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晒得瓦片发亮，井水还在冒泡，节奏稳定，像在呼吸。玄霄还站在石阶上，补丁道袍右肘那条新裂口随风晃荡，玉冠还是歪的。他刚想摸前玉珏确认下系统状态，忽然耳朵一动——小径尽头有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不是野兔。
他没动，腰间四十九个乾坤袋也没发热，说明来人没敌意。但界碑上的符文微微闪了下，井水面泛起一圈比平时稍大的涟漪。玄霄抬手轻抚最顶上的袋子，嗓音不高不低：“来者非敌，无需戒备。”
话音落，杨婵的脚步顿在院门外。
她站在道观前的小坡上，肩头微沉，发丝有些凌乱，显然是赶了远路。眼前这座道观跟她听说的不一样。上次听山神提一句“太初观破败不堪”，她还以为要扒开藤蔓才能找到门匾，结果现在青砖铺地、屋檐齐整，连门口那块界碑都透着股说不清的稳当劲儿。井边草叶整齐，灯架亮着，连报警铃都安得一本正经。
她迟疑了一下，手指悄悄按住袖中符纸——这是她娘留下的保命玩意儿，能测禁制强弱。可符纸压没反应，既不烫也不颤，安静得像个摆设。
“难道走错了？”她心里嘀咕。
就在这时，偏殿方向走出一人。银甲未卸，红披风垂在身后，三尖两刃刀背在肩上，走路没声，像踩在棉花上。他站定，收刀入鞘，动作脆，只吐出两个字：“是我。”
杨婵猛地抬头。
眼前这人是杨戬，可又不像她记忆里的那个哥哥。以前他站着像把出鞘的刀，随时准备砍向桃山；现在他肩松背直，眼神沉静，额间天眼虽闭着，却透着一股子……踏实感。她愣在原地，脚没动，心先颤了下。
她本以为他会更瘦，更狠，眼里烧着火。可这人平静得像是劈山那事早翻篇了。
“你……”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快走两步到近前，上下打量。铠甲有修补痕迹，左臂旧伤裹着新布，脸色确实憔悴，但气色比三年前强太多。“你瘦了。”她说。
杨戬嘴角微动，没笑，但眼神软了一瞬：“嗯。”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息。没有拥抱，没有落泪，也没有追问这些年去哪了、吃了什么苦。他们家向来这样，话少，事重。杨婵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石阶上那人身上。
玄霄一直没动，补丁道袍随风贴了下身子，露出T恤袖口的二维码一角。他自己瞥见了，不动声色往里掖了掖。杨婵没注意那个，她盯着的是他头上那顶歪斜的玉冠——东倒西歪，像被风吹歪的鸟窝，偏偏他还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越扶越歪。
“这就是你说的观主？”她心里犯嘀咕，“看着比我还小两岁？”
杨戬察觉她眼神，主动迈出一步，褪去铠甲带来的冷硬感，低声解释：“此乃吾师，玄霄观主。”语气郑重，拱手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和他对天庭都不曾有过的恭敬。
玄霄咧了下嘴，没接大礼，只是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声音不高，带着点接地气的松弛感，“你兄长在此安心修行，不必担忧。”
杨婵没立刻回应。她打量玄霄：道袍补丁摞补丁，腰挂一堆鼓囊囊的袋子，手里没法宝，脚下没云履，站姿也懒散，活像个混饭吃的江湖道士。可就是这么个人，让杨戬低头认师？
她没轻信。妹妹护兄的心思比谁都重。当年杨戬为救母走火入魔，她亲眼见过他半夜抽刀劈墙，嘴里喊着“再快一点”。若这观主是个骗子，或是拿功法哄人卖命的伪君子，她就算拼死也要带哥走。
但她也没失礼。敛袖躬身，行的是民间晚辈礼，不卑不亢：“多谢观主收留我兄。”
玄霄点头，没客套，也没自夸功德。他知道这类人不吃那一套。你越说自己厉害，她越觉得你在藏短。他只淡淡说了句：“他没白来。”
杨婵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她发现这年轻人眼神不飘，也不装深沉，就那么平平静静回视，像山涧水，清而不冷。她心里那绷着的弦，松了半寸。
“只愿我兄能得其所求，不受困厄。”她直视玄霄，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玄霄笑了下，这次没摸下巴假装加载数据，也没哼《道德经》Rap。他只是点点头：“这话说得实在。我也希望他别白忙活。”
杨婵嘴角终于牵动了一下。不是大笑，也不是释然，就是那种“暂时信你一回”的轻微放松。
院中气氛缓了下来。风卷起一片落叶，在界碑前打了个转，落下。井水继续冒泡，节奏没变。报警铃纹丝不动，连野兔都敢探头喝水了。
杨戬站在原地，目光在妹妹和师父之间来回，没说话，但神情比刚才多了点温度。他看得出，杨婵没完全放下戒心，但至少愿意多看一眼这个地方。
玄霄抬手摸了摸前玉珏。温热，正常。系统没反应，功能也没触发。他乐得清净。这一章不需要金手指撑场子，亲情本身就够稳。
杨婵退半步，立于院门前小径旁，双手交叠于身前，目光扫过道观全貌。她看到厨房烟囱冒烟，闻到粥香，看到晾在绳上的布巾，甚至注意到门槛内侧贴着一张纸，写着“今值班：杨戬，任务：喂鸡”。
她差点笑出来。
喂鸡？她哥？
可她忍住了。她知道，能让杨戬愿意做这种事的地方，或许真有点不一样。
她没再往前走，也没提出留宿或详谈。她只是站定，看着杨戬，又看看玄霄，轻轻点了点头。
玄霄依旧站在石阶上，补丁道袍随风轻摆，玉冠还是歪的。他没问她从哪来，也没提后续安排。他知道，有些信任，得靠时间一寸寸磨。
杨婵的目光最后落在那盏整夜未灭的照明灯上。灯罩净，光不刺眼，照着井台一角，连影子都显得安稳。
她心想：这地方，好像……真能让人喘口气。
玄霄忽然开口：“下次来别空手，带点柴火就行。”
杨婵一愣，随即明白这是玩笑。她没接话，但眼角微扬。
杨戬站在中间，没动，也没笑。但他站姿松了些，像是终于不用随时准备拔刀。
院中草叶轻轻晃动，报警铃纹丝不动。那只野兔喝完水，蹦跶着钻进了墙角草丛。
玄霄抬手，第三次试图扶正玉冠。
它还是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