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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十五章 雨夜声

像一架陡然加速的过山车,轰鸣着冲上陡坡,然后悬停在最高点,前方是未知的俯冲。与基金会的试用敲定后,压力并未减轻,反而变得更加具体和无处不在。十台“小安”被分发到十位背景、习惯、家居环境各不相同的老人家中,数据开始像细密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汇集到公司的服务器。每天,团队的核心会议几乎都围绕着这些数据展开。

“三号用户,王,三天内触发了七次‘异常声响’主动询问,其中五次是因为电视声音开得太大,‘小安’把电视剧里的枪战声误判了。”陆川指着投影上的波形图,“需要进一步优化背景音分离算法,尤其是持续性的媒体声音。”

“七号用户,李爷爷,昨天跌倒检测误报一次,据他家人反馈和同步的运动手环数据看,是老爷子躺在摇椅里晃悠睡着了,姿势比较奇怪。”苏明月调出另一组数据,“我们的动态基线模型需要更快地适应个体习惯,避免这种‘舒适状态’下的误判。”

“还有用药提醒,”刘雨薇补充,她负责每天和试用家庭保持沟通,收集非技术性的体验反馈,“好几个爷爷反映,提醒是准时,但有时候他们正在忙别的事,或者一时找不到药,‘小安’提醒一次就过了,不会像人那样多问一句‘您吃过药了吗?’。有位赵爷爷说,他后来是看到‘小安’屏幕上有个小小的‘未确认’图标一直亮着,才想起来。”

问题林林总总,有些是预料之中的技术优化,有些则是未曾细想的人性化细节。团队像一群耐心的工匠,对着初具雏形的作品,一点点打磨,修正。周文远白天泡在各种会议、供应链协调、律师沟通(前公司的诉讼进入了证据交换阶段,琐碎且磨人)以及修改下一轮融资的商业计划书中,晚上则常常和苏明月、陆川一起,对着当天汇总的数据和问题清单,讨论到深夜。

他和刘雨薇的接触,在这样的高强度协作中,变得更加频繁和自然。她成了他和用户之间最直接的桥梁,那些生动甚至琐碎的用户反馈,经过她的整理和转述,往往能尖锐地指出产品在“人情味”上的不足。周文远越来越习惯在思考某个功能改进时,问一句:“雨薇,用户那边有没有相关的说法?”

而她总能给出具体的事例。她似乎有一种天赋,能记住每位试用老人的特点和趣事,讲述时眼睛发亮,让那些冰冷的用户编号变得鲜活。偶尔,她也会在汇报完工作后,小声加上一句自己的观察:“周总,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小安’的问候语做得更随机、更多样一点?总是‘早上好,今天是X月X,天气……’,听久了可能真的有点像闹钟。”

每当这时,周文远会认真考虑她的建议,哪怕有些听起来过于理想化。她的视角,补充了他和苏明月等人过于技术化和商业化的思维盲区。

变化发生在一次意外。那是个周五,为了赶一份给机构的详细运营报告,团队加班到晚上十点多。刘雨薇在整理最后一批用户本周反馈,起身时似乎有些猛了,晃了一下,手扶住桌子边缘才站稳,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怎么了?”坐在她对面的周文远注意到了。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老毛病了。”刘雨薇勉强笑了笑,想继续工作,却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冷气,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住了右下腹。

周文远皱了皱眉,看她额头瞬间沁出的冷汗不似作伪。“别硬撑,到底哪里不舒服?”

“真的没事……”她还想坚持,但疼痛显然加剧了,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旁边的苏明月也看了过来,冷静地说:“脸色不对,冒虚汗,按压右下腹?可能是急性阑尾炎,或者别的急腹症,不能耽搁。”

周文远不再犹豫,起身拿起车钥匙:“走,去医院。报告明天再说。”

“周总,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刘雨薇还想拒绝,但周文远已经不由分说地拿起她的外套和包,对苏明月说:“这边你盯一下,我带她去检查。”

深夜的急诊室依旧嘈杂。检查,验血,做B超。等待结果的时候,刘雨薇蜷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疼得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周文远去买了瓶温热的矿泉水,拧开递给她,又脱下自己的薄外套,披在她身上。

“谢谢……”刘雨薇声音虚弱,裹紧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烟草气息的外套,似乎真的感觉好受了一点,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衣服真的挡掉了医院走廊的冷气。

检查结果出来,不是最急的阑尾炎,但诊断是急性肠胃炎合并肠道痉挛,可能和最近饮食不规律、精神压力大有关。医生建议输液留观,必要时住院两天。

听到要住院,刘雨薇急了:“医生,能不能开点药我回去吃?我还有很多工作……”

“工作重要还是身体重要?”周文远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严肃,“听医生的,住院观察。工作的事不用你心。”

办理住院手续,送她到病房,看着护士给她扎上输液针。刘雨薇躺在病床上,看着周文远为她忙前忙后,交押金,领病号服,问护士注意事项,眼眶慢慢红了。

“周总……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别瞎想,好好休息。”周文远站在床边,看着她因为生病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平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盛满了愧疚和依赖,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放柔了声音:“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垮了就什么都没了。这几天你什么都不用想,公司的同事会分摊你的工作。”

“可是试用用户的跟进……”

“我会让陈默暂时接手,每天把情况汇总给我。你安心养病,快点好起来,就是对公司最大的贡献。”

刘雨薇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眼泪却终于滚了下来。她赶紧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周文远叹了口气,从床头柜抽出纸巾递给她。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睡吧,我看着你,液体输完我叫护士。”

或许是药物开始起作用,或许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刘雨薇在泪眼朦胧中,看着周文远在昏暗床头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此刻专注地看着输液管的沉静眼神,心里胀满了酸涩又滚烫的情绪。她慢慢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枕头。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疼痛和愧疚,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周文远果然守到输液结束,叫来护士拔针,又看着她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平稳,才轻轻起身,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夜灯,然后悄声离开了病房。他没有回家,而是又回到了公司。办公室里,苏明月和陆川还在,对他点了点头,没多问。有些事,心照不宣。

第二天是周六,周文远一早去了医院,带了清淡的粥和小菜。刘雨薇的气色好了很多,看到他来,眼睛立刻亮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周文远按住她,把病床摇高,支起小桌板,将粥和小菜一样样摆开,“趁热吃。”

刘雨薇小口喝着粥,暖流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偷偷抬眼看他,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低头看着手机,大概在处理工作。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却又无比清晰。

“周总,”她小声说,“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吗?也不用陪小蕊?”

周文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小蕊今天有她妈妈陪着。公司的事,下午再处理。”他收起手机,看向她,“医生说了,你至少还得观察一天,炎症消了才能出院。这两天就老老实实待着。”

“嗯。”刘雨薇乖乖点头,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她知道他有多忙,知道他肩上扛着多少事,可他却在这里,陪着她这个生病的、无关紧要的小员工。

下午,周文远确实回了趟公司。但傍晚时分,他又出现在了病房,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中午随口说想念的某家甜品店的椰汁西米露,还有几本轻松的杂志。

“怕你无聊。”

刘雨薇接过还带着温热的甜品,鼻子又开始发酸。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甜丝丝的味道一直渗到心里去。

周,刘雨薇情况稳定,可以出院了,但医生叮嘱要清淡饮食,注意休息,短期内避免劳累。周文远来接她,开车送她回租住的地方。那是一个老式小区里的一室一厅,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温馨,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墙上贴着一些电影海报和旅行照片,充满年轻女孩的生活气息。

“这几天别自己开火了,点些净的外卖,或者煮点粥。”周文远环顾了一下,叮嘱道。

“嗯,我知道。周总,这两天……真的谢谢你。”刘雨薇站在门口,绞着手指,仰头看他。她的脸颊恢复了少许血色,眼睛清澈,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和某种快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周文远移开目光,语气平静:“好好休息,周一如果还不舒服,就在家办公,不用硬撑。”他顿了顿,又说,“工作永远做不完,身体要紧。”

“我周一就去上班!”刘雨薇立刻说。

周文远看着她急切的样子,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随你。走了。”

他转身下楼。刘雨薇扒在门边,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慢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擂鼓。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发烫的脸埋了进去。

生病是意外,但这意外的几天,却像一场短暂而隐秘的梦。梦里,那个总是遥不可及的、背负着重重压力的男人,走下神坛,变得具体而温柔。他会为她守夜,会给她带饭,会记得她随口一提的小愿望。这种被特殊对待、被细致关照的感觉,像毒药,让她沉迷,也让她更加无法自拔。

她知道这不对,知道他有家庭,有事业的重担,知道这感情注定无望甚至危险。可她控制不住。那点微弱的火苗,在连来的亲密接触和特殊关怀下,已经成了燎原之势,烧得她理智所剩无几。

周文远同样心绪不宁。开车回去的路上,刘雨薇依赖的眼神,泛红的眼眶,以及在她那个充满她个人气息的小屋里,两人独处时那微妙而不自在的空气,都不断在脑中回放。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女孩感情的变化,那不再是简单的仰慕,而是更加深重、更加灼热的依恋。而他,在照顾她的过程中,那种被需要、被全然信任的感觉,以及对她年轻鲜活的生命力的某种贪恋,也悄然滋长。

道德和责任像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可心底那点陌生的、滚烫的悸动,却又如此真实。他烦躁地按了下喇叭,前方的车流依旧缓慢。生活仿佛陷入了一团更加混乱的麻。

然而,没时间让他整理这团乱麻。周一,一个紧急的消息打破了一切——南方某省会城市,一家之前接触过、但一直态度模糊的大型养老社区运营集团,突然主动联系,表示对他们的产品“非常感兴趣”,希望他们能尽快派人前去,进行一次深入的技术交流和产品演示,对方几位关键决策人只有本周后半周有空。

这是一个比基金会规模更大、潜在订单量可能呈几何级数增长的机会。但时间极其仓促,对方要求又高。团队必须立刻拿出最好的状态,准备最充分的材料,前往陌生的城市,打一场硬仗。

“谁去?”赵总召开紧急会议。

“我去。”周文远没有任何犹豫。这种级别的客户,必须创始人亲自出马,才能体现诚意和决心。

“技术演示和答疑,需要最强的人。”苏明月推了推眼镜,“我和陆川必须有一个去。但家里这边试用数据分析和算法优化正在关键期,陆川对当前几个核心问题的调优更熟悉,他留下。我去。”

“演示的流程把控、客户互动、还有临场应对,需要心思活络、沟通能力强的人配合。”周文远沉吟。王浩太毛躁,陈默偏技术,老吴不合适……

“我去!”刘雨薇举起了手,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我对产品细节和用户场景最熟悉,演示的互动部分我可以配合苏工。而且,我可以负责所有的会务安排和客户接待细节。”

周文远看向她,眉头微蹙:“你身体还没好利索。”

“我没事了!真的!”刘雨薇急道,“医生都说只要注意饮食休息就行,出差又不体力活。周总,这个机会太重要了,让我去吧,我保证不会拖后腿!”

她的急切和渴望写在脸上。周文远知道,她不仅仅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能和他一起出差,有更多相处的时间。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但眼下,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似乎也对“和她一起出差”这个念头,产生了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波澜。

“好吧。”他最终点头,“苏工,雨薇,你们两个准备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就飞。苏工负责所有技术材料,雨薇你负责演示流程、客户资料和行程安排。时间紧,任务重,今晚大家辛苦一下,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

兵荒马乱的一天准备。刘雨薇虽然身体还有些虚,但精神高度亢奋,效率奇高,很快就把行程、酒店、演示流程、客户背景资料整理得井井有条。苏明月则和陆川一起,将最新的算法优化成果、针对大型社区的应用场景扩展方案,做成了详尽的演示包。

第二天,三人拖着行李和沉重的演示设备,踏上了早班飞机。飞机上,周文远和苏明月还在低声讨论着几个可能被问到的尖锐技术问题,刘雨薇则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心跳得厉害。这是她第一次和他一起出差,去完成如此重要的任务。紧张,期待,还有一种隐秘的欢喜。

抵达南方城市,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对方公司派了车来接,直接送到了位于市中心的高级酒店。入住时,刘雨薇很自然地只定了两间房——周文远一间,她和苏明月一间。周文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下午是简单的休整和最后准备。晚上,对方一位负责对接的副总设宴接风。饭局上,对方看似热情,但问出的问题个个刁钻,从产品成本构成、核心技术壁垒、到后续升级路径、与现有养老社区管理系统的对接可能性,甚至隐隐打探团队背景和前公司诉讼的细节。周文远应对得体,不卑不亢,该坦诚的坦诚,该保留的保留。苏明月则在技术问题上给出了严谨专业的回答。刘雨薇负责活跃气氛,适时补充一些生动的用户使用案例,倒也起到了不错的效果。但周文远能感觉到,对方的态度依然保留,这次交流能否达成,还是未知数。

第二天上午,正式的技术交流和产品演示在对方公司的会议室进行。对方来了五六个人,有技术总监、运营负责人、采购负责人,甚至还有一位据说很少露面的集团战略部的人。阵势比预想的大。

演示按照预定流程进行。周文远主讲市场和理念,苏明月深入技术,刘雨薇配合场景演示。一切都还算顺利,对方的提问也在预料之中。直到演示接近尾声时,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战略部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眼神锐利的男人,忽然开口:

“周总,你们的理念和产品,我们初步是认可的。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集团在全国有超过二十个中高端养老社区在运营,计划未来三年还要新增十五个。我们需要的是稳定、可靠、能够标准化部署和运维的解决方案,而不是一个还需要不断‘试用’、‘优化’的初创产品。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的不仅是硬件终端,更是一套能够无缝融入我们现有服务体系、提升我们运营效率和管理深度的整体方案。你们,能提供吗?或者说,你们打算用多久来提供?”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暴露了对方真正的野心——他们想要的,可能不仅是采购一批陪伴机器人,更是寻找一个能够深度、甚至进行战略的技术解决方案提供商。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文远身上。

周文远心跳加快,但面上依旧沉静。他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李总的问题非常到位。确实,单点的陪伴机器人,解决的是老人个体的安全和部分情感需求。但养老社区是一个整体,需要的是系统化的智慧照护能力。不瞒您说,我们下一阶段的研发重点,正是基于‘小安’终端,构建一个开放的‘智慧养老中台’,涵盖健康数据监测分析、异常事件联动处置、服务资源智能调度、以及家属端透明化协同等功能模块。目前,核心架构已经完成设计,部分模块已在试用中验证。”

他示意苏明月调出另一份预先准备但原本没打算在此刻展示的PPT概要。“这是我们中台系统的初步架构图和时间规划。我们预计,在六到八个月内,可以推出与贵方现有系统进行标准化接口对接的初级版本。而深度定制和融合,取决于双方的模式和资源投入。”

这份超出预期的“蓝图”,显然让对方有些意外。那位李总身体微微前倾,仔细看着屏幕上的架构图,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接下来的讨论,进入了更深入也更实际的层面。对方的技术团队开始就接口标准、数据安全、部署成本等具体问题发问。会议一直持续到下午一点多,远超预定时间。

最终,虽然没有当场拍板,但对方明确表示了强烈的兴趣,并约定后续由双方技术团队进行更详细的对接触,同时希望智伴科技能在两周内提交一份针对他们某个具体社区的定制化解决方案建议书。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送走对方后,在回酒店的车里,周文远对苏明月和刘雨薇说,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兴奋,“他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但也意味着更大的机会。如果我们能拿下这个标杆客户,后面的路会好走很多。”

苏明月点点头,若有所思:“他们想要的中台,和我们目前的规划方向确实一致,但时间压力很大。回去要立刻调整研发优先级。”

刘雨薇则更单纯地高兴:“周总,你今天应对得太帅了!还有苏工,那些技术问题回答得好扎实!”

回到酒店,原本下午的航班是傍晚,但三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都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周文远看了看时间:“改签晚上最后一班吧,大家休息一下。这次辛苦了。”

苏明月回了房间补觉。刘雨薇却没什么睡意,她站在房间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城市。任务暂时告一段落,那股一直支撑着她的劲头松懈下来,心里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纷乱的情愫,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给周文远的房间打了个电话。

“周总,你……累吗?要不要……出去走走?我看地图,酒店离海边好像不远。”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期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就在刘雨薇的心快要沉下去时,周文远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好。半小时后,大堂见。”

刘雨薇的心瞬间被狂喜淹没。她手忙脚乱地换了身轻便的连衣裙,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头发,又觉得太刻意,把头发重新拨乱了些。看着镜子里脸颊泛红、眼睛发亮的自己,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心跳平复。

周文远已经在大堂了,也换了身简单的T恤和休闲裤,少了平时的正式,多了些随和,但眉宇间的沉郁依旧。看到刘雨薇下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走吧。”

酒店离海岸线确实不远,打车不到二十分钟。下午四点多,天色有些阴沉,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水汽。这不是一个适合游玩的好天气,海边游客稀少。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与墨蓝色的海水在远处连成一片,波涛汹涌,不断拍打着礁石和沙滩,发出沉闷的轰响。

两人沿着沙滩慢慢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只有风声、浪声,和脚下沙沙的脚步声。

“今天……谢谢你能陪我出来。”刘雨薇终于忍不住,小声说。

“就当放松一下,这几天神经绷太紧了。”周文远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刘雨薇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海水打湿的鞋尖。走了几步,她又说:“周总,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智慧中台,是真的有计划,还是……临时想的?”

“有初步构想,但没那么成熟。”周文远诚实地说,“不过,对方既然提出了这个需求,而且这个方向确实是未来趋势,那我们就必须把它变成真的,而且要做好。”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刘雨薇抬起头,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和沉静的侧脸,语气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周文远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阴沉的天光和海浪的碎影,还有清晰可见的、浓烈的倾慕。海风将她的长发吹得飞扬,裙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年轻美好的曲线。在这空旷无人的海边,在这远离熟悉环境和责任的陌生城市,某种一直被压抑和忽略的东西,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曾经和林静这样在海边散步,那时他们都还年轻,对未来充满憧憬,海风是温柔的,阳光是灿烂的。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刺痛和惘然。

“雨薇,”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有些事……”

他的话没说完,一滴冰凉的雨点砸在他的额头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毫无预兆地,酝酿了半天的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又急又密,瞬间将两人淋得透湿。海风裹挟着雨水,抽打在脸上身上,生疼。

“快跑!”周文远下意识地抓住刘雨薇的手腕,拉着她朝着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像是海滨浴场服务站的水泥房子跑去。

短短几十米,跑到屋檐下时,两人都已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刘雨薇的连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冷得微微发抖。周文远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T恤和裤子都在往下滴水。

小小的屋檐勉强遮挡了正面袭来的雨水,但斜风依旧将水沫不断吹进来。服务站的门锁着,里面黑漆漆的,显然已废弃。放眼望去,暴雨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本看不清来路,也打不到车。

“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刘雨薇抱着胳膊,牙齿有点打颤,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被他握住过的手腕,皮肤还在微微发烫。

周文远看着外面狂暴的雨幕,又看看身边瑟瑟发抖的女孩,眉头紧锁。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很容易感冒。他拿出手机,屏幕沾了水,滑动不太灵敏,但还好有信号。他立刻叫了车,但显示附近车辆很少,排队需要至少二十分钟。

“先回车上去等。”他果断说。他们的车还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有一段距离。

“可是雨这么大……”

“跑过去,总比在这里淋着强。”周文远脱下自己同样湿透的T恤,拧了拧水,然后不由分说地罩在刘雨薇头上,勉强挡一挡直落的雨水。“跟着我,别松手。”

他再次抓住她的手腕,冲进了雨幕。雨水瞬间再次将他们淹没,眼睛都难以睁开。周文远拉着她,凭着记忆朝着停车场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脚下是湿滑的沙滩和礁石,好几次刘雨薇都差点摔倒,全靠周文远紧紧拉着。

终于跑到车边,周文远用湿漉漉的手摸索出车钥匙,解锁,拉开车门,几乎是把刘雨薇塞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迅速坐进驾驶位。

车里狭小的空间瞬间被两人身上浓重的水汽和喘息声填满。车窗迅速蒙上一层白雾,将外面狂暴的雨世界隔绝开来,只剩下雨点疯狂敲打车顶的噼啪声,以及两人剧烈的心跳和呼吸声。

刘雨薇头上的T恤滑落下来,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同样狼狈的周文远。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滑过起伏的喉结,没入同样湿透、紧贴在膛的背心里(他里面还穿了件运动背心),勾勒出结实而清晰的肌肉轮廓。他的头发也在滴水,几缕黑发贴在额前,让他平的沉稳持重,染上了一丝罕见的野性和不羁。

周文远也看着她。女孩湿透的衣裙完全贴服在身上,少女青涩而美好的曲线暴露无遗,因为寒冷和喘息微微起伏。她的脸颊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别的什么,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惊惶、无助,以及一种近乎灼热的、毫不掩饰的迷恋。

狭小、密闭、湿而温暖的车厢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碰撞、发酵。外面是喧嚣的暴雨,里面是无声的惊涛骇浪。两人身上的水不断滴落在座椅和脚垫上,发出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嘀嗒声,像某种危险的倒计时。

周文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粗重。理智在尖叫着警告,但身体和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在连来的压力、此刻极致的狼狈、以及女孩毫无保留的炽热目光中,朝着失控的边缘滑去。

刘雨薇似乎也感觉到了那不同寻常的、一触即发的氛围。她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腔,身体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她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心悸的情绪。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轻轻地、试探性地,朝他靠近了一点点。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最后一稻草。

周文远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近乎冷酷的克制。他猛地转过身,从后座抓过一条平时备着的薄毯——幸好是的——扔给刘雨薇。

“把湿衣服换下来,裹上毯子。这样会感冒。”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说完,他重新看向车窗外白茫茫的雨幕,不再看她。

刘雨薇愣住了,满腔的期待和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尴尬和羞耻。她默默地接过毯子,手指冰凉。他没有下车,她也不可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换衣服。她只能把毯子裹在身上,湿冷的衣物贴在皮肤上,寒意却更多地从心里涌上来。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比刚才更加难熬。只有雨声依旧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提示音响起,叫的车到了。周文远看了一眼,推开车门,重新冲进雨里,去跟网约车司机确认。然后他走回来,拉开副驾的门,对裹着毯子、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刘雨薇说:“车到了,走吧。”

回到酒店时,两人依旧浑身湿透,引来大堂零星客人好奇的目光。苏明月已经醒了,看到他们这副样子,微微挑眉,但什么都没问。

“淋雨了?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她只是平静地说。

周文远对刘雨薇说:“回房赶紧处理一下,晚饭叫客房服务吧,别出去了。”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疏离,仿佛刚才在海边和车里的种种,从未发生。

刘雨薇低低地“嗯”了一声,裹紧毯子,快步走向电梯,自始至终没敢抬头看他。

周文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允许自己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和挣扎。他抬手抹了把脸,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握住她手腕时,那纤细而冰凉的触感,以及她眼中那种近乎破碎的明亮。

他知道,刚才在车里,他推开的不只是一次可能的越界,更是推开了女孩一颗滚烫的心。他伤了她的心,也让自己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地疼。

可他别无选择。至少现在,他不能。

热水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烦躁和沉重。换好衣服,他打开电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投入到准备给养老社区集团的方案建议书大纲中去。只有工作,只有前方那个必须攻克的目标,才能让他暂时忘却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切。

然而,敲门声轻轻响起。他心头一跳,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苏明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周总,这是我对今天对方技术问题的补充思考,以及中台对接可能的技术难点梳理,你先看看。”

“好,进来吧。”周文远侧身让她进来,心里却莫名地,有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失望。

他关上门,将那个浑身湿透、眼神破碎的少女身影,连同窗外依旧未停的、喧嚣的雨声,一起关在了门外。但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关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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