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扁鹊火了之后，陈远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吃饭成了问题。
之前，他们几个人各吃各的。嬴政对吃的不讲究，能填饱肚子就行；白起更简单，白水煮面条都能吃三碗；范蠡倒是讲究，但他讲究的是“怎么吃最划算”，天天研究外卖平台的优惠券，凑单凑得不亦乐乎；武则天来了之后，情况好了一点，她会做饭，而且做得还不错，但她太忙了，忙着帮方琳处理美妆堂的各种事情，本没时间天天做。
扁鹊来了之后，情况急转直下。
这位老先生对吃的不挑剔，但他对“吃的东西”很挑剔——不是挑剔口味，是挑剔“对不对”。
“这个菜，是反季节的。”他夹起一筷子冬天的西红柿，皱着眉头，“不合时令的东西，吃着没好处。”
“这个肉，是催熟的。”他咬了一口鸡肉，放下筷子，“喂的东西不对，肉里带着一股子浊气。”
“这个油，是反复炸过的。”他喝了一口汤，直接吐回碗里，“伤脾胃。”
陈远一开始还以为他是矫情，后来发现他是认真的。
有一次，扁鹊尝了一口外卖的红烧肉，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陈远毛骨悚然的话：
“做这头猪的人，肝不好。”
陈远：“？？？”
扁鹊解释：“猪活着的时候，喂它的人肝火旺，天天骂它，它受了惊吓，肉里带着一股子躁气。吃这种肉，人也容易躁。”
陈远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从那以后，他每次点外卖都提心吊胆，生怕扁鹊又吃出什么“前世今生”来。
但问题在于，扁鹊说的这些，他们也没办法反驳——因为确实，那些外卖难吃死了。
范蠡天天算计的优惠券套餐，送来的时候永远是温的，菜叶子黄了，米饭硬了，肉片薄得像纸。
嬴政嘴上不说，但陈远好几次看见他对着外卖发呆，眼神里带着一种“寡人当年在咸阳宫吃的都是什么”的复杂情绪。
白起倒是不挑，但他吃完了总会沉默很长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
武则天最直接。有一天晚上，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看着陈远，语气平静但压迫感十足：
“小友，本宫问你一句话。”
陈远心里一紧：“您问。”
“你平时就吃这个？”
陈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武则天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可怜的孩子。”
陈远：“……”
他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当天晚上，他打开系统，开始翻找。
系统里有一个功能，是他最近才发现的——“历史名人图鉴”。上面有已经召唤出来的人，也有还没召唤出来的。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简介。
嬴政：统一六国的始皇帝，政治手腕一流，适合处理复杂局面。
白起：战国四大名将之首，军事能力顶级，适合需要决断的事务。
范蠡：春秋首富，商业奇才，适合处理经济问题。
武则天：中国唯一女帝，帝王心术登峰造极，适合驾驭人心。
扁鹊：神医，医术通神，适合治病救人。
陈远往下翻。
下一个名字，让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伊尹】
身份：中华厨祖，商朝开国元勋，政治家，思想家
简介：他既是厨神，也是帝师。他“以鼎调羹”的哲学，影响了中国几千年的治国理念。他最擅长的，是把简单的食材做成绝世美味。
召唤条件：500积分
陈远看着那个“中华厨祖”四个字，又看了看桌上凉透的外卖，毫不犹豫地点了“召唤”。
光芒一闪。
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木簪挽着，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他的腰间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上绣着几片竹叶，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
他站在那里，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大惊小怪，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远身上。
“你是召唤我的人？”
陈远点点头，正要开始背诵那套已经说了五遍的“穿越解释”，伊尹却摆了摆手。
“不急。”他说，“让我先闻闻。”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表情，像是一个品酒师闻到了一杯劣质酒精，像一个书法家看见了一笔歪歪扭扭的字，像一个……呃，像一个大厨走进了满是外卖盒的房间。
他睁开眼睛，看着陈远。
“你平时，就吃这些？”
陈远：“……您怎么知道的？”
伊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餐桌前，拿起那份还没扔的红烧肉外卖，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酱油不对。”他说，“不是酿的，是勾兑的。”
他又拿起那份青菜，闻了闻。
“油不对。炸过三遍了，有股子糊味。”
他又拿起那份米饭，闻了闻。
“米不对。陈了三年，煮的时候水放多了，最后还用大火收了水分，想把米饭做出‘香’的感觉，结果米是米，水是水，各过各的。”
他把所有菜都闻了一遍，最后拿起那碗汤，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这不是汤。”他说，“这是刷锅水。”
陈远：“……”
伊尹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心疼？
“孩子，”他说，“你受苦了。”
陈远差点当场哭出来。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虽然，严格来说，是他把人家召唤来的。
—
伊尹的到来，在出租屋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嬴政第一个站起来。
“伊尹？”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辅佐成汤灭夏的那个伊尹？”
伊尹点点头，微微欠身：“商汤之臣伊尹，见过始皇帝。”
嬴政沉默片刻，还了一礼：“久仰。”
白起也站了起来，看着伊尹的眼神有些复杂。
“伊尹……”他喃喃道，“我听说过你。你既是厨子，又是丞相，还会打仗？”
伊尹笑了：“会一点。成汤伐夏的时候，我帮着谋划过几场。”
白起点点头，没再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尊重。
范蠡笑眯眯地凑过来：“伊尹先生，久仰大名。您当年‘以鼎调羹’的典故，我可是从小就听说了。您觉得，如今的商业之道，跟烹饪之道，有什么相通之处？”
伊尹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你想考我？”
范蠡没否认。
伊尹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烹饪之道，在于调和五味。商业之道，在于调和供需。治国之道，在于调和人心。说到底，都是一回事。”
范蠡的眼睛亮了。
武则天走了过来，打量着伊尹。
“伊尹先生，”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您在商朝为相，辅佐了五位君王，最后一位是太甲。太甲即位之初，昏庸无道，您把他放逐了三年，等他悔过之后，又把他接回来复位。这件事，是真的吗？”
伊尹点点头：“是真的。”
武则天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话：
“本宫佩服。”
陈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五个人，来自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经历，但此刻站在一起，居然有一种奇怪的和谐感。
伊尹看了看桌上的外卖，又看了看他们。
“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五个人同时沉默了。
最后，是白起开口了。
“不挑。”他说，“能吃饱就行。”
伊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将军，您打仗的时候，吃的是什么？”
白起想了想：“粮。有时候连粮都没有，就吃野菜，吃树皮，吃马肉。”
伊尹点点头：“那是没办法。可现在有办法了，为什么还要吃这个？”
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厨房很小，灶台上积着灰，锅碗瓢盆都是陈远刚搬进来的时候买的，用了大半年，已经有些旧了。
伊尹回头看着陈远。
“能买点东西吗？”
陈远愣了一下：“买什么？”
“买点菜。”伊尹说，“真正的菜。”
—
一个小时之后，陈远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伊尹让他买的东西，不多，但很讲究：
一块五花肉，要“三层肥两层瘦”的；
一把小葱，要“葱白长、葱叶绿”的；
一块姜，要“老姜，皮皱皱的那种”；
几瓣蒜，要“紫皮的”；
一瓶酱油，要“酿造的，不要勾兑的”；
一袋面粉，要“中筋的，别买高筋”；
还有一把青菜，要“带泥的，别买洗好的”。
陈远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齐。这些东西加起来，花的钱比他们平时点三天外卖还多。
但他认了。
伊尹接过菜，进了厨房。
然后，门关上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陈远和他的五个“室友”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
切菜的“笃笃”声；
油下锅的“刺啦”声；
翻炒的“哗啦”声；
还有一阵阵飘出来的香气。
那香气，一开始是淡淡的，像一缕烟，若有若无。
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浓到陈远开始咽口水，浓到嬴政放下了手里的书，浓到白起的肚子开始叫，浓到范蠡放弃了计算今天的菜金，浓到武则天不自觉地往厨房门口挪了挪。
最后，门开了。
伊尹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六碗面。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面。
就是最普通的——阳春面。
清汤，细面，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摆着两片青菜。
但就是这碗面，让在场的六个人，同时沉默了。
陈远看着那碗面，突然想起了一个词——
“人间至味”。
它不是那种让你惊艳的味道，而是那种让你想起了什么的的味道。
想起了小时候，妈妈做的那碗面。
想起了饿了一天之后，终于吃上的那口热乎的。
想起了某个冬天，某个夜晚，某个人，某句话。
陈远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什么煽情的理由。
就是太好吃了。
好吃到让他想起，原来真正的食物，应该是这个味道。
原来他吃了这么多年的外卖，吃的都是假的。
—
那顿饭，吃了很久。
没人说话。
就是埋头吃。
吃完了，白起第一个开口。
“伊尹先生，”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打了四十年仗，吃了四十年的苦。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伊尹笑了。
“将军，这不是我手艺好。是你太苦了。”
白起愣了一下。
伊尹继续说：“人的舌头，是最诚实的。你吃了四十年的苦，今天吃到一点好的，就觉得是天底下最好的。其实不是。这只是一碗普通的面。”
他看着白起，眼神温和。
“将军，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白起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对。”
范蠡在旁边感慨：“伊尹先生，您这碗面，要是拿出去卖，一碗能卖多少钱？”
伊尹看了他一眼：“你猜？”
范蠡想了想：“一百？两百？三百？”
伊尹摇摇头。
“一碗面，卖不了多少钱。但一顿饭，可以。”
范蠡的眼睛亮了：“先生此话怎讲？”
伊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当年我见成汤的时候，给他做了一顿饭。吃完饭，他问我：‘你怎么能做得出这么好的东西？’我说：‘因为我懂五味调和。’他问：‘五味调和，跟治理天下有什么关系？’我说：‘天下，就像一锅汤。太咸了不行，太淡了也不行。火候不够不行，火候过了也不行。用人，就像放调料。有的人是盐，有的人是醋，有的人是姜，有的人是蒜。你把他们放对了，这锅汤就好喝。放错了，就难喝。’”
他放下茶碗，看着范蠡。
“成汤听完，就请我做他的丞相。”
范蠡沉默了。
嬴政在旁边开口了：“所以，伊尹先生的意思是——吃饭，不只是吃饭？”
伊尹点点头。
“吃饭，是最简单的事，也是最复杂的事。一个人怎么吃饭，就怎么活着。一个国家怎么对待吃饭，就怎么对待百姓。”
他看着陈远，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小友，你知道这个时代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陈远摇摇头。
伊尹说：“是你们不把吃饭当回事。”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空碗。
“刚才那碗面，用的都是最普通的东西。面，是最便宜的面。肉，是最常见的肉。菜，是地里长的那种菜。但为什么你们觉得好吃？因为我在做的时候，想着你们。”
陈远愣住了。
“我想着，那个年轻人，天天吃外卖，脾胃肯定伤了，汤要清淡一点，帮他养养胃。我想着，那位始皇帝，吃惯了山珍海味，但真正的山珍海味吃多了也腻，不如给他一点朴素的，让他想起当年征战时的味道。我想着，那位将军，吃了太多苦，面里要多放一点油，给他补补。我想着，那位女帝，心思重，面上要卧一个荷包蛋，蛋黄要嫩，让她吃起来心里暖一点。”
他看着陈远，眼神平静。
“做饭的人，心里有没有吃饭的人，吃的人是能尝出来的。”
陈远沉默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点外卖的时候，从来不会想这些。
他只想快点，便宜点，能吃饱就行。
而那些做外卖的人，也不会想这些。
他们只想快点做出来，快点送出去，快点收到钱。
这是交易，不是吃饭。
伊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这个时代，有这么多好东西，却没有人好好吃饭。”他说，“可惜了。”
陈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厨神，不只是来做饭的。
他是来教他们怎么活的。
—
晚上，陈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
【恭喜宿主，成功召唤第六位历史名人：伊尹】
【当前积分：1112】
【第六位历史名人好感度：15（初步认可）】
他看着这条提示，又想起那碗面，突然笑了。
管他呢。
明天又有好吃的了。
【第十四章完】
—
【小剧场·伊尹的厨房教学】
伊尹： 小友，你过来。
陈远： （屁颠屁颠跑过去）先生，什么事？
伊尹： 你看这块肉。
陈远： 嗯。
伊尹： 你觉得它好在哪里？
陈远： ……呃，新鲜？
伊尹： 不对。新鲜是基本的，不新鲜的东西本不能进厨房。你看这肉的纹理，肥瘦相间，一层一层，这叫“五花三层”。这种肉，最适合做红烧肉。如果是一块纯瘦肉，怎么做都不会好吃，因为太柴了。如果是一块纯肥肉，怎么做也不会好吃，因为太腻了。
陈远： 所以做菜要看食材本身的特性？
伊尹： 对。你得先懂它，才能做它。
陈远： （若有所思）
伊尹： 做人也是一样。你得先懂一个人，才能用他。
陈远： ……您这又上升到哲学高度了？
伊尹： 不是哲学。是常识。
陈远： （沉默）先生，您是不是觉得我挺笨的？
伊尹： 不笨。只是没开窍。
陈远： 怎么才能开窍？
伊尹： 多吃饭。
陈远： ？？？
伊尹： 好好吃饭，吃多了，就懂了。
（陈远决定，以后每一顿饭都要认真吃。）
（三天后，他发现自己胖了三斤。）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太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