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周景和卢修斯走进了荒原。
这里和下风角完全不一样。
没有垃圾山，没有窝棚，没有人。只有一望无际的枯黄野草，有半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卢修斯走得心惊胆战，总往草丛里看。
“史密斯，你听见没有？好像有人说话。”
周景说：“是亡魂。”
卢修斯脸白了：“亡……亡魂？”
周景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说的是——这里的亡魂比河边多得多。草丛里飘着无数光点，密密麻麻，有的跟在后面，有的从旁边掠过，有的就蹲在草丛里盯着他们看。
但它们只是看着，什么都不做。
走了半天，卢修斯实在憋不住了。
“史密斯，那天晚上……你那个人……”
周景没说话。
卢修斯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从来没见你过人。你……你以前过吗？”
周景沉默了一会儿，说：“过。”
卢修斯愣住了。
“……过？”
周景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卢修斯跟在后面，半天没说话。
晚上，他们在荒原上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过夜。
卢修斯裹着毯子，缩成一团，睡不着。
周景坐在旁边，盯着夜空。
星星很多，和下风角看见的一样。
卢修斯突然开口：“史密斯，你为什么会救我？”
周景转头看他。
卢修斯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他。
“名单上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只救我？”
周景沉默了两秒，说：
“因为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卢修斯愣住了。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谢谢。”
周景没说话，转过头继续看星星。
—
二
第四天，他们遇到了一队流浪商人。
七八个人，赶着几辆破车，车上装着乱七八糟的货物。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的中年人，看见周景和卢修斯，警惕地打量他们。
“什么人？”
周景说：“赶路的。”
“去哪儿？”
“风息镇。”
黑脸膛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摆摆手。
“跟上来吧。一个人一枚铜币，管一顿饭。”
周景摸了摸怀里——还有十几枚铜币，是马库斯给的。他掏出一枚递给黑脸膛。
黑脸膛接过去，点点头。
“走。”
周景和卢修斯跟在商队后面。
商队里的人形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都不爱说话，各走各的。卢修斯想跟人搭话，被瞪了一眼，就不敢再开口了。
晚上扎营的时候，黑脸膛果然给了他们一人一块黑面饼和一碗稀汤。
卢修斯捧着碗，差点哭出来。
“三天了……终于吃到热乎的了……”
周景慢慢吃着饼，眼睛却在观察周围。
商队里的人聚成几堆，各自生火做饭，火光映在他们脸上，表情各异。有几个壮实的男人，腰间别着刀，一看就是保镖。
黑脸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们两个，不是普通的赶路人吧？”
周景看着他。
黑脸膛笑了笑。
“别紧张。我见过的人多了，一看就知道。你们是从新雅典来的？”
周景点了一下头。
黑脸膛叹了口气。
“那边的人，来红土边境的，不是逃债就是逃命。你们是哪种？”
周景没回答。
黑脸膛也不追问，只是说：
“风息镇快到了。到了那儿，你们自己小心。那边什么人都有，吃人不吐骨头。”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了。
卢修斯凑过来，小声说：“他好像是个好人。”
周景说：“这年头，好人不长命。”
卢修斯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
三
第五天下午，他们看见了风息镇。
镇子不大，建在荒原边缘，周围是一圈木栅栏。远远就能看见镇里升起的炊烟，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
黑脸膛的商队在镇门口停下。
“到了。你们进去吧。”
周景点了一下头，带着卢修斯走进镇子。
风息镇比想象的热闹。
街道不宽，两边挤满了各种简陋的店铺——卖粮的，卖武器的，卖杂货的，还有几个挂着酒旗的小酒馆。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皮甲的佣兵，有灰头土脸的淘金者，有裹着破袍子的流浪汉，还有几个穿着黑袍的人，口别着周景不认识的徽章。
卢修斯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地方……好乱。”
周景说：“找家客栈住下。”
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净的客栈，叫“歇脚驴”。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收了钱就给了两间房。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比荒原上过夜强多了。
卢修斯倒在床上，长出一口气。
“终于能躺着睡觉了……”
周景说：“你先休息，我出去打听点事。”
卢修斯坐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卢修斯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景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
“那你……小心点。”
周景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
—
四
傍晚的风息镇，比白天更热闹。
街边的酒馆里传出嘈杂的笑骂声，几个醉醺醺的佣兵互相搀扶着走出来，差点撞到周景。他侧身让过，走进一家看起来人最多的酒馆。
酒馆里烟雾缭绕，挤满了人。周景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劣酒，慢慢喝着，耳朵却在捕捉周围的谈话声。
“……听说了吗？骸骨镇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
“血斧那家伙又抢了一个矿场，骸骨公爵的人死了七八个。”
“血斧到底是什么人？胆子这么大？”
“不知道，反正最近突然冒出来的，手下有一帮亡命徒，见人就砍。骸骨公爵的人拿他没办法。”
“骸骨公爵不是序列6吗？还怕一个血斧？”
“血斧背后有人。”
“谁？”
“不知道。但肯定是大人物。”
周景喝着酒，一字不漏地听着。
另一桌的谈话传过来：
“……神陨之地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最近好多人在找，据说里面埋着古神的宝贝，谁找到谁就能成神。”
“成神？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去的人，没几个回来的。”
“那还有人去？”
“废话，那可是成神的机会。要是我年轻二十岁，我也去。”
周景握着酒碗，一动不动。
神陨之地。
阿努比信上说的那个地方。
英雄教会的人也在找。
他喝完碗里的酒，放下两枚铜币，起身离开。
走出酒馆，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骸骨公爵，血斧，神陨之地，英雄教会——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
—
五
回到客栈，卢修斯还没睡，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看见周景进来，他跳起来。
“怎么样？打听到什么？”
周景在他旁边坐下，把听到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
卢修斯听完，脸有点白。
“这么乱？那咱们还去骸骨镇吗？”
周景说：“去。必须去。”
卢修斯看着他，欲言又止。
周景知道他在想什么。
“怕了？”
卢修斯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怕。但更怕留在这儿。”
他顿了顿，看着周景。
“史密斯，你说，咱们能活下来吗？”
周景想了想，说：
“不知道。但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卢修斯咧嘴笑了。
“也是。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周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风息镇的夜晚比新雅典安静，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摸出阿努比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等我学成了，就回来帮你。”
阿努比，你等着。
哥一定会活着。
—
六
第二天一早，周景和卢修斯离开风息镇，继续往北走。
出了镇子，景色慢慢变了。
草越来越稀疏，土越来越红，空气越来越燥。太阳晒得人皮疼，风一吹，满嘴沙子。
卢修斯用衣服蒙着脸，瓮声瓮气地说：
“这就是红土边境？”
周景点了一下头。
走了半天，前面出现一具尸体。
是人的尸体，半埋在沙里，已经被啃得只剩骨头。骨头旁边的沙地上，有巨大的爪印，不知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卢修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周景蹲下去看了看，站起来。
“走吧。别停。”
两人加快脚步。
又走了半个时辰，远处传来一声嚎叫。
不是狼，不是任何周景听过的动物。
那声音低沉、沙哑，像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人心里发毛。
卢修斯腿都软了。
“什……什么东西？”
周景握紧腰间的短刀。
“混沌兽。”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从远处的沙丘后面冲出来。
那东西有牛那么大，形状像狗，但身上长满了扭曲的骨刺，嘴里流着黑色的脓液，眼睛血红。
它朝他们扑过来。
周景推开卢修斯，拔刀迎上去。
混沌兽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一爪子拍下来，周景侧身躲过，但还是被刮到肩膀，衣服裂开，皮肉翻出来，血涌出来。
疼。
但他顾不上，反手一刀刺进混沌兽的脖子。
刀刺进去了，但那东西像不知道疼，继续往前扑。周景被撞倒在地，混沌兽压在他身上，张开血盆大口，朝他的头咬下来。
周景用胳膊死死抵住它的下巴，另一只手握着刀，疯狂地往它身上捅。
一刀，两刀，三刀——
黑色的血喷了他一脸，腥臭刺鼻。
混沌兽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终于不动了。
周景推开它，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卢修斯跑过来，脸色惨白。
“史密斯！你怎么样！”
周景坐起来，看了看身上的伤——肩膀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身，但没伤到骨头。
“没事。”
他站起来，看着那具混沌兽的尸体。
这东西，就是赛特气息污染的产物？
如果边境到处都是这种东西，那这条路，比他想象的更难走。
—
七
又走了三天，他们远远看见了一座城镇。
没有城墙，只有一圈用骨头和木头围起来的栅栏。镇里隐隐约约有房屋，有炊烟，有人声。
卢修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骸骨镇！到了！咱们到了！”
周景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座镇子。
栅栏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有穿皮甲的，有裹着破袍子的，有背着武器的，有赶着驮兽的。形形，什么人都有。
他握紧腰间的刀，朝镇子走去。
刚走到门口，几个痞子模样的人围上来。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穿着破皮甲，嘴里叼着一草茎，斜着眼打量他们。
“新来的？”
周景没说话。
瘦高个吐掉草茎，伸出手。
“进城费，一人五枚铜币。”
卢修斯瞪大眼睛：“五枚？你怎么不去抢！”
瘦高个笑了。
“抢？老子就是抢。交不交？”
周景从怀里摸出十枚铜币，递过去。
瘦高个接过来，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
“识相。进去吧。”
周景带着卢修斯往里走。
刚走几步，瘦高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周景回头。
瘦高个盯着他背上的包袱。
“包里是什么？”
周景说：“粮。”
瘦高个走过来，伸手去抓包袱。
周景握住他的手腕。
瘦高个一愣，随即大怒，另一只手握拳砸过来。
周景侧身躲开，顺手一拉，瘦高个失去平衡，扑倒在地。
旁边几个痞子一看，纷纷围上来。
周景拔出腰间的短刀。
“想死就来。”
那几个痞子看着他手里的刀，又看看他脸上身上还没透的血迹，犹豫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什么呢？”
人群让开，一个中年人走过来。
穿着讲究，不像普通人，但也不像神途者。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很锐利。
那几个痞子看见他，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中年人走到周景面前，上下打量他。
“新来的？”
周景收起刀。
“是。”
中年人笑了。
“有点意思。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胆子不小。”
他顿了顿，伸出手。
“我叫克里冈。别人叫我——”
“骸骨公爵。”
周景看着他，没有伸手。
克里冈也不在意，收回手，笑了笑。
“马库斯的信，带来了吗？”
周景心里一动。
“你怎么知道——”
克里冈打断他。
“因为马库斯那个老东西，三天前就派人送信来了。说你这两天会到，让我接一下。”
他转身，朝镇里走去。
“走吧。有话进去说。”
周景和卢修斯对视一眼，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