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子过得缓慢而沉重。
李慧的手术安排在入院后的第四天。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是简单的骨折复位内固定,但术后需要卧床至少六周。麻药过后,疼痛是难免的,李慧咬着牙不肯出声,只有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暴露了她的难受。
苏哲请了一周的假在医院陪护。工作室那边陈浩顶着,说让他安心照顾母亲,其他事不用心。苏强白天来,晚上苏哲守着,父子俩轮换着,几天下来都瘦了一圈。
许晚第二天又来了一次,还是匆匆忙忙的样子。她买了营养品,在病房坐了不到十五分钟,期间接了三个电话。临走时她又想给钱,苏哲没收。
“妈需要的是人照顾,不是钱。”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很平静。
许晚的脸色白了白,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之后她没再来。苏哲不知道她是真忙,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也没问,只是每天重复着陪护的工作——给母亲擦身、喂饭、按摩没受伤的那条腿、陪着聊天解闷。
邻床的老太太出院那天,老伴扶着她慢慢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老太太回头对李慧说:“妹子,好好养着,会好起来的。”
李慧笑着点点头:“谢谢大姐,您也保重。”
老头搀着老太太,两人互相依靠着,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那画面让苏哲看了很久。
“那对老夫妻感情真好。”李慧轻声说。
苏哲点点头,没说话。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他拿起来看,是许晚发来的微信:“苏哲,妈今天怎么样?还疼吗?”
苏哲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还好。”
很简短,不带任何情绪。
许晚很快又发来:“景然门店试营业成功了,林薇组织了庆功,非要我去。我推不掉,可能得晚点回去。”
苏哲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不知道许晚期待他回复什么。是“去吧,玩得开心”?还是“别去了,妈需要人陪”?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所以他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
那天晚上八点,苏哲在医院食堂吃了饭,给母亲带了粥回来。喂完饭,又帮着洗漱,等一切都安顿好,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李慧吃了止痛药,渐渐有了睡意。苏哲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才拿出手机。
微信里很安静。许晚没有再发消息,朋友圈也没什么新动态。他点开林薇的朋友圈——自从上次那条火锅店的照片后,他就屏蔽了她,但偶尔还是会点进去看看。
最新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发的,几张茶店的照片,配文“试营业大成功!感谢所有小伙伴~”。
下面有许晚的点赞。
苏哲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
不只是身体上的累。
而是那种明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却无力阻止,也不想阻止的累。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KTV包间里,震耳的音乐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温景然门店试营业三天,营业额突破了两万,创了区域新店记录。林薇作为店长,组织了这次庆功,把店里所有员工都叫来了,还硬拉着许晚参加。
包间很大,霓虹灯在头顶旋转,投下斑斓的光影。桌子上摆满了啤酒、果盘和小吃,十几个年轻人围坐在沙发上,唱歌的唱歌,玩骰子的玩骰子,气氛热烈得近乎喧嚣。
许晚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橙汁。她本不想来的,母亲刚做完手术,她应该去医院陪着。可林薇在电话里说:“晚晚,你是督导,这种场合你不来不合适。景然他们这么辛苦,取得这么好的成绩,你总得表示表示吧?”
她推脱不过,只好来了。
来了才发现,这本不是她想象中的简单庆功。林薇订的是最大的包间,点了最贵的酒水,还请了两个临时工来活跃气氛。温景然被员工们围着敬酒,喝得脸颊通红,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许督导!”温景然看见她,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你怎么不喝酒?今天我高兴,你陪我喝一杯吧?”
许晚摇摇头:“我开车来的,不能喝。”
“那喝果汁!”温景然给她倒了杯果汁,又给自己倒满啤酒,“许督导,这杯我敬你!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成绩!”
他说着,仰头把一整杯啤酒都了。
周围的员工开始起哄:“许督导也喝!许督导也喝!”
许晚无奈,只好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气氛越来越热。有人点了歌,开始鬼哭狼嚎地唱。林薇坐在点歌台旁边,一边点歌一边笑着看热闹。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拿起话筒:“大家静一静!我有个提议!”
包间里稍微安静了些。
“今天景然门店取得这么好的成绩,最该感谢的人是谁?”林薇笑着问。
员工们齐声喊:“许督导!”
“对!”林薇走到许晚面前,把话筒递给她,“所以,是不是该让许督导和景然合唱一首,感谢一下许督导的辛苦付出?”
“对对对!合唱!合唱!”员工们又开始起哄。
许晚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唱歌不好听……”
“哎呀许督导别谦虚了!”林薇不由分说地把话筒塞进她手里,又对温景然说,“景然,快去点一首,就点那首《小酒窝》,你们俩唱正合适!”
温景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点歌台点了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拿着另一个话筒走回许晚身边,笑着看着她。
许晚骑虎难下。包间里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善意。她如果坚持不唱,反而显得矫情。
音乐声越来越大。温景然已经开始唱了,他唱歌确实不太好听,有点跑调,但声音很年轻,很有活力。唱到副歌部分,他转向许晚,用眼神示意她接。
许晚硬着头皮开口。
她的声音其实不错,清亮净,只是很少在这么多人面前唱。唱了几句,渐渐放松下来。温景然看着她,笑得很开心,跟着她的节奏一起唱。
包间里的灯光很暗,霓虹灯转来转去,偶尔扫过他们的脸。唱到第二段的时候,温景然突然凑近她耳边,小声说:“许督导,我好像又跑调了,你带我一下。”
他的呼吸喷在许晚耳畔,温热,带着啤酒的味道。
许晚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躲开,可温景然已经退回去了,继续专注地唱歌,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无心的。
可这一幕,被坐在角落里的林薇清清楚楚地拍了下来。
她举着手机,调整角度,连续按快门。镜头里,温景然凑在许晚耳边说话,许晚侧着脸,脸上带着笑——那其实是因为唱歌时的表情,但从照片上看,就像是她在对温景然笑。
接下来,林薇又拍了好几张。
许晚和温景然举着话筒对视的瞬间。
许晚帮温景然倒酒的瞬间。
许晚被员工起哄,笑得眼睛弯弯的瞬间。
每一张,都精心选择了角度,让画面看起来暧昧又亲密。
歌终于唱完了。员工们热烈鼓掌,温景然高兴地又喝了一杯。许晚放下话筒,回到角落坐下,心跳还有些快。
她看了眼手机,晚上十点半。苏哲没有发消息,朋友圈也没有更新。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医院守着母亲。
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愧疚。
她不该来的。
就算来,也不该待这么久。
“许督导,再唱一首吧?”温景然又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许晚摇摇头:“不唱了,我有点累。你们玩吧,我该走了。”
“这么早?”温景然有些失望,“再玩一会儿嘛,这才十点多。”
“不了,明天还有工作。”许晚站起身,拿起包,“你们好好玩,注意安全。”
林薇走过来:“晚晚,你真要走啊?再玩会儿呗,大家正高兴呢。”
“真得走了。”许晚坚持道,“你们玩吧,玩得开心。”
她走出包间,身后的音乐声被门隔绝,世界终于安静下来。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气里有烟味和酒味混合的味道。她快步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拿出手机给苏哲发了条消息:“我走了,现在去医院。”
苏哲没有回。
深夜十一点,市一院骨科病房。
李慧已经睡了,呼吸平稳。苏哲坐在陪护床上,手里拿着手机。
他刚刚处理完工作室的一些邮件,正准备休息,习惯性地刷了下朋友圈。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动态。
是一个陌生的小号,头像是卡通图案,名字是一串乱码。但苏哲认得那个账号——几个月前,林薇用这个小号加过他,说是工作需要联系,他没在意就通过了。
小号刚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
苏哲点开。
第一张是KTV包间,灯光昏暗,温景然凑在许晚耳边说话,两人距离很近,近得几乎贴在一起。
第二张是两人举着话筒对视,许晚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三张是许晚在给温景然倒酒,侧脸温柔。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一直到第九张,全是类似的场景,暧昧的角度,亲密的氛围。
配文:“年轻就是好,玩得开心~”
苏哲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点亮,继续看。
他放大第一张照片,能清楚看见许晚脸上那种放松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那种笑容,他太熟悉了。
高中时她吃到喜欢的零食会这样笑,大学时她收到他送的礼物会这样笑,婚礼上她戴上戒指时会这样笑。
可现在,让她露出这种笑容的人,是温景然。
是在KTV包间里,在她应该去医院陪护的时候,在她丈夫的母亲刚刚做完手术的时候。
苏哲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张一张看过去。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割着。不锋利,但疼,是那种闷闷的、沉重的疼。
他想起许晚下午发来的消息:“景然门店试营业成功了,林薇组织了庆功,非要我去。我推不掉,可能得晚点回去。”
推不掉。
所以去了。
所以笑得这么开心。
所以被人拍了这些照片,发在朋友圈里,设置仅他可见。
苏哲关掉照片,退出朋友圈。他的手指很稳,没有抖,只是指尖冰凉。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张律师的号码,把刚才那张照片截图,发了过去。
附言:“张律师,这是新证据。离婚协议麻烦尽快。”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霓虹灯在黑暗中闪烁,像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眼睛。
苏哲在陪护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失眠。
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只是睡着前,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许晚在照片里那个弯弯的笑眼。
那么亮,那么美。
美得像十年前,那个撑着旧黑伞,在雨里奔跑的少年心中,最珍贵的宝藏。
可那个宝藏,早就不是他的了。
也许,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