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没有人打这个电话了。
我坐在阳台上,听着窗外的鞭炮声。
国平在厨房做饭,赵月在房间写作业。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爸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走前一周发的。
一张图片。拍的是医院窗外的树。
没有配文字。
我把手机放下。
起来,去厨房帮国平洗菜。
水很凉。我把手泡在水里,一棵一棵地洗。
3.
我比建军大四岁。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爸在造纸厂上班,我妈没工作,在家带我们两个。
建军出生那年,我四岁。
我妈跟邻居说:“终于有儿子了。”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好像在那之前,她一直在“等”。等到了,才安心。
我上小学的时候成绩不错,年级前十。老师跟我妈说,这个孩子聪明,好好培养能上好学校。
我妈说:“行,回去再说。”
没有再说。
建军上小学的时候成绩中等。老师说他上课不专心。
我妈花了一学期三千块给他报了补习班。
三千块。一九九八年的三千块。
那年我十四岁,念初三。
中考前两个月,我妈找我谈话。
“敏华,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好。
她说:“建军明年上初中,你爸一个人赚钱,供不起两个。”
我没说话。
“你成绩好,念个中专出来早点工作,也挺好的。”
也挺好的。
建军后来上了高中。我去了技校学财会。
我没哭。
我只是把那张成绩单——年级第七——折了两折,夹在记本里。
二十多年了,那张纸还在。
毕业以后我在纺织厂做会计。后来厂子倒了,我去了私企。一步一步从出纳做到主管,做了十一年。
那十一年里,我每个月给家里打五百块。
后来涨到八百。
后来涨到一千。
我妈从来不说谢谢。偶尔会说:“这个月你弟手头紧,你多给两百。”
多给两百。
多给了多少个两百,我没算过。
后来我算了。
从技校毕业到我爸走之前,我一共往家里打了十八万七千块。不算逢年过节给的红包,不算我爸住院那十一万。
加上住院的钱,三十万出头。
这三十万,建军出了多少?
零。
不是我污蔑他。是他自己说的。
有一次过年吃饭,我妈夸建军:“建军现在出息了,每个月还给我两千呢。”
建军笑了笑,说:“妈,我那是您上次借我的,我还您的。”
还的。
不是给的。
我愣了一下。
我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就被盖过去了。
她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
她最爱说这三个字。
用这三个字,她堵了我四十二年的嘴。
这三年来我一个人在医院签了七次手术同意书。
每一次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没有人跟我一起害怕。
有一次签完字,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
对面坐着一家子。老婆、儿子、女儿、女婿,四个人轮流安慰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哭,四个人递纸巾。
我坐在对面。
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墨迹还没。
我把笔盖上,放进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