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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九月二十,上海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从黄浦江上吹来的风带着湿的腥气,像是要下雨,却又迟迟落不下来。这种天气最让人难受——闷,黏,喘不过气来,仿佛整个城市都被罩在一口无形的钟里。

乔生站在乔公馆的回廊下,看着天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灰。他一夜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林贵生的尸体、马三爷惊愕的脸、周济民攥着的那张血纸、还有昨晚那个神秘人留下的那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杜公馆。”

杜月笙要见他们。

这位上海滩的青帮大佬,跺一跺脚法租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为什么要见乔家的几个兄弟?他要“当面说清楚”的,究竟是什么事?

“想什么呢?”

上官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乔生回过头,看见她端着一碗豆浆走过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像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会——也确实算得上重要。

“想杜月笙。”乔生接过豆浆,“你说他为什么突然要见我们?”

上官莹在他身边站定,也抬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也许是因为这个案子已经闹得太大了。林贵生死了,马三爷死了,周济民死了。三条人命,都在他眼皮底下,他不能不闻不问。”

“你是说,他在查我们?”

“他在查所有人。”上官莹说,“包括四哥,包括张麻子,包括那个到现在还没露面的神秘人。杜月笙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把每件事都查得清清楚楚,把每个人都看得透透彻彻。他现在要见我们,无非是想看看——乔家这几兄弟,到底是棋子,还是下棋的人。”

乔生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豆浆。豆浆还是热的,但喝下去,胃里却暖不起来。

“莹儿,”他突然问,“你怕不怕?”

上官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怕什么?”

“怕杜月笙,怕这个案子,怕……”他顿了顿,“怕我们查到最后,发现真相是乔家人承担不起的。”

上官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乔生,我在剑桥学的第一课,是一个老记者教我的。他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真相太残酷,而是你明知道有真相,却没有勇气去面对。我们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证明乔家清白,是为了让该死的人死得明白,该活的人活得安心。至于最后承担不承担得起——”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让乔生心安的笃定,“我们乔家人,什么时候怕过承担?”

乔生看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一次他在学堂里被人欺负,是她冲上去替他还手。那时候她比他还矮半个头,却挡在他身前,对那几个大孩子说:“你们动他一下试试!”

这么多年过去,她一点没变。

他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是乔家驷。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空着——枪还在巡捕房当证物。他走到两人面前,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眉宇间仍然带着一丝疲惫。

“大哥二哥已经到了,在前厅。”他说,“三哥那边派了人来,说他从南京直接去杜公馆,跟我们在那儿碰头。”

乔生点点头,又问:“四哥,你昨晚睡了吗?”

乔家驷苦笑了一下:“睡什么睡?翻来覆去想那些事。你说杜先生要见我们,到底是想什么?”

“见了就知道了。”乔生说,“现在猜也没用。”

乔家驷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五弟,你这次回来,本来是想安安生生做学问的吧?没想到被我的事卷进来,查案、死人、见杜月笙——这些哪是你一个读书人该沾的?”

乔生摇摇头:“四哥,你这话不对。我是读书人不假,但读书人也是乔家人。乔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乔家驷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他拍了拍乔生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前厅走。

前厅里,大哥乔家骅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杯茶,却没有喝。他穿着一身便装,没穿军服,但那股子军人的气势是藏不住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像是在检阅部队。二哥乔家骐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那两个核桃,转得比昨晚还快,显然心里也不平静。

看见他们进来,乔家骅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都到了?走吧。”

“三哥呢?”乔生问。

“他直接从南京过去。”乔家骅说,“杜公馆在法租界华格臬路,我们坐车过去,大概半个时辰。”

一行人出了乔公馆,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乔家骅和乔家骐上了一辆,乔生、上官莹和乔家驷上了另一辆。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巷子,融进租界的车流里。

上官莹坐在乔生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目光若有所思。乔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铁门的方向,隔着几条街,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道门还在那里,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马路。路两旁的房子渐渐变得气派起来——不是外滩那种洋气的大楼,而是中西合璧的花园洋房,高墙深院,绿树掩映。这里住着的,都是上海滩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

“华格臬路到了。”乔家驷说,“杜公馆就在前面。”

乔生往外看去,看见一扇黑色的铁门,门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种着爬藤植物,遮住了里面的景象。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短褂的人,目光警惕地打量着来往的车辆。

车子在门口停下。一个黑衣人走上前来,弯下腰看了看车里的人,点了点头,朝门里挥了挥手。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了进去。

杜公馆比乔生想象的要大。

车子在院子里停下,他们下了车,面前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中西合璧的风格——有西式的廊柱和落地窗,也有中式的飞檐和雕花。楼前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中央有一座假山,假山旁种着几丛竹子,在这阴沉的天气里,那竹子绿得有些刺眼。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迎上来,微微欠身:“几位乔爷,里面请。杜先生在书房等你们。”

他领着他们穿过楼下的客厅,上了二楼,在一扇深棕色的门前停下。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不高但很清楚的声音:

“进来。”

门推开,乔生跟着几个哥哥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有中文的,也有洋文的,有些书脊已经泛黄,显然常被翻阅。窗边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份摊开的文件。书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写着什么。

他抬起头来。

乔生第一次亲眼见到杜月笙。

这位青帮大佬比他想象的要瘦,要矮,要普通。他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放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水,能照见人心里最隐蔽的角落。他看见他们进来,微微一笑,放下毛笔,站起身来:

“乔团长,乔二爷,乔四爷。”他的目光落在乔生身上,微微一顿,“这位就是五爷吧?剑桥的三料博士,久仰。”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温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木头上的字,一笔一划,不容置疑。

乔生点点头:“杜先生客气了。”

杜月笙笑了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书房里有几张太师椅,他们依次坐下。上官莹站在乔生身后,没有坐。杜月笙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位是上官小姐吧?乔四爷提过您,剑桥的新闻博士,用笔杆子写真相的。坐,都坐,在杜某人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上官莹看了乔生一眼,在他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杜月笙回到书桌后面,也坐下来。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

“几位今天能来,杜某人很高兴。按理说,应该我上门拜访,但最近事情太多,只好劳动几位跑一趟。失礼之处,多包涵。”

乔家骅开口道:“杜先生客气了。您有话尽管说。”

杜月笙点点头,放下茶杯。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几个人,最后落在乔生身上:

“五爷回来这几天,查了不少事吧?”乔生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杜先生消息灵通。”

杜月笙笑了:“五爷别误会,我不是在监视你们。但上海滩就这么大,出了几条人命,总得有人知道。林贵生死了,马三爷死了,还有一个叫周济民的锁匠也死了。三条命,三天之内,都跟乔家那把枪有关系。我这个在上海滩混饭吃的,要是连这些都不知道,早就被人扔进黄浦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乔生听得出来——这话里有话。他是在告诉他们,这个案子他一直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清楚楚。

乔家驷突然开口:“杜先生,那把枪的事,是我连累了乔家。您要怪,就怪我。”

杜月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温和:“四哥,你跟我四年了,我什么时候怪过你?这件事,跟你没关系。那把枪是我送你的,出了事,我这个送枪的人,也脱不了系。”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我今天请几位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林贵生这个案子,背后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屋里一片寂静。

乔生盯着杜月笙,心跳微微加快。查清楚了?他查到了什么?

杜月笙没有立刻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林贵生这个人,表面上是马三爷的手下,实际上替齐燮元做事。他给齐燮元搜集上海滩的情报,尤其是法租界里的动向。这件事,马三爷知道,我也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之所以没动他,是因为想放长线钓大鱼。齐燮元在法租界里不止他一个探子,我想看看,还有谁在替齐燮元卖命。”

乔生心里一震——杜月笙早就知道林贵生是内奸?

“林贵生发现的‘财’,确实是一笔大买卖。”杜月笙继续说,“他查到,有人在暗中替齐燮元运送军火。这批军火从租界里出去,通过青帮的渠道,运到齐燮元手里。林贵生发现这件事之后,以为自己抓到了大把柄,想敲一笔竹杠。”

“他敲谁?”乔家骐问。

杜月笙看着他,缓缓说:“敲那个运送军火的人。”

“那个人是谁?”

杜月笙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吐出三个字:

“张麻子。”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麻子?马三爷的师父,杜月笙的把兄弟,青帮“通”字辈的大佬——他在偷偷替齐燮元运送军火?

“杜先生,”乔家骅沉声问,“您确定?”

杜月笙点点头:“确定。这件事我查了三个月,人证物证都有。张麻子表面上是青帮的人,跟着我吃饭,实际上早就跟齐燮元搭上了线。他借着青帮的渠道,把军火从租界运出去,送到齐燮元手里。一船军火,他拿三成。”

乔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张麻子替齐燮元运军火,林贵生发现了这件事,想敲诈张麻子。然后林贵生就死了——被马三爷的,用的还是四哥的枪。

马三爷是张麻子的徒弟,林贵生,肯定是张麻子指使的。

那马三爷为什么又被了?

“马三爷是张麻子的。”杜月笙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说出了答案,“林贵生死后,张麻子担心马三爷知道太多,早晚会出事,就派人灭了口。昨天下午那枪,就是他亲自开的。”

“阿炳看见的那个人,确实是张麻子。”乔生说。

杜月笙看了他一眼:“那个小兄弟还活着?”

“活着。”乔生说,“被人捅了一刀,但没死,我把他藏起来了。”

杜月笙点点头,目光里有一丝赞许:“五爷心细。那个小兄弟是关键证人,他活着,张麻子就跑不了。”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头是张麻子替齐燮元运送军火的证据——账本、信件、经手人的名单。我今天请几位来,就是想当着你们的面,把这些事说清楚。林贵生的死,是张麻子指使马三爷的;马三爷的死,是张麻子灭口;周济民的死,也是张麻子派人的。这三条人命,都记在他账上。”

乔家驷皱起眉头:“杜先生,张麻子是您的把兄弟,您——”

杜月笙抬手打断了他:

“四哥,我在上海滩混了二十年,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义气归义气,规矩归规矩。张麻子跟我是把兄弟不假,但他坏了规矩。替齐燮元运军火,这是吃里扒外;人灭口,这是草菅人命。这样的人,我不办,谁办?”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我今天告诉你们这些,是想让你们知道——乔家的那把枪,是被张麻子的人偷去人的。乔家跟这个案子没关系。你们该洗的清白,我替你们洗了。”

他站起身,走到乔家驷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哥,这几年你跟着我,做事利索,为人正直,我都看在眼里。这件事牵连到你,是我管教不严,让张麻子钻了空子。从今天起,你安心当你的探长,没人敢再拿这把枪说事。”

乔家驷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杜月笙转向乔生:

“五爷,你是读书人,又是学法律的,应该明白——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张麻子有罪,该办。但他也是跟了我二十年的兄弟,我不能亲手把他送进巡捕房。这个案子,还得靠你们乔家去办。”

乔生看着他,突然明白了杜月笙的意思。

他把证据交给他们,让他们去查,去抓,去办。他自己不出面,是不想背上“出卖兄弟”的骂名。但所有的事,都在他掌控之中。

这就是杜月笙——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杜先生,”乔生问,“张麻子现在在哪儿?”

杜月笙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五爷放心,他跑不了。今天早上,他已经不在上海了。”

“跑了?”

“不是跑。”杜月笙慢慢说,“是有人告诉他,事情败露了,让他先出去躲躲。”

乔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告诉张麻子的人,就是杜月笙自己。

他是在给张麻子一个逃命的机会。二十年的兄弟,就算要办,也要让他活着离开上海。

这就是江湖。

乔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张麻子去哪儿了?”

杜月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五爷想追?”

“想。”乔生说,“三条人命,总得有个交代。”

杜月笙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好。五爷这话,我爱听。”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他把照片递给乔生:

“张麻子有个相好的,在苏州。他多半是去那儿躲着了。这个人,认识她,能找到他。”

乔生接过照片,上面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旗袍,长得不算漂亮,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风尘气。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苏州,阊门外,柳巷十八号。

“谢谢杜先生。”乔生把照片收好。

杜月笙点点头,又转向乔家骅:

“乔团长,您那边的事,我也听说了。齐燮元的人在上海滩活动,不只是张麻子一个。您要是有兴趣,改天我让人送一份名单过去,您看着办。”

乔家骅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镇定:“多谢杜先生。”

杜月笙摆摆手:“不用谢。都是在这个码头上混饭吃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那片灰云还是压得很低,但似乎淡了些:

“快下雨了。几位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吃顿便饭。我让人备了几样小菜,都是本帮的,不知道合不合几位口味。”

乔家骅站起身,拱了拱手:“杜先生客气了。今天已经打扰多时,饭就不吃了。等改案子结了,我们再登门道谢。”

杜月笙也不强留,点点头:“也好。那我送几位出去。”

他亲自送他们下楼,送到院子里。车子已经等在门口,司机拉开车门。乔生正要上车,杜月笙突然叫住他:

“五爷,借一步说话。”

乔生愣了一下,跟着他走到一旁。杜月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温和,还有一丝乔生看不懂的东西:

“五爷,你在剑桥读的是法律、医学、心理学——三个博士,了不起。但你记住,上海滩不是剑桥,这里的规矩,跟书本上写的不一样。”

乔生点点头:“我明白。”

杜月笙笑了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

“张麻子的事,你尽管去查,尽管去抓。但有一条——别让他开口说话。”

乔生心里一震:“为什么?”

杜月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深意: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他开口,有些人就睡不着觉了。五爷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他说完,拍了拍乔生的肩膀,转身走了。

乔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天上终于落下雨来,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他慢慢走回车上,关上车门。

“他跟你说什么?”上官莹轻声问。

乔生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车窗上渐渐密起来的雨珠,慢慢说:

“他让我去抓张麻子,但不许他开口说话。”

车里一片寂静。

车子缓缓驶出杜公馆,驶进雨幕里。乔生回过头,透过模糊的车窗,看着那栋小洋楼渐渐远去。

他突然想起杜月笙刚才说的那句话:

“上海滩不是剑桥,这里的规矩,跟书本上写的不一样。”

是啊,不一样。

剑桥教他的是法律和正义,而上海滩教他的,是生存和选择。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里。那道铁门,那几具尸体,那张带血的纸,还有杜月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一切,都在雨中模糊了界限。

可乔生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棋局·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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