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大山!你疯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张宝财,张曼丽的弟弟。这个十八岁的混子一直躲在里屋偷吃酒席,嘴里还嚼着半块肥肉,油光满面地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鸡骨头,指着欧阳大山的鼻子骂:“我姐嫁给你是看得起你!你个穷种地的,泥腿子,还敢挑三拣四?你配吗?”
他声音尖利,像村口半夜叫春的野猫。
欧阳大山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像在看一头注定要进屠宰场的猪。
前世,就是这个废物,吸了他一辈子的血。结婚要钱、买房要钱、生孩子要钱,连打麻将输了都要找他“借”。不借?张曼丽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欧阳小满的学费、父亲的药费,全被这母子俩榨。最后,这废物还染上了毒瘾,把张家败光后,居然想卖外甥——那个野种——来换钱。
而那时的欧阳大山,还傻乎乎地替他们还债,跪着求人别把孩子送走。
“张宝财,”欧阳大山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人,“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你!”张宝财涨红了脸,冲上来就要动手,拳头还没挥到,欧阳大山一个侧身闪过,顺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这一脚用了巧劲,不重,却精准——张宝财踉跄几步,扑通一声,整张脸栽进了那盆刚端上来的红烧肉里!
“哎哟!我的脸!我的脸烫死了!”张宝财尖叫着爬起来,满脸油光,头发上还沾着葱花,活像庙会里跑出来的滑稽鬼。众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憋住,场面滑稽又荒诞。
“大山!你这是啥!”全急得直跺脚,拐杖敲着地,“有话好好说!大喜的子,闹成这样,咱欧阳家的脸往哪搁?”
“是啊大山,大喜的子……”王德发也劝,手里烟卷都忘了吸。
“欧阳家这小子,是不是中邪了?”刘会计推了推老花镜,小声嘀咕。
欧阳大山充耳不闻。
他一步步走向那张摆满酒席的方桌,脚步沉稳,像踏在前世的坟墓上。阳光从窗缝斜射进来,照在那台熊猫牌十四寸黑白彩电上,红绸子系得整整齐齐,像一道讽刺的封条。
他伸手,抓住红绸子,猛地一扯!
“哗啦——”
红绸落地,像褪下的嫁衣。
“大山!”厚在后面喊,声音发颤。
“他要啥?”人群里有人低声问。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欧阳大山抱起那台彩电,稳稳地走到门口,轻轻地放在了院里的石凳上,像放下一件不该属于这里的赃物。
然后,他转身,面对满屋子的人。
土坯房里鸦雀无声,连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响一声,都像惊雷。
“各位乡亲,”欧阳大山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今天让大家看笑话了。但这笑话,不是我欧阳大山的,是她张家的。”
他猛地抬手,指向王翠花,像法官宣判。
“彩礼八百八十八,三转一响,十四寸彩电,这是事先说好的!今天酒都喝了,菜都上了,她临时加价,要十八寸的,要加五百块钱!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你放屁!”王翠花尖叫着扑上来,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猪,“我撕烂你的嘴!”
可她冲到半路,却被欧阳大山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太冷了。
冷得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农村小伙,倒像是从十八层爬回来的恶鬼,带着四十年的怨气与不甘。
“我还有更放屁的,”欧阳大山冷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纸角卷边,像是被汗水浸过无数次,“要不要听听?”
他转向张曼丽,看着那张曾经让他魂牵梦绕、如今只让他作呕的脸。
“张曼丽,三个月前,腊月十八,晚上八点,你在哪?”
张曼丽的脸色瞬间惨白,像被抽了血。
“你……你说什么?”
“我说,”欧阳大山一字一顿,声音像钝刀割肉,“镇上放映员周建国,他的宿舍,那张单人床上,你们了什么?”
“轰!”
这一下,满屋子是真的炸了。
1985年的农村,婚前失贞是要浸猪笼的丑闻!别说张曼丽一个“金枝玉叶”的县城姑娘,就是普通农村丫头,传出这种事也一辈子抬不起头!连她未来的公婆都会被戳脊梁骨。
“你……你血口喷人!”王翠花声音都变了调,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我……我告你诽谤!我要去镇上告你!”
“血口喷人?”欧阳大山冷笑,撕开信封,抽出一叠信纸,最上面一张,字迹娟秀,墨迹虽淡却清晰:“建国哥,那晚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等我从这穷山沟嫁过去,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落款:曼丽。
“要我把全文念出来吗?”欧阳大山抬眼,扫过全场,“还是,让张曼丽自己说——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啪!”
张曼丽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四溅,像她此刻崩塌的人生。
她的脸,惨白如纸,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胡说!”王翠花突然尖叫,“我女儿清清白白!这是你伪造的!你陷害她!”
“伪造?”欧阳大山把信纸在她眼前展开,“那你敢不敢让刘会计验笔迹?他可是村里的文化人,认得曼丽的字!”
刘会计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推了推眼镜:“这……这字迹,确实……有点像……”
“你闭嘴!”王翠花怒吼。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是二狗子,手里还拎着半只烧鸡:“大山哥!不好了!你家那头猪……真被刘麻子扣了!他还说……说你要是不去,就当场宰了炖汤!”
全场一静。
欧阳大山眼神骤冷。
刘麻子,镇上出了名的混子,放的,专收“倒霉蛋”的牲口抵债。前世,他就是被这人得卖血,最终家破人亡。
“好啊。”欧阳大山冷笑,把信纸塞回怀里,抓起墙角的扁担,大步朝外走。
“大山!别去!”厚追出来,“那是刘麻子的地盘!你去了要吃亏的!”
“吃亏?”欧阳大山回头,眼神如刀,映着夕阳的血色,“爹,我吃了四十年的亏,今天,该收点利息了。”
他一脚踹开院门,冲进暮色。
身后,是王翠花的尖叫:“欧阳大山!你给我等着!我让你在十里八村抬不起头!我让全镇都知道你是个退婚的疯子!”
而村口老槐树下,林婉清静静站着,手里攥着一本《在希望的田野上》,风吹起她的麻花辫,像一首未唱完的歌。
她望着欧阳大山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