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炉心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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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雾散了。
不是全散，是升到半空，离地三丈以上。灰白色的雾层压下来，像倒扣的碗，把废墟扣在里面。
骸走在前面，脚步比夜里慢。
我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炉胚。它还烫着，比之前轻了些——不对，不是轻，是那种重法变了。像里面塞了东西，沉的，但又暖。
“它吸收了多少？”我问。
骸没回头。
“两具。”他说，“炼器宗弟子的遗骸，都有阵纹。炉胚会炼化阵纹，把频率存进去。”
我低头看炉胚。那些古文还亮着，最后一个“光”字最亮，像烧红的铁。
“存进去做什么？”
骸停下。
他回头看我，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炉胚。
“你不知道？”
我摇头。
无从知晓。
他盯着我看了三息，转回去继续走。
“那是你的事。”他说，“炉胚选的人，不是我。”
我跟上去，走到他身侧。
“你师妹也刻了阵纹，你守阵长老也刻了阵纹。炼器宗人人都刻？”
“想刻就刻。”他说，“刻了能记住自己是谁。畸变的时候，脑子先烂，但骨头上的字还在。”
他抬手摸那半张白骨脸。指尖划过刻痕，那些纹路微微发亮。
“我刻的时候，师妹帮我刻的。”他说，“她说这样就算我畸变了，她也能认出我。”
他放下手，继续走。
我盯着他的背影。那半张白骨脸上的刻痕已经暗了，但还在，从颧骨到下颌，一道一道，深可见骨。
走了半个时辰，废墟渐渐稀疏。
断墙变少，碎砖变少，骨头也变少。地上的土从灰黑色变成灰白色，踩上去发软，像踩在灰烬上。
“快到边缘了。”骸说。
他指向前面。
远处有一道线——不是线，是断层。地面突然断掉，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雾。灰白色的雾，从断层下往上涌，像倒流的瀑布。
我走过去，站在断层边缘。
下面看不见底。
全是雾。浓得化不开，翻涌着，像活物在呼吸。偶尔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翻腾——巨大的，看不清是什么，只看到影子一闪就没了。
“这是荒原入口。”骸说，“下面叫黑骨荒原。”
我回头看身后。废墟还在，断墙、倒柱、碎砖堆，灰蒙蒙一片。
“不过去？”
骸没答话。
他蹲下，从地上捡起块石头，扔进雾里。
石头落下去，没有声音。
三息。
五息。
十息。
还是没有声音。
“掉不到底。”他说，“下面不是地，是另一层。”
他站起来，回头看我。
“你可以留在这。废墟里还能活，只要不碰母核，不靠近那些阵纹。”
“你呢？”
他盯着那雾，看了很久。
“我下去。”
我看着他。
那半张白骨脸对着雾，刻痕微微发亮。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别的，很沉。
“找什么？”
他没答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断层边缘。脚下的土被他踩落，掉进雾里，没有声音。
“三百年前，”他说，“师妹最后去的地方，就是黑骨荒原。”
我低头看手里的炉胚。它还烫着，“光”字最亮。
我往前走一步，站到他身边。
“一起下去。”
骸转头看我。
“你下去做什么？”
我说不上来。
脑中空白。
炉胚烫了一下。
“它要我下去。”我说。
骸盯着炉胚，盯着那个发光的“光”字。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断层边缘。
“跟上。”
他跳下去。
雾吞没他，没有声音。
我站在边缘，看着那翻涌的灰白色。
炉胚烫得握不住。
我跳下去。
雾涌上来，冰凉，像水一样裹住全身。看不见，听不见，只有炉胚在手里发烫，像黑暗中唯一的灯。
下坠。
一直下坠。
不知道多久。
突然脚踩到东西。
硬的。
我低头——脚下是地。灰黑色的地，上面散落着骨头。不是人的骨头，是某种兽的，比人大，每都有一臂长。
雾散了。
头顶三丈外还是雾，压着。但脚下能看清了。
荒原。
一望无际的荒原。地上全是灰黑色的土，寸草不生，只有骨头。兽骨、人骨、认不出的骨，散落一地，铺到天边。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
但看不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骸站在三丈外，手里握着那白骨短刺。他盯着远处那东西，那只完好的眼睛眯起来。
“走。”他说，“别出声。”
他往左边走。
我跟上。
脚下骨头咔嚓响，每一步都像踩碎什么。远处那东西没动，还在那，像在等。
走了半个时辰，骸停下。
前面有块巨石。黑灰色，三丈高，表面光滑，像被磨过。石头上刻着字——古体的，一行一行，从顶刻到底。
骸盯着那些字。
白骨那半张脸上的刻痕全亮了。
“这写的什么？”我问。
他没答话。
他伸手，按在石头上。
那些刻痕从石头流到他手上，流进他骨头的纹路里。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闭上，眉头皱紧。
三息。
他睁眼，松手。
“炼器宗最后一道令。”他说。
“什么令？”
他看着我，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让找到这里的人，去荒原中心。”他说，“那里有东西等着。”
“什么东西？”
他没答话。
他转身，往荒原深处走。
我跟上去，走到他身侧。
远处那东西还在动，还在等。
炉胚烫了一下。
我低头看。
“光”字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