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德海办公室出来,刘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地上那个孤独的影子,脑子里想着刚才和马德海的对话——
“文剑跟您谈了什么?”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您想象的那么简单。”
“有些事,组织也管不了。”
这些话,每一句都像钉子,扎在她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下午,她去了一趟医院。文剑还在昏睡,他妻子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刘静在病房里待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坐着。
临走时,她把一个信封塞给文剑妻子:“嫂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女人不肯收,刘静硬塞到她手里。
走出医院,天已经快黑了。刘静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想着周建设。
上午文剑出事,是周建设第一个通知她的。昨天晚上,也是周建设在楼下等她到深夜。这个人,虽然胆小,但有良心。
她想,也许该找他聊聊。
七点,刘静拨通了周建设的电话。
“周主任,晚上有空吗?想找你聊聊。”
周建设犹豫了一下,说:“有。刘书记,在哪儿?”
刘静说:“你家方便吗?”
周建设沉默了几秒,说:“方便。我住城北,化肥厂宿舍。您知道路吗?”
刘静说:“知道。八点,我过去。”
挂了电话,她收拾了一下东西,出门。
夜已经深了。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辆出租车偶尔驶过。刘静没有打车,而是慢慢走着。她想走走,让自己冷静一下。
城北是县城的老城区,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筑,又旧又破。化肥厂早就倒闭了,宿舍区还在,住的大多是下岗工人和老人。
刘静找到周建设说的那栋楼,四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她摸着黑往上走,走到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周建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也带着一丝期待。
“刘书记,快请进。”
刘静走进去,打量了一下这个家。很小,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
“家里简陋,刘书记别见怪。”周建设有些局促地说。
刘静在椅子上坐下,说:“周主任,别客气。我就是想聊聊。”
周建设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办公室一样拘谨。
刘静看着他,说:“周主任,你在县委办十几年,应该见过不少人吧?”
周建设点点头:“见过一些。”
刘静说:“那你说说,马德海这个人,怎么样?”
周建设愣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
刘静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周建设才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红,声音很低。
“刘书记,有些话,我不敢说。说了,我怕……”
刘静说:“怕什么?”
周建设说:“怕像宋书记那样。”
刘静心里一沉。她看着这个男人,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愧疚,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周主任,”她说,“宋书记出事那天,你在哪儿?”
周建设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刘静等着。
终于,周建设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东西。
“那天……我在现场。”
刘静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
周建设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
“刘书记,那天我去市里办事,回来的路上,看到了那场车祸。我到的时候,车已经翻了。宋书记被压在车里,满脸是血。我……我想救他,可是车变形了,打不开……”
他捂住脸,哭了起来。
刘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个男人,把这些事藏在心里三个月,今天终于说了出来。
周建设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后来,消防队来了,把宋书记救出来。可是已经……已经不行了。我看到胡正刚也来了,他站在旁边,看了几眼,就走了。”
刘静说:“胡正刚?他什么时候到的?”
周建设想了想,说:“消防队来之前,他就到了。我不知道他怎么那么快。”
刘静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胡正刚是公安局长,出现场快,可以理解。但他是怎么知道出事的?车祸发生没多久,他就到了?
“后来呢?”刘静问。
周建设说:“后来,救护车来了,把宋书记拉走。我也跟着去了医院。在医院,我看到胡正刚跟几个警察说话,然后那些警察就散了。再后来,医院宣布宋书记死亡。”
刘静说:“你看到吴笑天了吗?”
周建设点点头:“看到了。他站在急诊室外面,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后来他就疯了。”
刘静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大货车的司机呢?”
周建设说:“当场死了。我听警察说,是山东人,来万平拉货的。”
刘静说:“你信吗?”
周建设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刘书记,我不信。可是,我不信有什么用?报告是胡正刚签的字,结论是意外。我一个县委办副主任,能说什么?”
刘静点点头,说:“周主任,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周建设说:“您问。”
刘静说:“那天,你看到胡正刚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
周建设想了想,说:“很冷静。不像看到车祸的样子,倒像是……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刘静心里一震。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周主任,”她回过头,说,“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周建设摇摇头:“没有。我不敢说。”
刘静说:“那今天,为什么跟我说?”
周建设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刘书记,宋书记刚来的时候,我也想帮他。可他出事以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胆子大一点,早点提醒他,也许……”
他说不下去了。
刘静走回他面前,说:“周主任,你不用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周建设抬起头,说:“刘书记,您是不是也在查这件事?”
刘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
周建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他站起身,说:“刘书记,我能帮您做什么?”
刘静说:“你什么也不用做,就做一件事——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都记在心里。等我需要的时候,你能站出来作证。”
周建设点点头,说:“我能。”
刘静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胆小了一辈子,今天终于鼓起了勇气。
“周主任,”她说,“你要小心。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周建设说:“我知道。刘书记,您也要小心。”
刘静点点头,转身要走。
周建设叫住她:“刘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刘静停下脚步:“你说。”
周建设说:“宋书记出事前几天,我看到胡正刚跟一个外地人吃饭。那个外地人,开着一辆大货车。”
刘静的心猛地一跳:“你记得车牌号吗?”
周建设摇摇头:“没看清。但我记得那辆车的颜色——红色的。咱们县很少见那种大货车。”
刘静说:“在哪儿吃的饭?”
周建设说:“县城东边,一个路边饭馆。叫‘老地方’。”
刘静记下这个名字,说:“谢谢你,周主任。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周建设点点头。
刘静走出门,下楼,走进夜色里。
巷子很暗,只有远处有一盏路灯。刘静走得很慢,脑子里想着周建设的话——
胡正刚提前到了现场。
胡正刚跟一个外地人吃饭,那个外地人开着一辆红色大货车。
那个大货车的司机,当场死亡。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她看到了一个可怕的图景。
如果车祸不是意外,而是谋——
那胡正刚,就是凶手之一。
刘静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心里一片冰凉。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书记,是我。有新情况。”
电话那头,林月琴的声音传来:“什么情况?”
刘静说:“宋明远出车祸那天,胡正刚提前到了现场。而且,出事前几天,他跟一个开大货车的外地人吃过饭。”
林月琴沉默了几秒,说:“这个消息,可靠吗?”
刘静说:“可靠。周建设亲眼看到的。”
林月琴说:“周建设?他……”
刘静说:“他今天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林月琴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刘书记,您要小心。周建设这个人,我了解,胆小了一辈子。他今天敢说这些,是下了很大决心的。那些人如果知道……”
刘静说:“我知道。所以这些事,只有你我知道。”
林月琴说:“好。那些材料,您看了吗?”
刘静说:“还没。今天晚上看。”
林月琴说:“看完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刘静继续往前走。
夜风很冷,吹得她有些发抖。她把外套裹紧,加快脚步。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
刘静打开灯,拿出林月琴给她的那个档案袋。很沉,里面装满了这五年来的举报信复印件,还有林月琴自己的调查笔记。
她一份一份地看,越看越心惊——
有举报牛德江贪污扶贫款的,时间是三年前。举报人是一个深沟乡的村民,说牛德江把修路的钱拿走了,路没修,钱没了。那封举报信的下落,写着四个字:转公安局。
有举报钱四海强占土地的,时间是两年前。举报人是双河镇的几个农民,说钱四海的公司强征他们的地,补偿款一分没给。那封举报信的下落,也写着:转公安局。
有举报乔大年收受贿赂的,时间是一年前。举报人没有署名,但写得很详细,说乔大年在某个工程里拿了钱四海五十万。那封举报信的下落,还是:转公安局。
所有的举报信,只要涉及马德海、石万山、乔大年、胡正刚、钱四海这些人,最后的处理结果都是——转公安局。
而转给公安局之后,就石沉大海。
刘静一页一页翻着,心越来越沉。这些举报信,每一封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一段血泪。可是它们被转来转去,最后都进了胡正刚的抽屉,再也没出来。
她翻到最后一封,时间是五个月前,宋明远出事前一个月。
那封举报信写得很长,举报的是马德海。举报人说,马德海在太平酒厂改制的时候,低价买进了大量股份,后来又高价卖出,赚了几百万。举报人还提供了几个银行账号,说是马德海的秘密账户。
刘静看着那封举报信,心里想,这应该就是宋明远开始查这件事的起因。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林月琴的调查笔记。
笔记写得很工整,期清晰,内容详实。林月琴把每一封举报信的内容都做了摘要,把每一个举报人的情况都做了记录,把每一个线索都做了追踪。
刘静看到一条笔记——
“2019年3月15,深沟乡村民张三举报牛德江贪污修路款。举报信转公安局。3月20,张三被带走调查。3月25,张三释放,但从此沉默。据查,张三在拘留期间,曾被人‘谈话’。谈话内容不详。”
另一条——
“2019年7月,双河镇五户农民联名举报钱四海强占土地。举报信转公安局。7月20,五户农民被通知到派出所‘配合调查’。之后,其中三户撤回了举报,两户坚持。坚持的两户中,一户的房屋失火,无人伤亡;另一户的耕牛被毒死。之后,两户也撤回了举报。”
还有一条——
“2020年1月,匿名举报乔大年受贿。举报信转公安局。之后,无下文。据内部消息,胡正刚亲自处理此信,未立案,未调查。”
刘静一页页看下去,越看越愤怒,也越看越清醒。
这些笔记,加上宋明远的材料,加上文剑的账本,加上吴笑天的U盘,加上周建设今晚说的话——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从挪用扶贫款,到贪污受贿,到强占土地,到打击报复,到最后——
人灭口。
刘静合上档案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吹过,槐树的枝条沙沙作响。
她在想,这些人,为了钱,什么都敢做。
而她,要做的事,就是把他们都送进监狱。
手机响了。是林月琴。
“刘书记,看完了吗?”
刘静说:“看完了。”
林月琴说:“怎么样?”
刘静说:“够了。证据够了。”
林月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您打算怎么办?”
刘静说:“再等等。等文剑的账本。等吴笑天恢复。等一个机会。”
林月琴说:“什么机会?”
刘静说:“扫黑除恶。”
林月琴说:“您是说……”
刘静说:“全国都在搞扫黑除恶。只要我们把证据递上去,上面就会有人来查。到时候,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林月琴沉默了几秒,说:“刘书记,这条路,不好走。”
刘静说:“我知道。”
林月琴说:“宋书记就是走这条路,没走完。”
刘静说:“所以我替他走完。”
电话那头,林月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刘书记,我信您。”
挂了电话,刘静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的山峦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她想起周建设今晚的眼神。那是一个胆小了一辈子的人,第一次鼓起勇气的眼神。
她想起林月琴五年来的等待。那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守望了五年的坚持。
她想起文剑八年来的记录。那是一个人在恐惧中,一点一滴攒下的证据。
她想起吴笑天的装疯。那是一个人在绝望中,用最后的理智保护下来的真相。
还有宋明远——那个还没来得及做完事就倒下的人。
刘静站在窗前,对着外面的黑暗,轻声说:
“宋书记,你放心。这条路,我替你走完。”
夜很深。
但刘静知道,黎明,总会来的。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