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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火堆噼啪地响着,火星子飞起来,落在黑暗里,灭了。

云皓站在破庙门口,看着火堆边那个人,浑身的血像是被抽了似的,凉得透透的。

那张脸——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唇。连额角那颗痣都在,位置分毫不差。那人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露从云皓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两个云皓?”她小声说。

那人听见这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进来吧。”他说,声音也和云皓一模一样,“外面冷。”

云皓没动。

他的手攥着露的手腕,攥得死紧。他想跑,可腿像生了似的,迈不动。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悲哀,又像是别的什么。

“怕什么?”他说,“我又不吃人。”

云皓深吸一口气,拉着露,一步一步走进庙里。

他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站住,盯着那个人,像盯着一只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

那人也不在意,继续拨弄着火堆。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和云皓一模一样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云皓盯着那张脸,越看越心惊——不是像,是分毫不差。连左边眉毛上那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都在。

“你……你是谁?”云皓问。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云皓愣了一下。

“真话是什么?假话又是什么?”

那人把树枝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假话是,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他说,“真话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皓脸上。

“我是你。”

云皓的脑袋嗡的一声响。

“你胡说什么?”

“没胡说。”那人说,“我就是你。或者说,是另一个你。”

云皓听不懂。

露缩在他身后,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她从那人的脸上看到云皓脸上,又从云皓脸上看到那人脸上,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惊恐。

“你从哪里来的?”云皓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从你心里来的。”他说,“或者说,从那条路来的。”

“哪条路?”

“你没走的那条路。”

云皓愣住了。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

“你记不记得,当年在青泥村,沈先生给你算过一卦?”

云皓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知道?”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卦象显示,你有三条路。第一条,留在青泥村,活不过三个月。第二条,跟沈先生走,九死一生。第三条——”

他停下来,看着云皓。

“第三条是什么?”云皓问。

“第三条,你自寻死路,救下全村人,然后死无葬身之地。”

这话和当年沈先生说的分毫不差。

云皓的手心渗出冷汗。

“你选了第二条。”那人说,“跟沈先生走了。可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选了第三条。”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云皓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一夜,兵祸来了。”那人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拿着锄头冲出去,了三个修士。然后被剩下的修士碎尸万段。”

露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你怎么还活着?”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

“我是死了。”他说,“可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什么东西?”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从火堆里抽出一烧着的柴火,举起来,让火光把脸照得更亮。

“你知道人死的时候,最后留下的是什么吗?”

云皓摇头。

“是执念。”那人说,“是放不下的事,是忘不掉的人。身体会腐烂,魂魄会消散,可执念不会。”

他把柴火扔回火堆。

“我就是那个执念。”

云皓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同情,而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你放不下什么?”他问。

那人沉默了很久。

火光照着他的脸,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云皓看见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泪,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放不下爹娘。”那人说,“我死的那天晚上,他们跑了出去。可我不知道他们跑没跑掉。”

云皓的心里一紧。

“还有呢?”

“还有——”那人顿了顿,“我放不下你。”

“我?”

“你是另一个我。”那人说,“是我没走的那条路。我想看看,你走得怎么样。”

云皓不知道该说什么。

露忽然开口了。

“你疼吗?”

那人愣了一下,看向她。

“什么?”

“你死的时候,”露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疼吗?”

那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疼。”他说,“很疼。”

露低下头,不说话了。

云皓忽然想起,露的爹娘也是被捉妖人死的。她见过那个疼。

火堆静静地烧着,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那人忽然站起来。

云皓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

“别怕。”他说,“我不会害你。我就是想看看你。”

“看什么?”

“看你这辈子。”那人说,“看看你走得累不累,苦不苦,有没有后悔。”

云皓愣了一下。

“你呢?”他问,“你后悔吗?”

那人看着他,目光很深。

“后悔什么?”

“后悔选了那条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他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选那条路。”

“为什么?”

“因为——”那人顿了顿,“那是我的路。”

云皓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是另一个自己,选了另一条路的自己。

那个人死了,死在那一夜,死得碎尸万段。可他的执念留下来了,飘荡在这世间,只为了看看另一个自己走得怎么样。

“我爹娘……”云皓开口,“他们还活着。”

那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云皓说,“我走的那天早上,阿娘还站在门口送我。爹让我去的。”

那人的眼眶红了。

“他们……他们还好吗?”

云皓点点头。

“好。家里有那三亩半地,够吃。黄狗还在,每天都陪爹上坡。”

那人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着。

云皓看见有眼泪从他脸上落下来,滴在地上,洇成一小块深色。

露忽然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她仰着头,看着那张和云皓一模一样的脸。

“你哭了。”她说。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

露伸出手,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擦了一下。

“不哭。”她说,“他们活着,你该高兴。”

那人愣住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

“对。”他说,“我该高兴。”

他蹲下来,看着露。

“你叫什么名字?”

“露。”

“露。”他念了一遍,“好名字。谁给你起的?”

“阿爹。”露说,“阿娘说,生我那天下露水,就叫露。”

那人点点头。

“你阿爹阿娘呢?”

露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人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

“别怕。”他说,“他们也在看着你。像我看着云皓一样。”

露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光。

云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火堆渐渐暗下去,柴火烧完了,只剩一堆红通通的炭火。

那人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外面一片白。

“我要走了。”他说。

云皓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去哪儿?”

“不知道。”那人说,“该去的地方。”

云皓沉默了一会儿。

“还能再见到你吗?”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见?”

云皓点点头。

那人笑了。这回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笑得很暖。

“也许能。”他说,“也许不能。可不管能不能——”

他顿了顿。

“你记住,我一直在。”

云皓看着他。

“你是我。”那人说,“我是你。你往前走,就是我在走。你活着,就是我活着。”

他伸出手,在云皓肩膀上拍了拍。

“替我照顾好爹娘。”他说,“替我活着。”

云皓的眼眶湿了。

“好。”

那人最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露一眼。

“你们俩,”他说,“好好的。”

说完,他转身往庙外走。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道影子。

他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云皓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露走过来,攥住他的衣角。

“他走了?”她问。

“嗯。”

“还会回来吗?”

云皓不知道。

可他想起那人说的话。

“你往前走,就是我在走。你活着,就是我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会的。”他说,“他一直在。”

露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小脸照得发白。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云皓,”她说,“你眼睛红了。”

云皓揉了揉眼睛。

“没有。”

“有。”

“没有。”

露笑出声来。

那是云皓第一次听见她笑出声来。笑声细细的,脆脆的,像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

云皓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两个人在月光下站着,笑了一会儿。

笑够了,云皓拉着她回到庙里,在火堆边躺下。

炭火还红着,散发着暖洋洋的热气。露缩在他旁边,像一只小猫,很快睡着了。

云皓睁着眼睛,看着破庙的屋顶。

月光从塌了的屋顶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块银子。

他想起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想起他说的话。

“替我活着。”

他闭上眼睛。

“好。”他在心里说,“我替你活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云皓睁开眼,看见露蹲在火堆边,拿一树枝拨弄着炭灰。

“醒了?”她问。

“嗯。”

云皓爬起来,走到庙门口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在风里哗哗地响。远处的天蓝得发亮,几朵白云飘在上面,慢悠悠的。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庙里。

昨晚那个人站过的地方,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他知道,那个人来过。

他攥紧怀里的玉牌,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

露站起来,跑到他身边,攥住他的衣角。

两个人走出破庙,往南走。

走出很远,云皓忍不住回过头。

破庙还在那儿,孤零零地立在荒地里,屋顶塌了一半,墙也裂了几道口子。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人站在庙门口的样子——月光照着他,把他照得像一道影子。

“云皓?”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皓回过头。

“怎么了?”

“你又在看。”露说,“看什么?”

云皓想了想。

“看一个人。”他说。

“谁?”

云皓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拉着露,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路上,长长的,一高一矮。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枯草的气息,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云皓深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真好。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一条河。

河不宽,水也不急,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河对岸是一片庄稼地,地里的麦子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下来,在风里摇晃。

云皓站在河边,望着那片庄稼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是他从小看惯的景象。

麦子黄了,该收了。

可今年,他收不了了。

露蹲在河边,捧了一捧水喝。喝完了,抬起头问他:“过河吗?”

云皓点点头。

他们脱了鞋,卷起裤腿,蹚水过河。水凉丝丝的,没过小腿肚,冻得人直抽气。露走不稳,东倒西歪的,云皓拉着她,一步一步往对岸走。

上了岸,坐在石头上晾脚。

露忽然指着远处:“看,有人。”

云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的地里,确实有人在活。弯着腰,拿着镰刀,一下一下地割麦子。

云皓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有点羡慕。

他们有自己的地,有自己的家。不用像他一样,四处漂泊,不知道明天会在哪儿。

可他不后悔。

这是他选的路。

晾了脚,穿上鞋,继续走。

走过了那片庄稼地,走过了几个村子,走了不知道多久。

太阳渐渐偏西了。

露走得慢了,小脸发白,脚步发飘。云皓知道她累了,找个背风的地方,让她坐下歇着。

“你等着,我去找点吃的。”

他在附近找了一圈,运气不错,找到几棵野果树,这回果子熟了,红彤彤的,看着就甜。他摘了一兜,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他放慢脚步,悄悄摸过去。

是几个人,蹲在路边说话。穿的衣裳破破烂烂的,脸上脏兮兮的,一看就是逃难来的。

“……听说了吗,前面有个道观。”

“道观?什么道观?”

“叫什么青玄观。听说那里收人,管吃管住,还教本事。”

“教本事?教什么本事?”

“不知道。反正有人去了,就没再出来过。”

“没出来?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这样的人,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管他好事坏事。”

云皓心里一跳。

青玄观?

那不是沈先生让他去的地方吗?

他竖起耳朵,想再听几句。可那几个人已经不说了,站起来拍拍屁股,往南走了。

云皓站在原地,攥着那些野果,心里乱糟糟的。

青玄观就在前面。

可那几个人说的——“去了就没再出来过”。

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得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得去。

这是沈先生让他走的路。

他跑回去找露,把野果递给她。

露一边啃果子,一边看着他。

“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

云皓蹲下来,看着她。

“露,”他说,“前面有个道观,叫青玄观。咱们要去那儿。”

露点点头。

“沈先生说的?”

“嗯。”

“那就去。”

云皓看着她。

“你不怕?”

露想了想。

“怕。”她说,“可你也在。”

云皓愣了一下。

露继续啃果子,啃得津津有味。

云皓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啊,怕什么?

怕也得走。

两个人啃完果子,继续上路。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座山。

山不高,可很陡,青黑色的,在夕阳下像一座巨大的石碑。山脚下有一条石阶路,弯弯曲曲地往上延伸,消失在林子里。

石阶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云皓不认识。

可他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青玄观。

他站在石碑前,抬头望着那条石阶路。

露攥着他的衣角,也抬头望着。

“上去吗?”她问。

云皓深吸一口气。

“上去。”

他抬起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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