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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放学后,裴锦月婉拒了苏文清同行回家的提议,独自一人,朝着与裴家相反的方向走去。暮春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步履因右脚尚未痊愈的隐隐作痛而有些缓慢,但她走得很稳。

顾公馆的门房显然得了吩咐,远远看见她便恭敬地打开了侧门,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女仆早已等候在门内,见她来了,立刻迎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裴三小姐,您来了。司令和姑都在花厅等着,这边请。”

裴锦月点点头,默默跟着她穿过庭院。顾公馆比她想象中更宏大,也更……空旷。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处处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整洁和肃穆,与裴家那种充满烟火气和些许破败的拥挤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昂贵的熏香气味,混合着春花草的清香,却让人觉得有些疏离。

花厅在宅邸的东侧,临着一方小小的池塘,几尾锦鲤在睡莲叶下悠然摆尾。厅内陈设典雅,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的瓷器,墙上挂着的水墨字画,无一不彰显着主人家的底蕴和品味。只是此刻,厅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顾莲穿着一身簇新的、质地柔软的藕荷色家常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绾在脑后,用一素雅的玉簪固定。她安静地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一方丝帕,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顾怀州则站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一身墨绿色的军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只是眉宇间锁着一抹化不开的沉郁和疲惫,紧抿的唇线显示出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听见脚步声,顾怀州立刻转过头。当看到跟在女仆身后走进来的裴锦月时,他眼中似乎有某种紧绷的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深沉。他下意识地向前迎了半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微微侧身,将通向顾莲的路径让了出来,目光复杂地落在裴锦月身上。

裴锦月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从踏进花厅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窗边的顾莲身上。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到来,又或许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缘般的牵绊,原本望着窗外发呆的顾莲,忽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她的目光先是有些茫然,在触及裴锦月身影的瞬间,猛地定住了。

那空洞的眼眸里,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深潭,骤然漾开剧烈的波澜。迷茫,困惑,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狂喜的、失而复得的光芒。

“芝芝……?”她喃喃地,试探般地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裴锦月心头一酸,脸上却努力扬起一个温和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朝她走过去,脚步因脚伤而略显迟缓,却异常坚定。她走到软榻前,在顾莲面前微微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然后,轻轻握住了顾莲那双冰凉、微微颤抖的手。

“嗯,娘,是我,芝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春傍晚最和煦的风,“我回来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顾莲心中那道紧闭的、通往“正常”与“幻象”交界的闸门。她眼中的狂喜瞬间化为汹涌的泪水,猛地反手死死攥住了裴锦月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芝芝!我的芝芝!你终于回来了!你跑到哪里去了?娘找了你好久,好久……”她哭得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亲人的孩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语无伦次的哭诉,“娘以为你不要娘了……娘错了,娘不该凶你……你别生娘的气,别走,别再离开娘了……”

她一边哭,一边伸出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上裴锦月的脸颊,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每一个触碰都带着极致的珍重和恐惧。

裴锦月任由她摸着,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顾莲抚着她脸颊的手背上,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那一片冰凉。

“我不走,娘。我不生气了。”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安定的力量,“我就是……出去玩了会儿。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

顾莲拼命点头,眼泪掉得更凶,却不再有之前的惊恐和绝望,反而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依赖地靠在裴锦月身上,抽噎着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芝芝饿不饿?娘让他们给你做好吃的,你以前最爱吃的桂花糖藕,还有酒酿圆子……娘让他们去做,现在就去做……”

“好,我陪娘一起吃。”裴锦月柔声应着,扶着她在软榻上坐稳,自己也在她身边坐下,手依旧被她紧紧攥着。

顾莲立刻转头,对侍立在一旁、早已红了眼圈的女仆急切地吩咐:“快!快去!做桂花糖藕,酒酿圆子!要热的!快去!”

“是,是,姑,奴婢这就去。”女仆抹着眼泪,连忙退下。

顾莲这才稍稍安心,目光又黏回裴锦月脸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说的都是些零碎的、关于“芝芝”小时候的趣事——哪年哪月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哪年哪月学会了一首新曲子,哪年哪月缠着哥哥要糖吃……话语混乱,时间颠倒,可那份深沉的母爱,却透过这些破碎的片段,清晰无比地传递出来。

裴锦月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或轻声应和两句。她没有试图纠正顾莲混乱的记忆,也没有点破自己并非“芝芝”的事实。她知道,此刻对顾莲而言,需要的不是清醒,而是一个能让她抓住的、温暖的幻影,一个能让她暂时逃离痛苦现实的避风港。而她,愿意扮演好这个角色,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

顾怀州一直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着姑姑脸上重新焕发出的光彩,看着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的生机,看着她对裴锦月那份毫无保留的、近乎本能的依赖和亲近……腔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是庆幸,是感激,是沉重的心疼,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动容。

他从未见过姑姑对除了芝芝以外的任何人,露出过如此全然信任和依赖的神情。即便是对他,在姑姑神志尚算清醒的时候,也总是带着一份挥之不去的、因芝芝之死而产生的、近乎自虐的疏离和愧疚。可对这个只相处了短短时、甚至曾被他轻视羞辱的裴锦月,姑姑却仿佛卸下了所有心防。

这个裴锦月,究竟有什么魔力?

他看着那个穿着半旧蓝布校服、坐在华丽软榻上,侧脸沉静、目光温柔的少女。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微微倾身,仔细听着姑姑语无伦次的絮语,偶尔低声回应,手指轻轻拍抚着姑姑的手背。那姿态,自然而真诚,没有半分作伪或讨好。仿佛她真的,就是那个被母亲夜思念的女儿“芝芝”。

顾怀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地,却又极其分明地,撞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女仆端来了精致的点心和热汤。顾莲立刻像所有疼女儿的母亲一样,殷切地催促裴锦月吃。裴锦月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那碗甜糯的酒酿圆子,不时对顾莲露出乖巧满足的笑容。顾莲看着她吃,比自己吃了还要开心,也终于肯拿起筷子,在裴锦月的轻声劝慰下,吃了小半碗粥,喝了几口汤。

这对于几天来水米不进的顾莲来说,已是巨大的进步。一旁侍立的医生和仆人们,都悄悄松了口气,看向裴锦月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

等顾莲精神不济,在裴锦月的柔声安抚和拍抚下,终于靠在软榻上沉沉睡去,手里还紧紧攥着裴锦月的一片衣角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花厅里点起了明亮的电灯。

裴锦月轻轻地将自己的衣角从顾莲手中抽出,又仔细地为她掖好滑落的薄毯,这才站起身。跪坐得太久,右脚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蹙了蹙眉,身形也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一直沉默伫立的顾怀州,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小步,手臂微抬,似乎想扶她,可随即又硬生生顿住,只是沉声对旁边的女仆吩咐:“扶裴三小姐去旁边歇息。”

“不用了。”裴锦月稳住身形,淡淡地拒绝。她甚至没有看顾怀州一眼,只是对那位一直陪在一旁、满脸感激的医生点了点头,低声道:“姑姑睡了,应该能安稳一阵。明……若还需要,我放了学再来。”

说完,她便转身,一瘸一拐地,朝着花厅外走去。脚步因脚伤而明显不稳,背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单薄而倔强。

顾怀州看着她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看着她明显不适却强撑的步伐,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他大步跟了上去,在她即将踏出花厅门槛时,沉声开口:“我让人备车,送你回去。”

裴锦月的脚步,在门槛外顿住。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不必了,顾司令。我自己能走。”

顾怀州眉头紧锁。他知道她脚上有伤,从学校走到顾公馆已是不易,再走回去……“你的脚不方便,这里离裴家不近。”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上车。”

这近乎命令的口吻,让裴锦月本就因强忍脚痛和今情绪起伏而紧绷的心弦,轻轻拨动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终于抬眼,看向站在灯影交界处的顾怀州。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清澈,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不出他高大的身影和紧蹙的眉头。

“顾司令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更改的疏离,“但我习惯了自己走。不劳费心。”

说完,她再次转身,迈下了花厅前的台阶。右脚落地时,又是一阵刺痛传来,她咬了咬牙,将更多的重量移向左脚,继续一瘸一拐地,沿着来时的回廊,朝公馆大门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艰难,可背脊,却挺得笔直。

顾怀州站在原地,看着她在灯光下明明灭灭、倔强前行的单薄背影,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挫败感。他从未遇到过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甚至近乎“不识好歹”的人。换了旁人,只怕早已感恩戴德,可这个裴锦月……

他不再多言,只是沉着脸,大步跟了上去。他没有再强行要求她上车,也没有伸手去扶她,只是沉默地,隔着几步的距离,走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不容拒绝的影子。

裴锦月察觉到了他的跟随。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只是依旧按照自己那因脚伤而显得笨拙迟缓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着。夜风拂过庭院,带来花草的微香和她身上淡淡的、属于皂角和书卷的净气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顾公馆幽深的庭院,走过回廊,经过假山水池。只有脚步声,一轻一重,一稳一瘸,在寂静的夜色里交错响起,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公馆大门时,那辆黑色的、裴锦月曾见过的轿车已经停在门口,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等候。

裴锦月看也没看那辆车,径直从车旁走过,踏出了顾公馆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外面已然华灯初上的街道。

顾怀州脚步顿了顿,对司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开车慢慢跟着。然后,他也走出了大门,依旧隔着几步的距离,跟在裴锦月身后。

长街上,行人渐稀。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裴锦月走得很慢,右脚每落地一次,眉心就几不可察地蹙一下,可她始终没有停下,也没有流露出更多痛苦的神色,只是固执地、沉默地,朝着裴家的方向挪动。

顾怀州跟在后面,看着她倔强的背影,看着她明显吃力的步伐,心里的烦躁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恼怒她的不识抬举?是疑惑她的固执从何而来?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细微的疼惜?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可能真的让她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他加快几步,走到她身侧,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却依旧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道:“上车。你的脚需要休息。”

裴锦月恍若未闻,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丝一毫,依旧目视前方,一步一步地挪动。

顾怀州的耐心,似乎终于告罄。他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垂眸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裴锦月,你到底在固执什么?”

裴锦月被迫停下脚步。她终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街灯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却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冷。

“顾司令,”她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行走和脚痛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答应去看顾姑姑,是因为她是个可怜的母亲,她需要。这与您,与顾家,没有任何关系。我不需要您的感谢,也不需要您的车送。我们之间,本就该如此——陌路之人,无需交集。”

她顿了顿,看着顾怀州骤然深沉下去的眼眸,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所以,请您,不要再跟着我了。”

说完,她侧身,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顾怀州却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带着军人的薄茧和炽热的温度,紧紧箍在她纤细冰凉的手腕上。

“你——”裴锦月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挣扎,可他的力气太大,她本挣脱不开。脚踝的疼痛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加剧,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顾怀州察觉到了她的痛楚,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松,却并未放开。他低下头,凑近她,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和强自镇定的倔强,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裴锦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般的意味,却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若不是为了姑姑……”

“那就为了顾姑姑,”裴锦月打断他,声音因疼痛和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看进他眼底,“请您,放手。让我自己回去。这同样,也是为了顾姑姑好。”

顾怀州猛地一怔。为了姑姑好?什么意思?

裴锦月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怔忡,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这一次,顾怀州没有再用力。

“顾司令,”她后退一步,拉开两人过于接近的距离,揉了揉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冷,“顾姑姑现在将我当作‘芝芝’,依赖我,听我的话。可若她知道,她依赖的‘芝芝’,需要靠着您的‘恩赐’和‘护送’才能回家,需要仰仗您的鼻息生活,她会怎么想?她还会觉得,‘芝芝’是安全的,是自由的,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女儿吗?”

“我不想,让她再因为我,而感受到一丝一毫的不安和……被掌控。”裴锦月看着顾怀州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却又仿佛被什么击中的脸色,缓缓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我想,您也不会愿意看到,对吗?”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过身,重新迈开脚步,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前方街道的拐角处。这一次,顾怀州没有再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角,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此刻化为一片沉甸甸的、带着涩意的平静。

夜风吹过,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微醺的暖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滞闷。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叫裴锦月的女子,和他以往见过的、遇到的、想象中的,都截然不同。

她不是攀附的藤蔓,不是易碎的花瓶,更不是可以随意摆布、施予恩惠便能掌控的物件。

她是一杆青竹。生长在石缝里,历经风雨,看似纤细,内里却有着宁折不弯的筋骨。她的世界里,有她自己要守护的东西,有她自己不容践踏的尊严和准则。那些准则,与他所熟悉的权谋、利益、交换,格格不入,却莫名地,带着一种灼人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顾怀州抬手,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姑姑的病,似乎因为她的出现,有了一线转机。可他自己心里某处,却仿佛因为这个女子的闯入,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这种失控的、陌生的感觉,让他烦躁,却又隐隐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吸引的悸动。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司机连忙下车为他打开车门。

坐进车内,顾怀州沉声吩咐:“开慢点,跟上去。别让她发现。”

“是,司令。”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以极慢的速度,远远地、悄无声息地,缀在了那个一瘸一拐、却始终不曾停下的单薄身影后面,直到看着她安全地走进裴家那条熟悉的小巷,消失在院门之内。

顾怀州坐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望着那扇紧闭的、寻常的院门,许久,才收回目光,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夜色,愈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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