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眼神我熟悉——有事要开口但又觉得不好意思的时候,她就会先沉默地坐一会儿。
“方瑜。”
“嗯。”
“郑浩要去学个厨师证,培训班的学费要一万二。”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你之前说你存了点压岁钱和奖学金,有多少?”
我的存折里有一万四。
六年,攒了一万四。
从十二岁开始,每年过年外婆给的压岁钱,学校发的奖学金,偶尔帮邻居看小孩赚的零钱。
一笔一笔,我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最大的一笔是高二拿的省级竞赛奖金,两千块。
我打算用这笔钱交大学第一年的住宿费。
“妈,那是我攒的。”
“我知道是你攒的。妈又没说不还你。等郑浩学完厨师拿了工资,慢慢还。”
“可我九月份要交住宿费……”
“住宿费多少?到时候再想办法。”
“学费我可以贷款,但住宿费贷不了。”
妈的脸沉下来了。
“你跟妈计较什么?郑浩学了厨师能挣钱,全家都受益。你上了大学还不是要花家里的钱?先紧着他来。”
我攥着笔,指节发白。
“他退学在家打了一年游戏,现在学厨师的钱要从我这儿出?”
“你什么意思?嫌他花钱多?”
“我没有——”
“你就是嫌。方瑜,你能不能大度一点?你跟郑浩是一家人,他好了你也好。”
一家人。
他打游戏的电费是一家人的。
他点外卖的钱是一家人的。
我的一万四也是一家人的。
但家长会没人去,不是一家人的事。
碎瓷片要我捡,因为我是一家人。
压岁钱要我交,因为我是一家人。
到底什么时候是一家人,什么时候不是?
“妈,我不想给。”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
啪。
妈的巴掌落在我左脸上。
不重,但响。
“你翅膀硬了是吧?”
她站起来,声音发抖。
“方瑜,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吃了多少苦?你爸走了以后,要不是为了你,我会嫁给郑国栋?我会受这个罪?”
这句话她说过一百遍了。
每一遍都像在告诉我:你的存在,是她人生不幸的源。
我没出声。
她从我枕头底下翻出存折——她知道我藏在哪。
“一万二,剩下两千你自己留着。”
她拿走了。
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下。
我摸了摸左脸,不疼了。
可能是被打的次数太多了。
也可能是心比脸更疼,就感觉不到脸了。
那天半夜,我把枕头底下的八音盒拿出来。
拧了拧发条。
没有声音。
但我还是把它放在耳边听了很久。
04
第25天。
那天继父喝了酒回来,摔了一个啤酒瓶。
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比瓷片难捡。
妈从卧室出来骂他:“郑国栋你有完没完?天天喝天天摔,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继父坐在地上,舌头打结:“要……要什么家……你方瑜她妈,成天给我脸色看……”
妈转头看我。
“方瑜,你过来把你郑叔扶进去。”
我放下笔,走到客厅。
玻璃碴子扎在地板缝里,客厅灯光下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