风口来的,而是从墙壁,或者地板。”

林默仔细感受。

肩膀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心理作用——他真的感觉到一阵冷风,从左侧的墙壁方向吹来,拂过他的脸颊。那阵风很微弱,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而且,那阵风的温度比空调风更低,带着一种地下室的湿感。

“这些是变量。”陆沉说,目光重新锁定林默,“我们需要观察这些变量。”

“为什么?”林默问。

“因为变量意味着变化。”陆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林默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审讯官的权威,不是猎手的兴奋,而是一种近乎学术的冷静,“而变化意味着……系统在调整。”

系统。

他说了“系统”。

林默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微微加快。

“什么系统?”他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陆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移向墙壁上的钟——三点十七分。然后,他看向单向玻璃。林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玻璃表面自己的倒影,和倒影中陆沉的脸。

“你上一次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是什么时候?”陆沉突然问。

林默愣住了。

镜子?

他努力回忆。记忆像一团迷雾,破碎,混乱。他记得自己的脸——大概的轮廓,五官的位置。但他不记得上一次照镜子是什么时候。三天前?一周前?一个月前?

“我不记得了。”他如实说。

陆沉点了点头,像得到了预期的答案。

“我也是。”他说。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但林默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陆沉也不记得上一次照镜子是什么时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也被困在这个循环里太久,久到忘记了现实中的细节?还是意味着,这个系统不允许他们看到自己完整的形象?

林默看向单向玻璃。

玻璃表面,他的倒影模糊而扭曲。陆沉的倒影也是。两人的脸在玻璃上重叠,变形,像某种超现实的画作。

“单向玻璃的偏移,你注意到了吗?”陆沉突然问。

林默点头。

他注意到了。在上一轮循环中,他通过陆沉的瞳孔倒影,看到了单向玻璃的偏移——玻璃表面反射的景象,和实际景象之间存在微小的角度差。

“那不是误差。”陆沉说,声音更低了,像在说什么秘密,“那是故意的。”

“为什么?”

“为了让我们看不到完整的自己。”陆沉说,“完整的形象,完整的记忆,完整的……身份。”

林默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不是空调的冷风,而是另一种更深的寒冷。

“你是谁?”他问,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疑问。

不是“你是什么人”,不是“你的身份是什么”,而是“你是谁”——一个关于本质的问题。

陆沉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还是那个节奏:三下快,两下慢,一下停顿。光灯管发出滋滋声,像在回应那个节奏。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波动,浓度时高时低。

“我是陆沉。”他终于说,声音里有一种林默无法解读的情绪,“至少,在这个循环里,我是陆沉。”

“在循环之外呢?”

“我不记得了。”

四个字,平静,坦然,但林默听出了其中的绝望。

陆沉也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循环之外自己是谁,不记得上一次照镜子是什么时候,不记得现实中的细节。他只知道,自己被困在这个循环里,在数循环的次数,在观察变量的变化。

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箱里的昆虫,在数箱壁上划过的光线。

“你为什么要数循环?”林默问。

“因为我想知道,这个系统有没有极限。”陆沉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一切系统都有极限。记忆的存储容量,处理速度,能量供应……如果循环有次数限制,那么极限在哪里?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找到极限之后呢?”

“找到极限,就能找到破绽。”陆沉说,“就像你找到单向玻璃的偏移,找到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钟,找到我手指的颤抖——破绽就在细节里。”

林默看着他。

陆沉也在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把刀在黑暗中相撞。

“上一轮结束时,你说‘下一轮’。”林默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那是什么意思?”

陆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是回避,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计算。

像在评估该说多少,该怎么说。

“那是提示。”他终于说,“给你的提示,也是给我的提示。”

“提示什么?”

“提示循环要重置了。”陆沉说,“提示我们还有‘下一轮’。提示……我们还没有到极限。”

林默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你怎么知道循环要重置了?”

“因为变量达到了临界点。”陆沉说,“消毒水的浓度,灯光的闪烁,温度的波动——当这些变量同时出现异常时,循环就会重置。我观察了……很多次。”

很多次。

林默想象那个画面:陆沉坐在这里,一次又一次经历循环,观察变量的变化,记录重置的条件,像科学家在观察实验。

“你观察了多少次?”林默问。

陆沉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变了——变成了四下快,三下慢,两下停顿。

一个密码?

一个信号?

林默记住了这个新节奏。

“这不重要。”陆沉重复了之前的话,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重要的是,这一轮,我们需要观察新的变量。”

“什么变量?”

“你的记忆。”陆沉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切开林默的防御,“三年前,2020年10月27,下午三点十七分。你在哪里?”

问题来了。

标准的问题,标准的时刻。

但这一次,林默没有感到恐惧。

相反,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像猎手终于看到了猎物,像拼图终于找到了缺失的一块。

“我不记得了。”他说,这是实话。

“试着回忆。”陆沉说,声音里有一种林默从未听过的引导性,“不是回忆事件,不是回忆画面,而是回忆……感觉。那天下午,天气怎么样?是冷还是热?空气是燥还是湿?你穿着什么衣服?衣服的材质是什么?触感怎么样?”

林默闭上眼睛。

他试着回忆。

不是回忆事件——事件像被锁在铁箱里,钥匙丢失。而是回忆感觉。

天气……

他感觉到一阵冷风,不是空调风,而是秋天的冷风,带着落叶腐烂的味道。空气很燥,像很久没下雨。他穿着……一件外套,灰色的,材质是棉混纺,触感粗糙。外套里面是一件衬衫,白色的,领口有点紧。

这些感觉真实吗?

还是系统植入的虚假记忆?

他不知道。

但他继续说。

“天气很冷。”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气燥。我穿着灰色外套,棉混纺的,触感粗糙。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有点紧。”

陆沉在听。

林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在自己身上。

“还有呢?”陆沉问,声音更低了,“声音?那天下午,你听到了什么声音?”

声音……

林默努力回忆。

他听到了……车流声。不是密集的车流声,而是稀疏的,像在郊区。还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两个人的——一个人的脚步重,一个人的脚步轻。重的那個在前,轻的那个在后。

还有……

呼吸声。

急促的呼吸声,像在奔跑,或者在恐惧。

“车流声。”林默说,声音开始颤抖,“脚步声。两个人的。还有……呼吸声。急促的呼吸声。”

“谁的呼吸声?”陆沉问。

“我……我不知道。”

“试着分辨。”陆沉的声音像催眠师的引导,“是男人的呼吸声,还是女人的?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是平静的,还是……”

“恐惧的。”林默打断他,眼睛依然闭着,“是恐惧的呼吸声。急促,浅,像喘不过气。”

“是谁在恐惧?”

“我……”林默说,然后停住了。

是我吗?

那个在恐惧的人,是我吗?

他不知道。

记忆像一团迷雾,迷雾深处有尖叫声,有奔跑的脚步声,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有……

“铁锈味。”林默突然说,眼睛猛地睁开。

陆沉的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

“铁锈味。”林默重复,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天下午,空气里有铁锈味。很浓,像……像血。”

空气凝固了。

消毒水的味道突然浓到刺鼻。光灯管开始闪烁——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有规律的闪烁:亮,灭,亮,灭,亮,灭。三下。

空调出风口的风停了。

审讯室陷入死寂。

林默看到,陆沉的表情变了。

那副冰冷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确认。

像科学家终于看到了预期的实验结果。

“铁锈味。”陆沉重复,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确定?”

林默点头。

他确定。不是因为记忆清晰,而是因为那种感觉太真实——铁锈的味道,混合着灰尘和燥的空气,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陆沉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又变了——五下快,两下慢,一下停顿,然后重复。

林默记住了这个新节奏。

“还有呢?”陆沉问,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除了铁锈味,还有什么?颜色?那天下午,你看到了什么颜色?”

颜色……

林默闭上眼睛。

他看到了……灰色。天空是灰色的,像要下雨但没下。建筑是灰色的,水泥的灰色。地面是灰色的,沥青的灰色。

然后,他看到了……

红色。

不是鲜艳的红,而是暗红,像涸的血。

在灰色的背景上,一抹暗红。

“红色。”林默说,声音开始颤抖,“暗红色。在……在灰色里。”

“在哪里?”陆沉问,身体前倾得更明显了,“红色在哪里?在墙上?在地上?在……”

“在手上。”林默说,然后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被铐住的手,放在金属桌面上,掌心向上。

掌心的纹路,指甲的形状,指关节的弧度。

一切如常。

没有红色。

但记忆里,那抹暗红,确实在手上。

是谁的手?

他的手?

还是……

“时间到了。”陆沉突然说。

林默看向他。

陆沉的表情恢复了冰冷,但眼神深处有一种林默无法解读的紧迫感。他看向墙壁上的钟——三点十七分。然后,他看向单向玻璃。林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玻璃表面开始泛起细微的白光。

循环要重置了。

这一次,林默感觉到了变量的异常——消毒水的浓度达到了峰值,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瓶消毒水。光灯管的闪烁频率加快,像某种摩斯密码。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变得冰冷刺骨,带着地下室的湿感。

“记住这些变量。”陆沉说,声音在闪烁的灯光中变得断断续续,“下一轮……继续观察。”

林默点头。

他想问更多——问铁锈味的意义,问红色的含义,问陆沉到底知道什么。但时间不够了。

白光开始从房间的角落漫上来,像水一样吞噬一切。

陆沉看着他。

然后,在重置前的最后一秒,陆沉做了一个动作。

他的右手食指伸出,在金属桌面上快速划过。

不是一个字,不是一个词,而是一个符号。

一个曲线。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个流畅的、优雅的曲线。

像字母“S”。

又像一条蛇。

还像……

水流?

林默死死盯着那个符号。

陆沉的手指划过桌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金属桌面光滑如镜,但林默在意识中记住了那个轨迹。从左下开始,向上弯曲,到达顶点后向右下方滑落,形成一个饱满的弧线,最后轻轻挑起。

“S”。

白光吞没了那个符号。

吞没了陆沉的脸。

吞没了审讯室。

吞没了一切。

但在意识彻底沉没前,林默死死记住了那个符号。

“S”。

一个曲线。

一个暗示。

一个……

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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