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雪停了,寒气却渗进骨缝。
唐澈被抬回房间时,膝盖肿成青紫色,嘴唇裂乌紫。
额侧旧伤在低温下突突地跳。
醒来时,孙昕婉正握着他的手呵气。掌心温度烫得他微微一颤。
“醒了?”她松开手,语气分不清是关心还是责备,“跪几个小时就晕,以后怎么当教授家属。”
唐澈缓慢地抽回手。
孙昕婉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怔了一瞬。
再开口时,声音硬了几分:“晚上校际联谊会,准备一下。”
“……好。”
他应得太顺从,顺从到让她心头莫名发堵。
从前他会闹,会红着眼睛问她“岳北林去不去”,现在却只剩一潭死水。
房间里,唐澈对着镜中苍白的脸,用冷水拍了拍。孙昕婉靠在门框边看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婚礼上,他穿着中山装回头对她笑的样子。
那时他眼里有光。
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脖颈,眉头蹙起:“我送你的钢笔呢?”
唐澈反应慢了半拍。他抬起眼,眼神茫然地在镜中与她交汇:“……钢笔?”
孙昕婉轻眉紧蹙。
那支英雄钢笔不值钱,却是她第一次领工资时买的。
她记得他收到时眼眶发红,说“我会用一辈子”;
记得有次宿舍失火,他疯了一样要冲回火场,嘴里喊着“那是她送我的”。
现在他忘了。
“唐澈,”她声音沉下来,“适可而止。”
恰在这时,岳北林红着眼眶推门进来。
“昕婉姐……”他声音带着哭腔,“我外套不小心洒了墨水……听说唐澈哥有件备用的藏蓝中山装,是他妈妈亲手缝的,能不能……”
“不行。”
唐澈的声音斩钉截铁。
一直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焦距,紧紧盯着孙昕婉:
“那是我妈唯一留下的东西。别的都可以,这个不行。”
孙昕婉笑了。原来他也有在乎的东西。
余怒未消。
她走到他面前,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母亲当年为了筹药费,接的那些‘人体素描’——需要我提醒你细节吗?那些画稿,我保存得很好。”
唐澈浑身一僵。
“衣服,还是你母亲死后的名声?”她直起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选。”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良久,唐澈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我给你拿。”
他把叠得整齐的中山装递给岳北林时,手指捏得关节发白:“请小心保管。”
岳北林接过,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手背,留下浅浅红痕。
“放心呀唐澈哥,”他笑得甜美,“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深夜,联谊会结束。
唐澈在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看见了那抹藏蓝色。
棉布被恶意剪成碎片,袖口沾满污渍,扣子散落一地。
岳北林抱着那只白色小土狗,站在垃圾桶旁,笑得单纯又残忍:
“哎呀,不小心勾破了。反正唐澈哥也不会再穿了,对吧?”
“毕竟你妈妈当年……也是脱光了让人画的呢。她做的衣服,穿了也晦气。”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走廊格外刺耳。
岳北林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随即泫然欲泣。
几乎同时,孙昕婉的呵斥声传来:“唐澈!你发什么疯!”
她快步走来,将岳北林护在身后,目光如刀:“道歉!”
唐澈看着地上破碎的衣服,又看向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他弄坏了我母亲留下的遗物。”
“那又如何?”孙昕婉冷声,“一件衣服,值得你动手?唐澈,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岳北林怀里的小狗:“既然你这么有精力,就去给小白洗澡。洗不净,今晚别吃饭。”
唐澈身体微僵。他对狗毛严重过敏。
“孙昕婉,”他轻声说,“你知道我过敏。”
“所以呢?”她勾起唇角,“唐澈,这是惩罚。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岳北林将小狗递过来时,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唐澈哥,小心点哦,小白脾气不太好呢。”
浴室门被关上。
白色的小土狗在搪瓷盆里扑腾,狗毛飞扬。
唐澈戴着手套,可的手臂很快泛起红疹,呼吸也开始困难。
他强忍着不适,小心冲洗。
就在快要完成时,小狗突然受惊,狠狠咬在他手背上!
“啊——”
唐澈吃痛松手,小狗趁机跳出水盆,冲出浴室!
“小白!”岳北林的尖叫声响起。
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和一声短促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