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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老药工的笑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可林渡看见的,却是他身后那几十条暗红色的因果线,像毒蛇一样在虚空中缓缓蠕动。最深最粗的那条黑线,直直地指向赵铭失联前最后的位置。

“师弟?”老药工又唤了一声,手里还拿着一把晒的紫阳草,“可是采到了什么稀罕药材,怕药堂给不起价钱?”

他的语气自然极了,就像一个真正关心后辈的老药工。

林渡的脑子飞速转动。

进去,还是不进?

进去意味着直面这个明显有问题的人——能在终端上触发地府紧急联络码,说明对方要么是地府的人,要么就是能感知到地府信号的特殊存在。无论是哪种,都危险。

不进,更可疑。一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面对药堂前辈的邀请畏畏缩缩,反而会引起怀疑。

终端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文字信息,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目标已锁定,身份:万法宗药堂执事,李福。表面寿元:81岁。实际状态:因果嫁接载体,身上附着37条非法转移死因。危险等级:乙等。建议:保持伪装,收集证据。】

林渡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外门弟子常见的怯懦笑容。

“李、李师伯,”他故意结巴了一下,背着药篓走进药堂,“弟子只是……采药累了,在门口歇歇脚。”

他踏进门槛的瞬间,药堂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刹。

不是真正的凝固,而是某种感知上的错位——就像从喧闹的集市突然走进隔音极好的房间,所有的背景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林渡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

药堂不大,三面墙都是到顶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中间一张长桌,摆着秤、药碾、研钵等工具。一切都井井有条,净得过分。

太净了。

正常药堂总会有药材碎屑、灰尘、水渍,会有长期煎药留下的烟火气。可这里没有,每一样东西都像刚刚擦拭过,摆放的角度都精确到令人不适。

“坐。”李福指了指桌边的木凳,转身去拿茶具。

林渡放下药篓,没有真的坐下,而是装作拘谨地站着,手在衣角上搓了搓:“师伯,弟子还是先交割药材吧。这次采了七株夜幽草,都是子时刚过时摘的,药性最好。”

他说着就去解药篓的系绳。

动作很慢,故意笨拙。

因为他需要时间。

终端在衣襟内侧贴着口,正在全功率扫描这个空间。屏幕上,药堂的真实结构正在一层层剥开——

那些药柜是假的。

不,不能说完全是假的。木材是真的,药材也是真的,但它们后面藏着东西。每一个抽屉后面,都连着一细如发丝的符文线,所有线汇聚到长桌下方的一个暗格里。

暗格里,是一面铜镜。

镜面朝上,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药堂的景象,而是一片混沌的、不断旋转的灰色雾气。雾气中,隐约有几十张人脸浮沉,表情痛苦,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被嫁接过来的“死魂”。

他们本该去地府报到,却被强行截留在这里,成为维持某个术法的养料。

林渡的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愤怒。

地府的规矩再死板,至少讲个“程序正义”。寿元尽了就是尽了,该走就得走,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可眼前这种手段,是把别人的命当成可以随意拆解的零件,拼接到自己搭建的机器上。

“夜幽草啊,”李福端着茶壶走过来,似乎没注意到林渡的异常,“好东西。清心安神,最能平复杂念。”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倒茶。

茶水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桂花香。

“喝吧,暖暖身子。”李福自己也坐下,端起一杯,吹了吹气,“这么晚还在外面奔波,辛苦你了。”

林渡看着那杯茶。

在终端视野里,茶水上漂浮着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是因果线的碎屑。喝下去不会立刻死,但会让他和这个空间的“网”产生轻微连接,以后他的行踪、状态,都会被李福感知到。

“谢师伯。”林渡端起茶杯,凑到嘴边。

没喝。

他只是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实际用袖口遮着,把茶水全倒进了药篓里——那里铺着隔水的油纸。

放下茶杯时,他故意手一滑。

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对、对不起!”林渡慌忙蹲下收拾碎片,“弟子笨手笨脚,弟子赔……”

“无妨。”李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个杯子而已。”

林渡蹲着,视线正好平齐李福的腰部。

他看见了。

在李福深蓝色的衣袍下摆内侧,用银线绣着一个极其隐蔽的图案——不是万法宗的标志,而是一个扭曲的符文,形状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这个图案,林渡在地府的“违规术法档案”里见过。

【窥命之眼】。

上古禁术,能够短暂窥探他人的寿元余额和死因轨迹。施术者需要以自身寿元为代价,每使用一次,折寿三年。但因为可以提前预知他人的“死期”,在某些圈子里一直是黑市上的抢手货。

地府三百年前就把它列为甲级违禁品,禁止任何形式的交易、学习、使用。

李福一个药堂执事,怎么会这个?

“起来吧。”李福说。

林渡站起来,手里捧着碎片,脸上满是愧疚。

李福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渡后背开始冒冷汗。

“你……”李福缓缓开口,“今天上山时,有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

来了。

试探。

林渡脑子里闪过七八种回答,最后选了一个最保险的:“特别的东西?弟子愚钝,除了山门那两尊石兽威风凛凛,别的……没注意。”

他故意把“石兽”两个字说得很重。

如果李福是清虚子的人,一定知道石兽的探查功能。一个炼气期弟子能感觉到石兽的波动,勉强说得过去,不会引起怀疑,又能证明自己“感知敏锐”。

李福的眼神动了动。

“石兽啊,”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确实威风。它们镇守山门三百年了,据说能辨忠奸,识邪祟。”

他站起身,走到一个药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安神散,回去用温水送服,能睡个好觉。”他把纸包递给林渡,“今晚你看见的、听见的,最好都忘掉。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这话已经近乎明示了。

林渡接过纸包,低头:“弟子明白。”

“去吧。”李福摆摆手,“药材明天再来交割,今夜药堂要闭门清点。”

“是。”

林渡背上药篓,转身走出药堂。

踏出门槛的瞬间,那种被隔绝的感觉消失了。虫鸣、风声、远处瀑布的水声重新涌入耳中,虽然节奏依然规整得不自然,但至少有了“外界”的感觉。

他没有回头,径直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了大概百步,终端再次震动。

这次是云澜的声音,直接通过灵魂链接传来,细如蚊蚋:“别回外门弟子舍。李福在你身上留了标记,虽然很隐蔽,但一旦你进入人多的地方,他就能通过标记感知到周围所有人的状态。”

林渡脚步不停:“什么标记?”

“茶杯碎片。你收拾的时候,有一片沾了他的血——极微量,但够了。碎片现在在你左袖的褶皱里。”

林渡心里一沉。

他确实摸过碎片,但本没注意到血迹。

“怎么处理?”

“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转,那里有片灵兽园。园子后面是断崖,崖下是寒潭。把碎片扔进潭水,寒气能隔绝感应。”云澜顿了顿,“然后别停,继续往寒潭深处走。那里有我要你见的人。”

“谁?”

“去了就知道。”

通话切断。

林渡按照指示,在第三个路口右转。这条路很偏僻,两旁是高大的古树,枝叶遮住了月光,地面几乎全黑。他不得不从药篓里取出一个火折子——这也是“林凡”这个身份该有的东西。

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水流声。再近些,看见一片稀疏的栅栏,里面有几头低阶灵鹿在休息。灵兽园到了。

他绕到园子后面,果然看见断崖。

崖不高,十几丈。下面水声轰鸣,月光照出一片泛着白沫的深潭。潭水寒气人,还没靠近就感觉温度骤降。

林渡从袖中摸出那些茶杯碎片。

终端扫描确认,其中一片上有极淡的血色痕迹,不是肉眼能看见的,但在灵能视野里像一小团暗红的火苗。

他用力把碎片扔向潭心。

扑通。

很轻的一声,很快被水声淹没。

几乎在碎片入水的瞬间,他感觉到左袖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附着感”消失了。

“标记解除。”终端显示。

林渡没有松口气,反而更警惕了。

云澜让他继续往寒潭深处走——可潭水这么冷,他一个“炼气期”怎么下去?就算用灵力护体,也撑不了多久。

他走到崖边,往下看。

月光下,潭水漆黑如墨,只有浪花拍岸处泛起些许惨白。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然后他看见了。

在潭水中央,水面之下大概三尺的地方,悬浮着一团微光。

光很弱,但在黑暗的水中格外显眼。它一动不动,像是等着什么。

林渡咬了咬牙。

他从药篓里翻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低阶避水丹,外门弟子执行水下任务时的标配。倒出一粒吞下,丹药化开,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气膜,能维持半刻钟不沾水。

他纵身跳了下去。

噗通——

冰冷瞬间包裹全身。避水丹的气膜把水隔开,但寒气还是透进来,冻得他牙齿打颤。他奋力朝那团光游去。

距离越来越近。

终于看清了,那光是从一个人身上发出的。

那人盘膝坐在水底的一块巨石上,双眼紧闭,面色青白,身上覆盖着一层薄冰。他穿着万法宗内门弟子的服饰,但款式很旧,至少是五十年前的样式。

最诡异的是,他口着一把剑。

剑身完全没入,只留下剑柄在外。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有淡淡的金光渗出,和那人身上的微光交融。

林渡游到他对面,落在水底。

终端自动扫描。

【姓名:沈墨(残魂状态)】

【生前身份:万法宗内门执法堂首席弟子】

【死亡时间:52年前】

【死因:诛邪剑穿心(自我了断)】

【当前状态:以残魂镇守寒潭阵眼,压制潭底阴脉泄露】

【备注:该残魂保留部分生前记忆与意志,可尝试沟通。】

自我了断?

执法堂首席弟子,为什么要自?还选在这种地方?

林渡正疑惑,那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瞳孔是冰蓝色的,没有焦距,但准确地对准了林渡的方向。

“五十二年……”声音直接响起在林渡脑中,沙哑涩,像很久没说过话,“终于等到地府的人了。”

林渡一惊:“你知道我是……”

“你身上有轮回的味道。”沈墨的残魂缓缓说,“还有巡天令的气息。云澜那小子,总算找到合适的人了。”

“你认识云澜前辈?”

“何止认识。”沈墨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但脸部肌肉僵硬,只微微动了动,“当年就是他把我从魂飞魄散的边缘拉回来,让我镇守在这里。他说,总有一天,地府会派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低头看了看口的剑。

“这把诛邪剑,是我自己的。当年我发现师尊——清虚子,在修炼一种禁术,需要抽取弟子寿元维持假象。我去质问他,他承认了,还说要传我长生之法。”

沈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渡听出了压抑了五十年的痛苦。

“我拒绝。于是他把我关进寒潭,想用阴脉之气磨灭我的神智,把我炼成活傀。我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用这把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诛邪剑对邪祟有克制,我的死,会让剑意永远留在体内,这样他就没法利用我的身体。”

林渡沉默。

他想起药堂里那些光团,那些被缓慢抽寿元的弟子。

“所以清虚子真的……”

“他在骗天。”沈墨说,“用整个宗门做祭坛,用所有弟子的命做燃料,演一场‘万法昌盛’的戏,骗天道相信他气数未尽。但实际上,他三百年前就该死了。天劫失败时,他就该魂飞魄散。”

“那他怎么……”

“他找到了一个方法。”沈墨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盯着林渡,“把‘死因’嫁接给别人。每有一个人替他死,他就能多活十年。这三百年,他嫁接了不下三十次。药堂的李福,就是帮他作这件事的人。”

林渡突然想起李福身上那几十条因果线。

“那些被嫁接的人……”

“有的是外门弟子,有的是山下凡人,有的是无意中闯入的散修。”沈墨说,“李福会用【窥命之眼】找到寿元将尽、且因果简单的人,然后用法术把他们的‘死期’和清虚子的‘死期’调换。那些人会突然暴毙,而清虚子,继续活着。”

空气仿佛更冷了。

林渡握紧了拳头:“地府为什么没发现?”

“因为清虚子篡改了生死簿——不是真正的生死簿,是万法宗范围内的地方记录。”沈墨说,“每个宗门都有一种法器,叫‘宗运册’,能记录门下弟子的生辰、修为、贡献。这本是方便管理的东西,但清虚子把它和护山大阵连在了一起。”

他顿了顿:“护山大阵能屏蔽天机,也能伪造信息。所有发生在万法宗范围内的死亡,都会被大阵修改记录,然后同步到地府的地方档案里。地府总部看到的,是清虚子想让你们看到的版本。”

原来如此。

怪不得赵铭会失联。他一定是发现了宗运册和生死簿记录对不上,想深入调查,结果触动了警报。

“赵铭还活着吗?”林渡问。

沈墨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你要找清虚子藏匿那些‘嫁接死因’的地方,我可以告诉你。”

他抬起手——那只手已经半透明了,指尖指向潭底更深处。

“顺着阴脉往下,有一条暗河。暗河尽头,是清虚子真正的闭关地。那里有一个密室,里面放着三十七个命牌——每一个,代表一个被他夺走寿元的人。毁掉命牌,那些被非法延长的寿元就会立刻反噬。”

他看向林渡:“但你要快。清虚子每子时都会检查命牌,现在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林渡看了一眼终端。

亥时三刻。

也就是说,他只有四十五分钟。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沈墨的残魂开始变得模糊,身上的微光在减弱。

“因为我也曾想当个好人。”他轻声说,“当个堂堂正正的执法弟子,惩恶扬善,守护宗门。可我失败了。现在能帮你,算是……赎一点罪吧。”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还有,告诉云澜……”最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谢谢他,让我多守了五十二年。至少这五十二年,寒潭下的阴脉,没害过一个人。”

光灭了。

沈墨的残魂彻底消散,只剩那把诛邪剑还在石头上,微微颤动,发出低低的剑鸣。

林渡对着石头躬身一礼。

然后转身,朝着沈墨指的方向,潜入潭底更深的黑暗。

避水丹的效果还能维持一刻钟。

够了。

他一边下潜,一边打开终端,把刚才得到的所有信息打包,加上紧急标记,发送给云澜和地府总部。

发送进度条缓缓移动。

1%……3%……5%……

潭水越来越黑,越来越冷。

终端的光成了唯一的光源,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他看见潭底的岩石上刻满了符文,和山门那些符文同源,但更古老、更复杂。这些符文组成一条清晰的“路径”,指向某个方向。

他沿着路径游。

游了大概两百丈,前方出现一个洞口。洞口被水草遮掩,但符文路径直直延伸进去。

就是这里。

林渡拨开水草,钻进洞口。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水下通道,勉强能容一人通过。他手脚并用,艰难前进。

通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避水丹效果即将消失、气膜开始变薄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亮光。

不是水光,是真正的、温暖的光。

林渡精神一振,奋力游完最后一段。

哗啦——

他钻出水面,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里。

溶洞顶部镶嵌着数十颗夜明珠,照得洞内亮如白昼。中央是一个白玉祭坛,祭坛上整齐摆放着两排命牌,每一块都用红绳系着,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生辰。

三十七个。

祭坛前,一个身影背对着他,正在给命牌擦拭灰尘。

听到水声,那人转过身来。

是李福。

他手里拿着一块软布,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师弟,”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渡爬上岸,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但他的眼神很冷,比潭水还冷。

“赵铭在哪里?”他问。

李福笑了笑,指了指祭坛后面。

那里有一个铁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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