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狭小，灯火昏黄。
文灵昭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落脚。
往里，她对这处地方避之不及，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玷污。可如今站在这里，望着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她只觉得局促、不安，甚至……有几分卑微。
苏奕缓缓睁开眼。
眸中无波无澜，依旧是那片看透沧桑的淡漠。
“坐。”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破旧的板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文灵昭依言坐下，垂着眸，长睫轻颤，绝美的脸上染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一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心平气和地与他共处一室。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今之事，多谢你。”
谢他在寿宴上震慑众人，谢他那句“无人再敢辱我妻文灵昭”。
苏奕微微摇头：
“我不是为你。”
文灵昭指尖一紧，心头莫名一涩。
“我只是，不习惯旁人在我面前叫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方，似穿透了墙壁，望向岁月深处，“至于你……这一年，你我虽有名无实，却也算夫妻。你受辱，便是我受辱。”
不是情分，是底线。
十世剑主，可忍凡尘屈辱，却不容妻小被人轻贱。
文灵昭鼻尖微酸，一时无言。
她想起这一年里自己的冷漠、厌恶、视而不见，再对比眼前这人的底线，心口像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
“你……到底是谁？”
她终于忍不住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苏奕，对不对？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奕看着她，沉默片刻。
有些事，迟早要揭开。
“我就是苏奕。”
他轻声道，“只是……我比你知道的，多活了很久很久。”
“多活了很久？”文灵昭一怔。
“九世。”
苏奕语气平静，却让空气骤然一凝，“前九世，我纵横天地，威震九州，人称玄钧剑主。这一世，转世重生，沦为废人，入赘文家。”
玄钧剑主？
九世轮回？
文灵昭听得心神巨震，美眸圆睁，浑身都僵住。
这些话，荒诞如神话，可从苏奕口中说出，她竟生不出半分怀疑。
“那你之前修为尽失……”
“不是意外。”
苏奕指尖轻触膝头的九狱剑，剑身微微一颤，“是它在吞纳我的修为，铸我剑体，封我记忆。”
“它要我受尽人间苦难，磨平前九世的傲气，看清人心凉薄。”
文灵昭怔怔听着，心神翻涌。
原来，他不是废物。
原来，他不是无能。
原来，他所有的隐忍、沉默、落魄，都是一场十世轮回的淬炼。
那这一年，她对他的所有冷眼、嫌弃、鄙夷……
又算什么？
愧疚如同水，瞬间将她淹没。
“对不起……”
她声音发颤，眼眶微微泛红，“这一年，我对你……”
“不必道歉。”
苏奕打断她，语气淡然，“你未曾欺我，未曾辱我，只是冷漠。比起灵堂之上，背叛我、夺我剑、谋我道统的人，你已算仁至义尽。”
他语气越平静，文灵昭越心惊。
灵堂背叛？
夺剑？
谋道统？
那是何等惨烈的过往，才能让他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来。
“你之前说，伯母的死……不是意外？”她小心翼翼地换了话题。
提到母亲，苏奕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冷意。
“我母亲出身卑微，在苏家本就步履维艰。她去世那夜，天降暴雨，身上却有灼痕，死前受过惊吓。”
他声音轻淡，却带着刺骨寒意，“苏家对外说是急病而亡，可我后来才知道，那几，苏家主母与几位长老，曾偷偷去过我母亲的小院。”
文灵昭脸色微变：“你是说……”
“是灭口。”
苏奕淡淡道，“我母亲，一定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柴房内瞬间沉默。
夜风从窗缝吹入，带着几分刺骨的凉。
文灵昭望着眼前这个青年，心中百感交集。
他身负十世轮回之秘，背负母亲惨死之仇，在文家忍辱一年，却依旧守住底线，护她周全。
而她，却怨了他整整一年。
“苏奕……”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你放心，查伯母之事，我帮你。”
“文家在南陵城还有些势力，只要我开口，爷爷一定会尽全力帮你。”
苏奕看向她。
少女容颜倾城，眼神认真，不似作伪。
他微微颔首：
“好。”
一个字，轻描淡写。
却代表着，他对她，终于有了一丝信任。
就在这时。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惊慌的呼喊：
“小姐！苏公子！不好了！”
“城主府……城主府带人过来了！还请来了一位仙门道长！”
苏奕缓缓站起身。
九狱剑在他手中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他抬眸，望向门外，眸中无惊无怒，只剩一片漠然。
“麻烦，倒是来得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